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什么意思?”
“替你分忧呀。”涂幸一双眼亮亮的, “你也知道,她男人是个无底洞,一旦要起钱来不肯轻易罢休的, 你帮了一次就得帮两次, 甩都甩不掉, 我有法子帮你解决。”
郁雪非很清楚她没安什么好心, 却还是下意识迟疑了刹那。
花钱只是治标不治本,想从源头上甩掉孔静, 的确需要些别的手段。
然而,这个手段不能来源于涂幸。
“不必了。”打定主意后, 郁雪非干脆地回绝了她, “我会自己想办法。”
话音掷地,郁雪非转身走向另一头,马师傅早已把车开到点上等候, 回到车里,她才能冷静思考破局的关键。
然而涂幸又叫住了她,“雪非姐,你就没想过,孔静对你来说最具威胁的,不是要钱这件事么——她,知道你的秘密。”
那场浇湿了她整个青春的雨, 每每梦回都无比痛苦的记忆。
郁雪非驻足片刻, 深呼吸几下,才缓缓回身看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无辜地眨着眼,“我想帮你呀。”
“不要再骗我了。如果没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孔静能闹得这么大么?”
说到底, 孔静也就是个市井人物,被吓一吓就能破了胆,不敢在皇城根下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人心不足蛇吞象,她或许是想要回房子,但绝对不敢得罪郁雪非——毕竟,那是孔静唯一的救命稻草。
“涂幸,我听说了你家里的事情,并对此表示惋惜。你父亲是个伟大的人,但不代表你可以借此为所欲为。”郁雪非定定地与她对视,“你大费周章找上我,到底想要做什么?”
涂幸到底年轻,见此阵仗还是有些紧张,不自觉地咬住下唇,话也变得吞吐,“我……我听说商总家中有人从事影视投资,想让他帮帮忙……”
郁雪非呼吸一窒。
有野心是好事,但她没有能与之匹配的能力,便就此铤而走险,未免荒唐。
好半天,她才启唇回了句,“既然叶司长愿意帮你,你求他或许更容易些。”
“我试过了,叶司说那位秦先生脾气古怪,只有商总才能说得上话。”
“……所以你就打起了我的主意?”
“抱歉雪非姐,我实在是无路可走了。你放心,只要你帮我,孔阿姨的事情我能搞定,给你解决得滴水不漏。”
她双手合十,神情恳切地求告,“拜托你了,我真的很需要这个机会,剧组里大咖小角谁没点背景?没人撑腰,就必然会被瞧不起。”
“这个忙我帮不了。”郁雪非错开目光,不再看她,“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位秦先生,但我知道商斯有做事原则性极强,很少徇私。你若是有心,打听打听应该知道。”
——当然,只是对别人。
如果不是见识过商斯有对外的公私分明,她几乎无法将那个五次三番想为她退让底线的男人,与刚直不阿的商先生联系起来。
涂幸在外雾里看花,而郁雪非接触得更深刻,知道姓秦的先生大抵就是秦穗的胞兄、商斯有的表弟秦稷。他们行事风格相类,彼此把握着分寸,郁雪非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让商斯有为难。
也许是没料到郁雪非这块骨头如此难啃,涂幸眼底的诚恳一点点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匹配的狠戾。
“你就不怕以前的事流传开来吗?到时候别说其他,你连留在他身边都不可能。”
郁雪非淡漠地勾下唇,“没关系,你尽管试试看好了。”
回去的路上,她想起孔静憔悴狼狈的模样,到底于心不忍。
这事与江烈有关,要怎么处置,必须听他的意见。
时隔多日,她终于再次点开邮箱,给江烈上次留下的地址,发了个1过去。
对方很快回复,“现在?”
她推了下时间,旧金山此刻凌晨两点。江烈又在熬夜。
算了,暂时没空去管他。
今天商斯有要开会,提前说过晚点回家,所以郁雪非放心地进到书房里,接听了江烈的电话。
“一分钱都别给她,”江烈听完来龙去脉后说,“既然当年选择一走了之,就别想再回头。从我被郁叔领养那一刻开始,她就不再是我妈。”
郁雪非心中一沉,“我知道了。”
“如果她非要来找你闹,我就回国一趟,把她解决了再说。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也在做项目,平时还当家教,这边亚裔数学家教口碑很好,时薪给得也高,来回一趟的费用不成问题。”
“不用了,长途飞机对心脏负荷也不小,你还是少折腾,包括熬夜也是……”郁雪非又想教育他,顿了顿,还是忍住了,“这头我能搞定,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似乎听到江烈叹了口气,“反正有事随时告诉我。”
“好。”
“你最近一切都好吗?”
“挺好的。”
“和他怎么样?”
“……也挺好的。”
电话那头默了默,又说,“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窗牖外隐约传来鸟雀的啼鸣,自打入了冬,商斯有将它们挪到室内,那些原本伴随它们偏安一隅的窸窣声响,如今近在咫尺,此起彼伏,拼凑出一个虚假的春天。
郁雪非一言不发,不知是思考,还是在听那些小鸟的动静。后来也许是它们吵进了她心里,不知何处生起的微弱电流,震得她心神漾漾。
“我不知道。”
江烈低了眼,目光恰好落在键盘上。
曾畅想着靠一个个代码拼凑起的未来,因为这句话,瞬间变成海市蜃楼,想去触碰时,只能听见泡沫破灭的轻响。
他突然就觉得很疲惫,全身骨头都垮了,力不从心。
“我该睡觉了。”许久,江烈重新开口,“你有事再联系我。”
“好,晚安。”
“晚安。”
旧金山的凌晨并不算安静,不知哪里起了火,消防车呜啦啦的铃声响彻云霄。江烈立在窗前向东看,第一次觉得山高水远如此具象,见不到她,连关心都徒劳。
*
后来郁雪非私下里见了孔静一次。
她叫孔静别吱声,自己一个人来,如果涂幸知道,就什么都拿不到。
孔静被那一巴掌打服了,应得唯唯诺诺,赴约时果然只身一人。
“这里是六万块,我这几年陆陆续续攒下来的,虽然不多,但是是我自己的钱,你拿着。”
孔静接过信封掂了掂,又掏出来看了眼,确实是真金白银,忙不迭放到包里,“非非,我就知道你心善,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回头我带着老彭上门正式道谢……”
“那倒不用。我给你钱,是希望你能签下这份协议。”说着,郁雪非推去纸笔,“收了钱,从今以后不要再来烦我和江烈。那套房子是江叔叔的遗产,在江烈成年那年也办了过户手续,我征询过他的意见,他不同意将这套房产分割给你。”
原本欢天喜地的女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钱也变成了烫手山芋。但她又舍不得就这么还回去,两只手牢牢抓着钱,嘴里却嚷嚷,“我不签!这点钱就想打发我,我不同意!”
郁雪非冷眼旁观,“是否接受是你的事情,我将意思传达到了,再闹下去不可能比现在的条件更优厚,你要想清楚。”
孔静恶狠狠地说,“没见到小烈,我就不承认这个结果,有本事让他跟我当面谈。”
“他在美国,飞一趟十几个小时,心脏很难承受得住。忘了告诉你,上半年江烈查出有先天性心脏病,动了台大手术,如果你非要跟我算账要房子,先把手术费用结结清,如何?”
“……什么?”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孔静意外不已,“他……心脏病?你骗人的吧!”
“没骗你,如果需要病历和就诊记录,我随时可以提供。”郁雪非往后倚靠在椅背上,耐心已然趋近零点,“这些年我家对江烈问心无愧,他现在身体健康、前途光明,我不希望你再把他拖入泥潭里。至于其他的,我言尽于此,如果还敢再闹,我保证你不仅一分钱都拿不到,还要惹大麻烦。”
孔静听完,默默地把钱又收了回去。她捏得紧,牛皮信封上沾着点薄薄的汗意。
最后,她似叹非叹道,“非非,你现在跟当年是真不一样了。”
“如果还像当年那样,我怎么可能好好地走到现在?”
早就被这个残酷的世界瓜分殆尽了。
打发完孔静,日子倒是真消停了一段时间,时间越走越快,一眨眼就到了年底。
郁雪非也汇入考研笔试的大流,交上了这份久违的答卷。
考完出来,商斯有在门口等她,剪裁利落的羊绒大衣挺括有型,将他优越的身材线条修饰得更出众。他板正极了,右手托着东西的动作活似托着军帽,走近才发现,那是一袋糖炒栗子。
还热乎的呢。
他递过来时,顺手接了她的包,语气很家常,“考得怎么样?”
“说不好。”郁雪非取了一枚栗子,指甲往中间一摁,就破出一个小小的裂隙,顺着蜕了壳,“我感觉时常不准,有信心时往往一团糟,觉得考砸了又峰回路转。”
因为弹琵琶,她的指甲常年保持着很短的长度,莹润而洁净,如她这个人本身一样返璞归真。
她剥开一颗,先给商斯有递过去,男人低了点头衔住,慢慢咀嚼,“所以我就说别搞这么麻烦。”
“那不成!你怎么一天老想着歪门邪道啊。”郁雪非埋怨着又剥一粒,开心地放进自己嘴里,“商斯有,做人不能这么双标。”
他乐了,“为你好还不行?”
“这才不是真正的为我好。”
这一阵他们倒是很和平,有点小打小闹的也不过夜,当天就说开了,颇有几分细水长流的意思。
只是孔静来闹的这件事,她瞒得滴水不漏,没让商斯有看出端倪。后来有一天她跟江烈发邮件说了收尾的事,江烈想要打电话,她没接。
就此画上一个句点最好。
或许是神经衰弱,郁雪非老觉得最近跟江烈联系有些心虚,不敢再深入下去,像是被谁盯着似的。
到了车上,她才发现今天老李不在。经过这段时间相处,她知道这是要去朋友小聚的意思,非公务时间,商斯有尽量不用司机。
郁雪非在副驾上坐好,卡上安全带卡扣,“我们先去趟乐团吧,上次好像落了本琴谱在那,下周有表演,我想在家多练练。”
“行,都听你安排。”
来过太多次,他对乐团的路烂熟于心,没多久就拐进停车场。郁雪非朝外看时,匆忙间瞥见一个人酷似孔静,骤然坐直了身子。
“看什么呢?”商斯有问。
“没……没什么。”
郁雪非攥紧安全带,慢慢地靠了回来,胸膛下心脏跳得飞快。是巧合吧,还是看错了?孔静签了那个协议,没道理再来找她。
遑论,真要来非要等到今天么?
她怕的不是孔静,而是他们会就此缠上商斯有,那样事情就没完没了了。
非表演时段,乐团的停车场空旷,商斯有随便找了个位置停好,回头看她还坐在原地出神,不由问,“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心神不定的。”
“我就上去拿东西,很快的,你在车里等我吧。”
商斯有上下打量她一番,“真没事?”
“真没事。”
他没过多纠结,点点头,“去吧。”
郁雪非走到电梯厅,深呼吸两口气才按了上行键。谁让他们乐团就在一楼呢,趴在大门口什么都看得见,她早晚要遭遇这一出的。
“叮”,电梯开了门。
郁雪非迈出轿厢的一瞬间,就听到有道声音:“就是她!”
下一秒,几人蜂拥而上,为首的男人满脸横肉,看她的眼里直冒绿光,“这小娘们是漂亮啊,怪不得能勾引有钱人。”
“站那儿别过来!”
郁雪非从包里掏出一只防狼电击棒朝他们挥去,逼退了欲行不轨的诸人。原本跟商斯有住在一起后,车接车送,她很难得往包里装这些东西,近来为孔静这一桩才又带上,也算是物尽其用。
保安见状围上来,“诶诶诶,你们干什么呢!”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那满脸横肉的男人语气也一样刁蛮,“她挤走了我儿子,以此霸占我家的房子,就问她敢不敢认!”
“我不认识你。”她的语气斩钉截铁,“你说话无凭无据,再胡闹我报警了。”
男人低骂了一句,从队伍后面拎出瘦弱的孔静,“你们说清楚!”
孔静本就单薄,禁不起他大力一掀,整个人前倾着扑倒在地。
郁雪非下意识上前搀住她,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什么情况?不是签了协议不再纠缠这件事吗?”
被质问的人泪水涟涟,“对不起非非,是阿姨对不起你,可、可我拦不住他啊……”
她这才发现,孔静的脖子上有大片淤青与血痕,像是被掐过的痕迹。
郁雪非摘下围巾给她缠上,扶住孔静一点点站正,然后抬眼去看面前凶神恶煞的人。
“房子所有人不是我,江烈自己说了,他不肯给。至于钱……我所有的积蓄都给孔静了,多的一分没有。”
孔静的丈夫啐道,“你放屁!上回一出手就是两百万,说没钱?鬼才信!”
“两百万?”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非非,你不是寄了支票给我吗?”孔静说,“我还以为是你想通了……”
“不是我。”
郁雪非心里一沉,忽然有了不好的联想,刚准备掏出手机,却被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止住,仿佛有引力推着她往后,靠在了熟悉的怀中。
她闭上眼,嗅着沉稳的檀香,心却第一次慌得如此厉害。
“还要多少?”她听见商斯有说。
“五……”男人思量片刻,又改口,“不,一千万!”
连孔静都吓得瞪大了眼,“你疯了!”
哪知商斯有应得爽快,“没问题,拿了钱滚远点,再赶来纠缠她,就不是钱的事情了。”
“你说话管用吗?”
“对啊,万一你不认账呢!”
他松开郁雪非,慢条斯理摘下左手腕上那只百达翡丽,交到孔静手中,“我还要带女朋友去吃饭,别扫兴。”
孔静也只好回头拽了下男人,“走吧……”
“行,那我们就回去等消息了。”
遣散众人后,商斯有仍旧是八风不动的气度,揽过她的肩拍了拍,“东西拿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找找?”
“……不用了。”
“那走吧,小乔他们该等急了。”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发现她纹丝不动,又从容耐心地回看,“被吓到了?脸色这么差。”
“商斯有,你怎么会……”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还私下里给了孔静那么多钱?
她原以为是对方有良心讲规矩,才安安生生这么多天,不曾想,是他背后摆平了一切。
可是蹊跷之处也在于此。
除了江烈,她没对任何人提起此事。
而至于涂幸,她要的不是钱。
那商斯有怎么知道的?
郁雪非的脚仿佛灌铅一般,钉在原地,挪不开半步。她努力回想是否偶然让他察觉了蛛丝马迹,以此安慰自己,是自己走漏了风声。
可惜没有。
她确凿地相信,要么孔静自己找对了门路,要么就是她的行踪被他监视,又或者,她与江烈的对话被他得知。从孔静的反应来看,不可能是她。
那就是剩下两种可能,无论哪一种,都充斥着浓浓的不信任。
郁雪非忽然想起她之前与江烈联系时的忐忑,一般是出于害怕,另一半则是觉得有什么人总在暗中窥视——如今想来,若是商斯有手笔,也不奇怪了。
“非非,上车再说。”他看着郁雪非的眸色一点点沉下去,心忽然像被揪起来似的,并不好受,“我慢慢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盯着我去了哪见了谁做了什么吗?解释为什么要插手我的事替我做决定吗?”
“我是为你好。”
“是吗?”她的眼里洇着泪光,“监视监听,也是为我好吗?”
商斯有目光一凛,“你知道了?”
“原本没有,”郁雪非望向他的目光相当失望,“现在确定了。”
她挣扎着要离开,被商斯有强行拽住。他脸色很差,积蕴久矣的不悦在此刻被点燃,以燎原之势蔓开,在理智被吞噬的前一秒,他拉着郁雪非回到车上,“别这样,非非。我们有话好好说。”
她不做声,只是一味别过脑袋,看窗景倒退着滑出视线。
跟江烈联系时她知道,早晚有跟商斯有坦白的一天,却不想是如此惨烈的场面。她努力与孔静周旋,无非是不想牵扯到他,更不想把自己最不堪的过往摊开给他看,哪知还是事与愿违。
车内死一样的寂静,落针可闻。
最后,还是郁雪非先开口,“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监听,或者监视我。”
“你去武汉的时候。”
郁雪非错愕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半晌,又自嘲地笑笑,“还真是什么动静都逃不过您的眼睛。”
“郁雪非,我这么做固然不对,你就没有问题吗?”商斯有被她的话激起火气,“下雪那天你在跟谁打电话?”
她蠕了蠕唇,还不及说什么,又被他截住,“别告诉我是潘显文。当天我向他核实过,他没有找你。”
“那您还问我做什么?您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他冷笑说,“你不肯说,我问一下也有罪么?”
“没这个意思。”
“郁雪非,你这样真挺没劲的。”
窗外飘起小小的雪粒,挡风玻璃前,雨刮器不断擦拭着北京的严冬。
“觉得没劲,您还要把我留在身边做什么?”
“跟我在一起委屈你了?”
“没有,”她实事求是,“但我不开心。”
商斯有默了默。
“所以就只有他能让你开心,是吗?其他人都不行?”
“过去多久了你还要纠结江烈的事情?那请问商先生,您听我们的谈话听清了么?听到我和他有什么苟且么?也该听明白了吧?”
郁雪非气得泪水在眼眶里团团转,“我不想跟你说的事情肯定有我的道理,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往那方面想!”
商斯有掌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虬凸。他在极力忍耐,“好,那我们不谈你们什么情况。我就在你身边,开个口的事,你不告诉我,去跟大洋彼岸的他商量,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分量?”
“那是因为事关他妈妈,我必须跟他商量。”
“这是出事后。那之前呢,在武汉的时候,他妈妈还没找上门吧?”
“绕来绕去你还是想说这个。”郁雪非吸了下鼻子,“你不觉得自己可怕吗?要对我了如指掌,什么秘密也不能有,必须在你掌控之内,你到底是爱我,还是只想占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