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郁雪非指尖轻颤, 点开邮件回复界面。
她在犹豫,是不是需要跟江烈讲清楚,他们不必策划这一场逃亡, 她和商斯有有善始善终的可能。
但这些话还没来得及消化完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与其来日像个脓包一样附在他身上, 在世俗的偏见与他家庭的嫌恶中被割除, 还不如自己走了干脆。
这样想着,她回了一句可以, 然后披上外套出门,到楼道里等待江烈的呼叫。
那是个通过虚拟ip设定播来的号码, 伪装得很像什么客服电话。接通的第一时间, 江烈没有出声,郁雪非知道他担心,主动说, “商斯有不在旁边。”
“那就行。”他确认安全才开口,“时间紧张,我长话短说,这个男人身边待不得。”
郁雪非眉心一跳,“怎么了?”
“他的人无时无刻不在监视我,每天去了哪、做了什么,都有人汇报。而且, 哪怕在美国, 他的势力也大得惊人,前阵子有个墨西哥裔的同学跟我走得近了点,他就能安排人让人家转学……”
江烈深吸口气,“不说这些了。我想估计在我毕业之前,这两年要让你逃出来, 难度很大。”
郁雪非嗯了一声,“那你有什么想法?”
手机连着震了好几下,提示微信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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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是雪景,薄薄的还没能堆起来,却俨然把鸦儿胡同的院落变成一处冰雪王国。
郁雪非看得呼吸停了瞬间,听江烈在那头说,“我觉得,必须先麻痹他的神经,这样才有足够的自由去布局。”
S:现在才刚开始下雪,估计明早起来能更好看。
“这段时间我先好好读书,你也多注意,如果可能的话……要哄他开心。”
S:我看天气预报还有雪,过几天你回来也能看到。
“等他能松了我们的管控,才有可能逃成功。”
郁雪非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裂成两部分,那些神经组织纷纷断裂,留下一个个徒然的句点。
她不是没骗过商斯有,大的小的谎言,或早或迟,都会被他拆穿。闹得最凶的那次,他摔碎了杯子,大声质问她为什么要骗他——那夜的雷雨至今还没落尽,时至今日她还会偶然梦见那一天。
而眼下,她为了自由,不得不再骗他一次。可想而知,这次谎言被揭穿后必然不会像从前那般轻易翻篇过去。
“郁雪非,你还在听吗?”
S:你在跟谁打电话?
她吓得浑身颤抖,握不紧手机,“啪嗒”一下摔落在地。郁雪非缓了缓呼吸才去拾起它,“我在。不小心把手机摔了,没事。”
江烈现在也学得很仔细,没听到郁雪非出声时敛声屏息,生怕被人发现他们的密谋。
“……没事吧?”
“没事。”她捋了下头发,才发现不知何时脸早已湿了,“就按你说的办,我最近在准备考研,我们关系也很融洽,应该没太大问题。”
“好,等你消息。电话是虚拟号码,晚点我重新给你发个邮件地址,下回要联系我的话就发个1。”
郁雪非应了声知道,就挂断了电话。
幽静的消防步梯通道里,似乎能听到她剧烈心跳的回响,扑通、扑通、扑通……
她靠在冰冷的墙上,看着荧光绿的安全通道指示灯微微闪烁,缓了好半天才调整好情绪,鼓起勇气拨通商斯有号码。
“喂?刚刚是老潘跟我交代表演的事儿,大半夜的他也不方便来敲我们女生的房门,才多打了会儿电话,不好意思啊。”打了数次腹稿后,她将谎话说得自然无比,“照片我看了,感觉以前看北京的雪,怎么没你拍出来的好看。”
商斯有在那头轻笑了下,“第一回 有人夸我摄影技术好,回头得给你裱起来。”
“……是吗,反正比我拍的好看。”
“那你也得进步进步了,小郁同志。”他声音放柔,“好了,忙一天累坏了吧?快去休息。”
“你呢?”
“我也去,要出差。”
“又出差呀?”
之前她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忙,身边圈子里那么多人,就他天南海北地跑。
“嗯,要去谈个合作签约,对方级别不低,我得亲自去。好了啊,早点睡觉,听见没?”
郁雪非听着他的话音,心越发觉得酸涩。在商斯有准备挂断电话时,她连忙喊了声等等。
“怎么了,还有话要讲?”
“商斯有……”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会怎么样?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这句话在她唇齿间句读半晌,到底没说出口。最后,骑虎难下的她,只轻轻说了声,“我好像想你了。”
他笑,“这么郑重其事啊?”
“嗯,我想你。”郁雪非只觉得眼泪不受控地沿着她脸颊与下颌滚落,如虫蚁啃噬,也痒也疼,“我的话说完了,晚安。”
“晚安,我也想你。”
结束通话后,商斯有看着数分钟前与潘显文的通话记录,如被室外纷纷扬扬的雪霰没过,寒意入骨。
在无法联系郁雪非时,他问了潘显文,害怕她出了什么事,结果乐团老板确凿地告诉他,今天眼看着乐团成员安顿的,没事。
“刚刚是老潘跟我交代表演的事儿,大半夜的他也不方便来敲我们女生的房门,才多打了会儿电话。”
“商斯有……”
“我好像想你了。”
他阖上眼,无以言表的疲惫与失落如潮涌,迅速自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
忙忙碌碌好几天,这次交流演出终于落下帷幕。临行前一晚,潘显文本来想请大伙儿吃饭,一堆人表示想跟隔壁央音的联谊,就此作罢。
刚回房间,戴思君就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两眼放光地问她,“郁仙儿,他们叫着去吃小龙虾,你一起吗?”
郁雪非下意识摇摇头,“我?我不去了。”
闻此戴思君面露遗憾,哎呀一声,“明天就走了,这是武汉特色,不吃白来一趟,你说是不是?况且我看还有几个学长挺帅的,你陪我去认识认识,好不好?”
见她不言语,戴思君直接上手来拽,“雪非姐走嘛走嘛,就当陪我了。这两天行程好满,一点空闲时间都没有,我还哪里都没逛过呢。”
“现在都过了吃小龙虾的季节了吧?”
“你不懂,吃小龙虾是个由头,重点是大伙儿喝酒聊天呀,这可是拉近距离的好机会。”
郁雪非刚想问一句关观呢,后来想到她跟男友蜜里调油,就此作罢。
“好,等我收拾一下。”
她换了身轻便的衣服,长发简单挽成个髻,用鲨鱼夹固定好,看上去随性大方,比平时更显亲和。
她们在酒店大堂与表演团其他成员会合,然后一起出发去吃饭。
这次演出规模不大不小,两头加起来一共十几个人,眼下几乎都到了,连同之前飞机上议论郁雪非的两个男生也在,见她来,还扬声打招呼。
戴思君努嘴吐槽,“搞得好像多亲热似的,谁知道背后说那些话。”
在白水鉴心这点儿上,戴思君和关观很像。她们真挚而澄澈,最讨厌世间往来的虚与委蛇,在声色犬马的成人世界中活得天真烂漫,郁雪非总是惊叹于这难得的赤子之心,后来才发现,只是生活把她打磨得太厉害,寻常女孩子在这个年岁,大抵都是一样的可爱。
一行人在一家大排档坐下,浩浩荡荡的队伍,拼了两张桌子才够。
男生们叫了啤酒,一个个撬开盖儿,带着麦香的发酵气味随着瓶盖落地一拥而上,混入满桌浓烈的调料锅气里,荟萃出一席蒜香麻辣十三香的人间烟火。
自从跟商斯有在一起后,郁雪非出入的大多是幽静典雅的私房菜馆,最初陌生的餐桌礼仪也逐渐磨练出来了,反而在如此市井的场合会有些局促。
嚣闹中,戴思君递来一杯啤酒,让她放开些,“这个酒喝不醉的,就算醉了还有我呢。我酒量好,不管怎么都能给你安全送回房间。”
郁雪非并未拒绝。
在这种场合惺惺作态未免太不合群,况且戴思君应该不知道她何等海量。
饭桌上大家玩起喝酒游戏,她静静坐着看,时不时抿一口酒,杯子空了,就自己再倒一点。尽管她的气质还是游离在饭局外的,但因为这杯酒,没有显得那么孤芳自赏。
前方不远处的墙上悬着一个壁挂电视,随便调的地方频道正放着财经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的话音被此起彼伏的划拳笑闹声淹没。
郁雪非抬眼的一瞬,恰巧看见新闻标题字幕——京元集团与本市达成战略合作协议,未来将在金融、地产、航运、工业等领域深化合作。
屏幕里,商斯有英挺有型的身姿在一众人等中鹤立鸡群,镜头扫过他的侧脸,鼻梁峻挺、线条锋利,金丝镜架得稳稳当当,眼角微挑,是她最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抵是这张脸太出众,不常关注时事新闻的人也停下来看,女生间起伏着不假掩饰的惊呼,“这谁啊?这么帅!”
“郁仙儿男朋友啊。”戴思君嗦着小龙虾,话音含混不清。
发问的人懵了,“谁?谁男朋友?”
“郁仙儿,雪非姐。”她一张嘴油油亮亮的朝郁雪非努了下,掩不住得意,“别说不是,前回我都见过的,这种极品男人过目不忘,不可能记错。”
众目睽睽下郁雪非有些窘迫,只好端起酒杯掩饰自己的慌张。她还在想,商斯有那天讲出差,原来是来武汉么?怎么一点没告诉她。
然而这个消息一下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哇?!背着我们吃这么好?罚酒罚酒!”
“罚三杯!不,一瓶吧!”
“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什么时候开课我也学学!”
大部分人这个惊天八卦感到意外之余也没多嘴什么,郁雪非的容貌身段有目共睹,自然是这种层次的男人才配得上。
相较而言,那两个本科同学的脸绿了绿,还在质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不能吧,这何等人物啊,要是真有这样的男朋友,还用得着自己费劲考研究生么?”
“别是那种‘男朋友’吧?”
他们一唱一和,旁边的人神色也跟着变了变。郁雪非缓悠悠地抿着酒,连眼神都没给半个。
戴思君欲言又止,“郁仙儿……”
“别理他们。”
她吃了上回的亏,不想在这件事上说太多,免得招摇。
然而这个话题一但开启,就不会轻而易举结束,有好奇者打探,“什么情况?”
“嗐,没什么。就是以前读书的时候都没看出来她男朋友这么年少有为,那时候找她天天都说在打工,没想到悄悄搞定个富二代,真是深藏不露。”
“你们认识吗,就这么造谣别人不合适吧?”
“我们可是本科同学,是吧,郁雪非。”
郁雪非抬眼看了下他,记忆一点点变清晰。似乎之前确实有这么一个男生,嘘寒问暖了一阵子,因为她没空搭理,后来再没出现过。
不知他为何耿耿于怀。
过去因生计奔波是真的,现在和商斯有在一起也是真的,这些事情无需证明。他拼命想要个结果,大概无非想佐证,她没有选择他,过得没那么好。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就这样把饭桌上热络的气氛降至冰点,那则关于商斯有的新闻早已过去,然而这把火却烧了起来,将郁雪非架在火上烤。
最后悔的当属戴思君,本想为郁雪非正名,却又把她推进另一个火坑。也怪她涉世未深,哪知道人的恶意能如此深重,得不到的美好,甘愿付之一炬。
暗潮汹涌里,话题中心的主角却相当平静。
郁雪非一口闷掉面前的半杯酒,玻璃杯往桌上一顿,才抬眼看向率先发难的那人。
“不好意思,你是哪一位来着?”
她问得温温柔柔,高谈阔论的男人脸色却绿了绿。
“张铭。”
郁雪非噢了一下,“有印象。”
她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扔掉餐巾纸那一刻恰好叫出他的名字,语气仿佛是丢掉了什么垃圾,“无非是送了几天早餐,我没收,也没搭理你,就这样落井下石不好吧,老同学。”
张铭怔了怔,“你明明都记得,怎么还装不认识我?”
“因为想用这种方式打动我的人太多了,一一记住他们的名字很麻烦。”
记住张铭也是个偶然,某次听人提起,他在背后到处跟人讲,自己忍饥挨饿给郁雪非买了一个月的早饭,结果她根本不领情。后来才知道,原来一周也可以成为男人口中的“一个月”,廉价到不行的包子馒头粥,也可以成为他“忍饥挨饿送的健康早点”,令人哭笑不得。
这样算起来,即便第一面就送价值几十上百万的琵琶有些夸张,但至少也比张铭的早餐诚心。
“你知道我印象中你叫什么吗?”她看向张铭,一双秋水般的眼睛清澈冷静,“早餐哥。”
“……”
全场爆发出一阵笑声。
尤其是戴思君,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小塑料凳上栽下去。
她这才发现郁雪非看着冷冷清清,实则有些幽默的。
“太牛了郁仙儿,以柔克刚。”她提起酒杯与郁雪非碰了碰,“都怪我,不该提这一茬,本来是想着他们在飞机上嚼你舌根太过分,想让他们死心来着,哪知弄巧成拙。”
“没事,他要真有点本事,也不至于在口舌上白费功夫。”
郁雪非十七岁一夕之间就长大了,懂得看眼色,也懂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对于不友善的讥讽,她已经不怎么往心里去——尤其是这类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
挺幼稚。
这时候她突然想,喜欢商斯有也不一定全是被迫,他身上有她会欣赏的品质,成熟冷静,从容不迫。
前提是……没惹恼他的时候。
她咬着杯沿,啤酒的泡沫虚虚浮在唇上,任感官一点点被酒精没过。
外面好像下雨了。
有个身影好像商斯有。
念头涌现的一瞬间,郁雪非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生怕是真醉了。总不能刚看到他在新闻里来了武汉,就觉得能出现在自己眼前吧?
她又定睛看了看,那道影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似乎正在打电话。
郁雪非看着手机,一片漆黑的屏幕上倒映着她有些酡红的面庞。对啊,她可以打电话。
一片嘈嘈中,她鬼使神差地拨了商斯有的号码,忙音响了两声便接通了,郁雪非亟亟,“商斯有!”
他笑了下,“怎么郑重其事的?”
“我刚刚看到一个人好像你,”她说,“可是又好像不是。你是不是来武汉了?”
“看到电视新闻了吧?”
“嗯。”郁雪非觉得自己真是有些上头,才会用这么柔软的腔调说话,像撒娇,“你都不跟我说。”
商斯有有一瞬的触动,酥麻的感受后,接踵而至的是难以言表的凄楚,“想给你个惊喜。”
“被我发现了,这不算惊喜。”
“不算吗?要不你回头看看?”
郁雪非很配合地照做,大概是因为酒精起效,在看到大排档门口的男人的瞬间,她的心跳才迟钝地跟上鼓点。
好帅一男的。
哪怕看了商斯有这么久,她也很少如此直白地夸赞他的外貌,但这的确是不争的客观事实,就像第一回 见面,她就惊叹他外貌出众。
甚至穿的还是新闻里那套西服,挑不出错的黑色,因面料的不同质地凸显出层次感。剪裁挺阔有型,哪怕劳碌了整日,依旧风华不减,整个人立在那就是一道风景。
她眯了眯眼,想要确定那确实是商斯有。可他不给犹豫的机会,掀开保温的塑料门帘进来,走到她跟前,还没挂电话,“看清了吗?”
听筒和现实的双声道,让郁雪非彻底确定,商斯有就在跟前,不是电视新闻,是一个大活人。
原本脑袋晕乎乎的人一个激灵,眼睛也变亮了,“我看外面下雨了,你有没有淋湿?”
商斯有仿佛听到大脑中有个小人在叹气。
她骗你又如何,愿者上钩,认栽吧。
他原本是带着点不悦来的武汉,行程改得很突然,做接待的部门上下因为这个决策通宵起来加班,哀鸿遍野。然而听闻签约仪式结束商总自掏腰包给所有人发了奖金,又全都变成了对他的夸赞。
领导的阴晴不定本来就是家常便饭,遇到这么善解人意的还是少数。
他们不知道商总突然改行程,其实是为了捉人。
郁雪非的手机没有监听,也没有任何的定位,她要是想逃完全可以实现。一旦想到这个,他神经紧张到不行,无法容忍一时半刻的失联,结束了签约就立即到她下榻的酒店,然后多方打听,辗转到了这里。
然而在看到郁雪非眼睛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的质问全都烟消云散,像是冰块化掉,只留下一隙潮湿的水痕,整颗心湿漉漉的。
他说不出口自己是因为拆穿她的谎言才千里迢迢赶过来,也不愿承认迄今为止仍在怀疑她。如果连见面的欣喜也演得出,郁雪非不该弹琵琶,应该去演电影。
所以最后的最后,他抑住愤懑,用同样温和的语调回答她,“我带了伞,特意来接你。”
她笑着放下酒杯,“跑这么远来接啊?好浪漫。”
“喜欢吗?”
“喜欢。”郁雪非站起身,客客气气地冲其他人打招呼,“抱歉,我男朋友来接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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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非非一喝酒就会变成甜妹,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