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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腔走板 第55章

一卷软尺 · 言情小说 · 478.28KB · 2026-07-08 19:46:17

第55章

  北城郊外的天比市区蓝。

  车从主路拐进私人马场时, 道路两侧的树刚抽出新叶,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车窗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碎片。远处有马厩, 红棕色的木质围栏一直延伸到草场边缘, 再往远处是低矮的山丘和大片开阔的训练场。

  文既白趴在车窗边看了一会儿, 原本还挺兴奋的脸色, 在看到围栏里几匹低头吃草的高头大马以后, 一点一点严肃起来。

  她侧过头, 看向身边的言聿。

  言聿今天竟然没有穿西装。

  黑色薄款高领衫外面搭了一件深灰色短外套, 衣料贴着肩背, 衬得他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锋利商务感,倒也不偏运动, 仍然有一种与周围草场格格不入的矜贵。只是坐在车里, 也像被单独装进了另一个世界。

  文既白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过去, 捏住他的袖口。

  言聿低头看她:“怎么了?”

  “我现在开始有点紧张了。”文既白压低声音,“它们怎么都这么大啊。你说马如果不吃草会吃人吗”

  言聿看了一眼窗外。

  一匹栗色马正从围栏边慢悠悠地走过去, 鬃毛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它长得高大, 肩背漂亮, 四蹄稳健, 经过车辆旁边时,还侧头往车窗里看了一眼。

  文既白立刻往言聿身边挪了半寸。

  言聿看见她这点动作,眼底浮出很浅的笑意:“那匹已经算温顺。”

  文既白震惊地看他:“这叫温顺?”

  “它只是看了你一眼。”

  “我不行了…”

  言聿低声笑出来。

  文既白被他笑得有点不服气,伸手凶巴巴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不许笑。人类天生会怕比自己体型大太多的动物,这是本能反应。”

  “嗯。”言聿顺着她,“你很有道理。”

  “你每次这种语气, 我都感觉跟我差辈儿了。”

  言聿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被风吹乱的发尾,语气颇为伤感:“看来女朋友嫌弃我年纪大了。”

  文既白被这语气打了个猝不及防:“我哪有,你这是污蔑。”

  言聿看到文既白注意力转移,揉了揉文既白的手:“放松些。”

  车停在马场主楼前。

  马场已经提前安排过,工作人员等在门口。地面从水泥路过渡到细碎的红色铺砖,再往训练场方向就是压实的砂土。这样的场地对马安全,却天然不适合假肢和支具行走。言聿没有立刻下车,先垂眼看了一下车门外地面的坡度。

  文既白本来要先下车,动作停在半空,回头看言聿:“我先下去,然后你把手给我。”

  言聿看着她:“不用。”

  “用的。”文既白回答得一本正经,“出门约会,需要女朋友牵着。”

  司机已经下车拉开了车门,随行的工作人员也很有分寸地退后半步。

  文既白下车后绕道另侧站在车门边,把手朝他递过去,微微躬身:“王子下车吧~”

  言聿垂眸看着超自己递来的那只手。

  女孩穿了一件浅色针织衫,袖口软软地堆在手腕处,手指细白,指甲修得干净圆润。马场的风吹过来,发丝落在脸颊旁,整个人都明亮轻盈。

  言聿把手递给她,无奈:“你啊。”

  他下车的动作只是有些困难。身体重心短暂地压在右侧,左侧假肢随动作落下,步幅比常人短一些。平坦路面里这一点迟缓并不明显,只是离得近了,文既白能察觉到他的掌心在默默用力。

  文既白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语气轻快地说:“我又开始紧张了。”

  言聿眼底的笑意更深:“国王大人就算紧张也通常只会临危不乱,我相信你。”

  “为什么是国王大人?”文既白笑眯眯地仰头看他,“和王子在一起的不是公主吗?”

  “有国王的允许,王子才能是王子。”

  文既白心里又被他轻轻挠了一下。她发现言聿这人非常擅长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讲让人脸热的话。

  马场经理迎上来,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

  男人皮肤晒得有点深,身材高大,眉眼很硬朗,穿着马术训练服和靴子,手里拿着一副手套,见到言聿以后先看了他的腿一眼,又很快把视线移开。

  “来了。”男人开口,语气熟络。

  言聿微微颔首:“老姜。”

  文既白听出两人关系不一般,打量出这大概就是自己的老师了,赶紧打招呼:“姜老师好,我是文既白。”

  老姜看着她,笑了一下:“知道。言聿提前交代了八百遍,小文第一次接触马,安全第一,不能急,也不能让人摔着。”

  文既白偷偷看向言聿。男人神色平稳,仿佛与他本人没有任何关系。

  文既白憋着笑:“没那么娇气啦,不过他真的会这么唠叨么?”

  老姜说:“只多不少。”

  文既白立刻凑到言聿身边,小声说:“言总,你怎么这么啰嗦啊。”

  言聿低头看她:“嫌我管得多?”

  “没有。”文既白笑眯眯地摇头,“喜欢的。”

  周围还有工作人员,马场经理也站在旁边,文既白说得自然,像这话只是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言聿神情愣怔一秒,很快面色变得柔和z

  他没有回话,伸手替她把被风吹到唇边的发丝拨开。

  老姜看着他们两个,表情有点牙酸,忍不住笑:“行了,先去换护具。再这么腻歪下去,马都要看烦了。”

  文既白脸一红,立刻站直:“好的。”

  老姜乐了:“快去吧。”

  文既白脸颊一红转身躲到言聿背后。

  言聿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把她往装备室方向带。装备室在主楼一侧,通道铺了木板,墙上挂着头盔、护背、手套和各式各样的马靴。空气里有皮革、干草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文既白进去就像进入了某个全新的地图的动画小人,眼睛亮起来。

  “好多东西。”她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一只头盔,“这些都要穿吗?”

  “基础护具都要穿。”言聿停在她身后,“头盔,护背,手套,马靴。今天只做适应训练,不会太久。”

  文既白回头看他:“这么熟练。”

  言聿还没开口,老姜抱着文既白需要用到的护具递过来,在旁边接了一句:“他以前可是一有时间就来这的。”

  文既白一顿。

  言聿神色没有变化,像没有听见这句话一样,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头盔,看了看尺寸,又拿了一副手套。

  文既白敏锐地察觉到言聿大概不会开心,于是只乖乖站到他面前:“那言老师帮我穿吧。”

  言聿抬眼:“我帮你?”

  “对啊。”文既白伸开手臂,理直气壮,“我第一次来,不会穿。”

  她当然不至于完全不会。她又不是傻子,护具大概怎么看都能摸索出来。可她就是想让言聿帮她。恋爱不就是为了能理直气壮地向爱人提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要求么。

  她知道言聿会答应,也知道冷脸怪大概也需要点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像她持续蔓延的害怕情绪一样需要转移。

  言聿果然没有拒绝,把护背拿起来,站到她身前,低声说:“抬手。”

  文既白乖乖抬手,护背从她肩头套下去时,言聿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颈侧。女孩皮肤薄,被他指腹碰到的地方像被烫了一下。文既白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又觉得自己反应太明显,赶紧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墙上的马鞭。

  言聿的动作停了半秒。

  他看见女孩耳朵红了。

  文既白没有戴很夸张的耳饰,只戴了一枚细小的珍珠耳钉。耳廓被阳光照得透出一点粉色,耳后细软的绒毛都清晰可见。言聿垂下眼,慢慢替她把肩带理顺。

  “紧吗?”

  他的声音压得低,几乎贴着她耳侧落下来。

  文既白感觉背后那只手在一点一点整理护具,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他掌心的存在。她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刚才非要他帮忙,整个装备室明明空间开阔,她却觉得空气都被他的气息占满了。

  “还好。”她努力镇定,“你不要对着我耳朵讲话。”

  “为什么?”

  “明知故问,好痒。”

  言聿看着她泛红的耳朵,眼底笑意变深:“抱歉。”

  他嘴上道歉,声音却还在她身后。文既白觉得这个人十分没有诚意。

  护背前侧的扣带需要从腰侧绕过来。言聿把手杖彻底放在一旁靠着,俯身伸出手臂从她身侧穿过,把扣带拉到前面。

  几乎从背后把她圈住。

  文既白闻到他身上的檀木香,又闻到一点熟悉的药味。她的背贴近他的胸口,隔着护背也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今天你换香水了啊。”

  “嗯。”

  言聿的呼吸也慢了下来。

  女孩的身体太软了。

  他有些不知道自己手上力气孰轻孰重。

  站在他怀里,肩膀薄,腰也细,浅浅的花果香,混着针织衫上晒过阳光的气味,令他神思动摇,燥热难耐。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克制,也足够修炼清心。可爱不讲理,即便是看破尘世也难免着相。

  可真正拥有她以后,才发现他自己是如此不知足,他完全地因为拥有而变得更贪得无厌。

  隔着玻璃看她时,他想见她。

  能坐在她对面吃饭时,他想碰她。

  现在能替她扣上护具时,他又想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想让她眼里只有自己,想让这个温暖明亮又柔软的珍宝永远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最好她的世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

  扣带“咔哒”一声合上。打断了他的思绪。

  文既白低头看着护具前面被扣好的位置,轻轻咳了一下:“好了没有呀,言老师。”

  “好了。”言聿的手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指尖停在她腰侧,隔着护具轻轻拉了一下,确认松紧。这个动作非常正当,却因为太近而显出一点难以言明的亲昵。

  文既白转头看他:“检查得好认真。”

  言聿神色平静:“安全问题需要认真。”

  “那你脸离我这么近,也是安全问题吗?”

  言聿顿了顿。

  文既白终于扳回一局,眼睛弯起来,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言聿看了她两秒,忽然抬手替她戴头盔。

  头盔扣下来的时候,她的视线被短暂挡住。等重新能看清时,言聿已经站在她面前,指尖托起她的下巴,替她调整颌带。

  文既白呼吸一停。

  言聿的手指修长,指腹有一点薄茧,碰到她下颌时力度很轻。颌带从耳侧垂下来,他垂眸替她扣上,指节擦过她耳下细嫩的皮肤。一小块皮肤立刻热起来,像有火苗从颈侧一路烧到胸口。

  言聿离她太近。

  近到文既白能看见他垂下来的眼睫,能看见他喉结在她眼前很轻地动了一下,也能看见他眼底被压住的暗色。

  她忽然没来由地紧张。

  文既白抬起眼看他,小声说:“言聿。”

  “嗯。”

  “你是不是也有点紧张?”

  言聿的手停在她颌带上。

  文既白本来只是想调侃他。可看到他停下动作,调侃忽然变成

  更柔软的东西。她伸手抓住他的外套下摆,轻轻拽了一下。

  言聿垂首。

  “我第一次学骑马,你紧张也正常。”她有点忍不住,笑眯眯,“毕竟我摔了你会心疼。”

  言聿低声说:“会。”

  他答得太认真,文既白看着他的眼睛。踮起脚尖亲上他的下巴。

  “带着头盔不好接吻。先这样。”

  言聿替她把颌带调好,又拿起手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给她戴。女孩的手比他的手小一圈指节,被他握在掌心里时几乎能被完全覆盖。手套套上去,言聿把她指尖的位置一一整理好,像在宝贝一件极珍贵的器皿。

  文既白低头看着他们牵着的手,忽然觉得这种场景也很偶像剧。

  男主角给女主角穿护具,然后确认每一处安全,像把自己无法同行的部分,一点一点系在她身上。

  小时候看的偶像剧居然真的发生在她身上了诶……

  文既白坐到长凳上准备穿马靴。

  言聿没有立刻弯身,先看了一眼旁边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很有眼力地迅速退到门外。老姜站在一边喝水,表情十分受不了。

  “你们俩慢慢穿。”老姜说,“我出去挑马。”

  文既白的脸更红了:“姜老师,你别误会。”

  老姜头也不回:“我岁数大了,眼神不好,什么都没看见。”

  门被带上后,装备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别理他,他一直这么八卦。”

  言聿把马靴放到她脚边,单手扶着长凳边缘,缓慢地在她面前蹲下。

  文既白吓了一跳,这个动作对他有点超纲了。

  左侧假肢无法像正常膝腿那样自然配合下蹲,不好用的右腿又承担着主要支撑,他需要不断调整手杖的位置,再用上半身控制摇摇欲坠的重心,避免身体在窄小空间里向一侧偏落。

  文既白立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制止他:“我自己来。”

  言聿抬眼看她。

  她脸上的害羞还没退去,眼神却已经变成了认真地担心。

  “没关系。”言聿捏了捏文既白的手安抚,“我可以。”

  文既白的手没有松。

  “我知道你可以。”她说,“可是我害羞啊。”

  言聿看着她,指节在她鞋侧轻轻收紧。

  她大概不知道随口说出的话对他意味着什么。

  言聿低下头,替她解开原本鞋子的搭扣,声音比刚才更低:“那就慢慢习惯吧。”

  文既白耳朵红得更明显,手扶在他的肩上。妈啊,还真是霸道总裁啊。

  言聿替她换马靴。脚踝被他握住时轻轻动了一下。马靴拉链拉上去,他的手指从她小腿外侧擦过。文既白强忍没有退缩。

  她要是条件反射再给言聿踢一脚那真完蛋了……

  言聿抬眼:“怕痒?”

  文既白嘴硬:“没有。”

  言聿没有拆穿她,只是替她把另一只马靴也穿好。等他站起身时,文既白赶紧扶了他一把。言聿倒是不逞强,借着她的力起身,手掌短暂地压在她肩上。

  她仰头看他,忽然笑起来:“我现在装备齐全,感觉自己特别专业。”

  言聿垂眼看她。

  头盔护背、手套马靴全都穿齐以后,她看起来确实像一个要去上课的骑手。

  言聿伸手替她把头盔边缘压了压:“很漂亮。”

  文既白抿着嘴笑:“都没有妆造,这也漂亮?”

  “嗯。”

  “你现在已经完全丧失客观审美能力了。”

  言聿回答得毫不迟疑:“我有。”

  文既白抬头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她笑起来时像装备室外的北城万里的晴空。

  言聿看着她,喉结轻动,最后只是抬手用指背碰了碰她的脸:“放心去吧,老姜很专业。我当年学习马术就是他教的。”

  文既白分明从这人克制的动作里读出了一点遗憾。她心里软成一团,趁门外没有动静,忽然踮脚扶着有点压脖子的头盔凑过去,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亲完立刻退开,装作十分端庄地整理手套:“走吧,我准备好了。”

  言聿停在原地,眼底暗色翻涌了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走。”

  训练场在主楼后侧。

  老姜给文既白选了一匹名叫“小栗子”的母马。名字听起来十分可爱,实际体型仍然高得让文既白站在旁边时不由自主咽了一下口水。

  小栗子低头打了个响鼻。

  文既白立刻往后退半步。

  老姜牵着缰绳笑:“它脾气很好,今天先让你摸摸它,熟悉一下。别怕,手从侧面过去,别突然拍它脸。”

  文既白点点头,伸出戴着手套的手。

  她伸得很慢,感觉自己像在接近一座会呼吸的小山。

  小栗子低头闻了闻她的手套,鼻息喷在她掌心里,温热潮湿。文既白整个人僵住,眼睛睁得圆圆。

  言聿坐在不远处遮阳伞下看着她。

  马场为他准备了平整的观训区。木质平台比砂地略高,旁边有坡道,椅子被放在阳伞下,右侧有小桌,桌上放着水和文件。他坐得很直,左侧假肢垂落在阴影里,右脚支具被裤脚遮住,只露出鞋尖。

  距离不算远。

  他能看见文既白每一次小心翼翼的动作。

  她在认真听老姜讲解。老姜让她摸马颈,她就抿着唇伸手去摸。摸到以后,眼睛里又闪过一点惊奇。

  很容易害怕,也很容易被新鲜事物打动。

  言聿看着她,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大概没有演员会像文既白一样,会有这样多鲜活灵动的可爱表情。

  风从训练场上吹过,带着草腥味和马身上的气味。远处有骑手在小圈里慢步,马蹄踩在砂地上发出闷而规律的声响。这个声音对言聿而言并不陌生。

  言聿至少四年没有这样坐在场边了。

  他从未呆在过这个位置。

  他通常在场中,在马背上。

  风会从耳侧掠过去,马背起伏的节奏会通过膝盖和小腿传到身体里。怎样用腿压住马腹,怎样用重心提示马改变方向,怎样在障碍前半拍给出信号。

  那时候身体是完整的,意志和动作之间没有任何阻碍。他想去哪里,马就会带他去哪里。

  他坐在阳伞下看着女孩小心翼翼地学习。终于在车祸后,第一次怀恋过去。

  砂地柔软,马蹄踩下去会陷出浅坑。这样的地面能保护马,却会让他的每一步都变成消耗。左侧假肢的脚底无法真实感知地面,右脚被支具固定后反应也慢,只要重心落差不对,身体就会被拖向一侧。他当然可以勉强走过去,但那太狼狈,没有必要让女孩看到他出丑而后担心他。

  文既白今天是来学骑马的。他不该让她把注意力分给他残疾的身体。

  言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杯沿遮住了他没有幅度变化的唇线。

  训练场上,老姜已经开始教文既白上马前的基础动作。踩镫、抓缰、借力上马。这些动作听起来简单,实际对初学者并不友好。文既白第一次踩上去时,身体刚往上送了一点,就被马背高度吓得停住。

  老姜立刻稳住小栗子:“没事,慢慢来。你别急,也别一下用蛮力。左脚踩实,手扶住鞍前,右腿过去的时候别踢到马。”

  文既白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现在像即将登上一艘随时会开走的船。还是不受控拥有自己意志的船。

  真不知道古代骑马打仗的人怎么做到的……

  文既白下意识看了一眼远处的言聿。

  言聿坐在阳伞下,安静地看着她。距离隔得有点远,她看不清他的全部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身影端正而孤立。

  阳光照在伞面上,伞下阴影规整地落在他身上。他像一幅被摆在草场边的静物画,漂亮,沉默。

  文既白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咬咬牙,重新踩住马镫。

  这一次,终于顺着老姜的口令上了马。

  身体坐上马背的瞬间,文既白整个人都绷紧了。高度比她想象中更夸张,马背轻微起伏,她的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她立刻抓紧缰绳,声音都变了,颤颤巍巍:“姜老师,它在动。”

  老姜乐得不行:“活的,当然会动。”

  文既白觉得这句话非常有道理,但她快晕过去了。

  远处的言聿看着女孩上了马僵直的背影,手指不自觉握住了杯身。

  老姜牵着马慢慢往前走:“肩膀放松,腰别这么硬。你现在紧得像根筷子,马也能感觉到。”

  文既白努力放松。

  可是马走一步,她的身体就跟着一晃。晃动从坐骨传到腰背,陌生诡异的感觉让她头皮发麻。她下意识想抓紧什么,又想起老姜说不能死拽缰绳,于是手指僵硬地虚虚握着。

  苍天啊,她能不能不演了…

  她付得起违约金的……

  老姜说:“看前面,别看马脖子。”

  文既白根据指令抬头看前面。

  风吹过她,视野开阔。训练场之外是草地树影和远处的蓝天。马慢慢走着,身体一晃一晃,她坐在马背上,也被带着轻轻起伏。刚才那种失控感在规律的步伐里,失控好像被慢慢拆解成了可以适应的节奏。

  老姜牵着她走了一圈。

  第二圈,文既白的肩膀松了一点。

  第三圈,她敢低头摸一下小栗子的鬃毛。

  “它好暖。”文既白惊讶地说。

  “马的体温比人高一点。”老姜说,“你别总想着它会把你摔下去,它是马场性格最好的。要真不喜欢你,刚才就不让你坐上来了。”

  文既白低头看小栗子的耳朵:“真的吗?”

  小栗子的耳朵动了动。

  文既白忽然乐了:“它好像听得懂。”

  老姜说:“当然了。马很聪明的,你夸它,它也爱听。”

  文既白立刻小声说:“小栗子,你真漂亮。”

  小栗子又动了动耳朵。

  文既白这下彻底笑起来,害怕终于消失了大半。老姜牵着马走慢步,又教她如何随着马背的起伏调整坐姿,如何用腿和重心保持平衡,如何在转弯时看向目标方向。

  她学得很快。

  老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是个学马术的好苗子。”

  文既白低头看他:“我吗?为什么呀?”

  “身体反应很灵。”老姜说,“我让你做什么,你立刻就能找到问题关窍。很多初学者听懂了也做不到,因为身体和脑子分家。你脑子能管得住身体。”

  文既白谦虚:“演员嘛,形体还是要过关的。”

  老姜笑:“挺好的。”

  老姜牵着马慢慢走,听文既白把剧本大致讲了一遍。

  老姜看她的眼神变了些,颇为感慨:“人和马之间不该是征服。越想用蛮力控制,马越能感觉到你的紧张。你得先信它,也让它信你。就跟你那剧本里写的一样。”

  文既白点头。

  老姜教她几招适合镜头使用的基础动作。怎么坐得稳定一些,怎么让上半身在画面里更松弛,怎么在慢步时呈现一种刚学会骑马的人从害怕到适应的变化。还教她如何摸马颈,如何在下马后站到马侧,如何让手势显得熟悉但不做作。

  文既白越听越认真,坐在马背上一晃一晃地往前走,阳光落在头盔边缘,视线越过围栏、草场和远处白色阳伞,看到言聿还在那里等她。

  他一个人坐着,工作人员也退得很远。他的身影明明处在开阔的马场里,却显出一种奇怪的孤单。

  风吹动伞边,时间流逝,阴影慢慢移到他的膝侧,他却始终没有动。

  像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习惯了一个人待在角落,冷眼旁观自己曾经可以轻易做到的事。

  文既白忽然想起老姜刚才有提到言聿喜欢骑马。

  她心口酸酸的。

  老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他以前骑得很好。”

  文既白看着老姜。

  老姜牵着缰绳,语气惋惜:“言聿拿过青年组马术比赛的冠军。那时候他年纪小,脾气很差,话也少,但是上了马就像换了个人。越障、盛装舞步都练过,后来主练场地障碍,更是拿了几个奖项。”

  文既白没有说话。

  小栗子慢慢走着,她的身体随着马背轻晃,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老姜继续说:“他有一匹马,叫霜雪。黑马,性子烈,除了他谁都不太买账。他出事以后,玄霜就一直养在这儿。刚开始谁靠近都不行,后来慢慢好了些,但也不怎么让人骑。”

  “霜雪现在还在这里吗?”文既白轻声问。

  “在后面的独立马厩。”老姜看了她一眼,“不过它太敏感,不适合初学者。”

  文既白点头:“我知道的。”

  她又看向远处的言聿。

  原来他曾经属于这里。曾经在马背上拿过冠军,有一匹只认他的马,有所有不需要解释的自由。

  然后一场意外把这些都拿走了。

  文既白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害怕变得轻飘飘。马确实很大,学骑马也确实吓人,可她至少还有机会坐在这里让自己从害怕慢慢学到喜欢。

  言聿却只能坐在远处看着她。

  迟钝的心疼来得太突然,她眼眶热了一下。

  老姜看出她情绪变了,牵着马停下来:“难过了?”

  文既白皱皱鼻子没否认:“有一点。”

  老姜叹了口气:“毕竟都过去了,也只能过去了。”

  文既白低头摸了摸小栗子的鬃毛,认真说:“我知道。”

  老姜没有再说。

  他跟言聿认识很多年,见过言聿年轻气盛锋利阴沉,不近人情的样子。

  也见过他出事以后坐在这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霜雪在栏里发疯。

  那时候他以为言聿会恨,或者砸东西失控。

  可他连一点像样的情绪都没有。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让人把马好好养着。

  老姜从没见过今天这样的言聿。

  眼神安静珍重。

  文既白又练了一个小时。

  从最开始僵硬地被牵着走,到后来能在老姜放松缰绳的情况下自己控制慢步方向。她不敢跑,也没必要第一天就跑。可她已经能感受到马背上的节奏,甚至在转弯时笑了出来。

  “小栗子好聪明。”她说,“它好像知道我菜,所以一直很照顾我。”

  老姜满脸无奈嫌弃:“那是我牵得稳。”

  文既白立刻改口:“姜老师您辛苦啦。”

  老姜被她逗笑:“行了,第一次到这儿就可以了。再练下去,你明天走路该难受了。”

  文既白还有点意犹未尽:“我感觉我刚找到一点感觉。”

  “正因为刚找到感觉,今天才该停。”老姜说,“让身体留个好印象。第一次练太久,屁股和大腿疼得你明天走不了路就不好了。正反馈需要浅尝辄止。”

  文既白觉得非常有道理,下马的时候仍然有点紧张。老姜扶着她,教她慢慢把右腿从马背上跨下来,再稳稳落地。双脚踩回地面那一刻,她觉得腿有点软,却又有点兴奋。

  她摘下手套,摸了摸小栗子的鼻梁:“谢谢你呀。”

  小栗子低头闻她。

  文既白被它碰得手痒,笑着往后躲了一下。笑完以后,她归心似箭地朝言聿跑过去。

  护具还穿在身上,马靴踩在木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声音。她身上装备太多,跑得不快,眼睛亮亮地跑向阳伞下的人。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1:

  很久很久以后,文既白爱上了骑马,言聿也终于知道了文既白家里其实有自己的马场。

  彼时经验颇丰地文既白和霜雪一见如故,霜雪也愿意让文既白骑。文既白十分高兴,言聿在角落失落了片刻。

  霜雪和文既白驰骋疆场到一人一马一起精疲力尽后,文既白缩在言聿怀里:“好累好累好累……”

  言聿:“霜雪很喜欢你。”

  言聿:“我也很喜欢你。”

  “马随主人吧……”文既白自动忽略了言聿的酸溜溜。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伤感的言聿此刻精神十分脆弱。

  “你这家伙顶着这么漂亮的脸蛋在胡说八道什么啊。”文既白正襟危坐地棒读,发出译制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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