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有二十六点怪
看到屏幕里的人, 简漫也着实吓一跳。
林衍精神萎靡的样子她没少见,但此刻的视频画面里,他靠在洁白的枕头上,头顶的灯光打下来, 面色是病态的苍白, 整张脸好像一点血色都没有, 鼻尖也额头似乎还有细密的汗珠。
跟他低血糖在电梯里晕倒那天有点像, 但似乎这次还要更憔悴些。
简漫犹豫着说:“要是你不舒服的话, 我还是去找领导说下情况, 等你好点了再看剧本。”
林衍那边把摄像头调转, 她看到他的确是躺在床上,应该是酒店,纯白的被子鼓鼓囊囊的,能看出里面塞着他大半个身子。
只一瞬间, 画面就一片漆黑。
应该是他直接把手机放在床上了,完全盖住摄像头。
林衍嗓音有些哑, 声线也很是虚弱:“不是说着急?”
简漫:“…倒也没有着急到不顾人死活的程度, 要是你因公殉职, 我也会被你成千上万的读者攻击致死的。”
“没这么夸张。”
他默了下, 轻描淡写地说:“只是刚才做噩梦了,看剧本吧, 当是转移一下注意力。”
简漫:“你确定你真没事?”
林衍:“没事。”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简漫也稍稍放下心, 带着手机去卧室里取了笔记本电脑, 架在餐桌上。
她也把摄像头切成后置,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文档:“这样你能看清上面的字吗。”
林衍平淡道:“完全看不清。”
简漫想了想,“那这样吧, 你用手机看,我告诉你有修改内容的对应页码。”
林衍应了声“好”,大概也觉得躺在床上视频不太合适,他拿着手机,走过一小段路,最终停在一个客厅模样的地方,把手机架在一处固定的位置。
他身处的环境是酒店无疑,不过应该是套房。
两人都准备好,简漫报了个页码,等他找到之后,念出组长在批注中补充的修改思路。
修改的部分一共十二处,绝大多数都是角色台词。
简漫念完批注,顺便也把修改前后的台词念了遍。
曾经的职业习惯使然,她即使是光看文字,也会自动脑补演员说台词时的语气,读出声来就更是这样。
“改完之后纪晓梵的台词是:‘我周岁生日那天,抓周抓到的就是一支画笔,当年父母会给我取这个名字,也是因为他们刚去看了梵高的真迹展。我能感觉到,这一切都是命运的指引。’”
“‘命运——听起来好高深。你是很相信命运的人?’”
“‘我是。你不信吗?’”
“‘我…没感觉到命运对我有什么指引,我只能相信自己。’”
……
沟通剧本的过程意外的顺利,林衍基本没提过意见,每过完一处,他都说“可以”,迅速推进到下一处。
简漫自娱自乐,把这“二人会议”开得十分有趣,一人分饰五角,像是一场属于她一个人、也只有一个观众的读本会。
她还下意识地模仿各种声音,连语气和表情都会尽可能贴合剧本中的人物设定。
最后一处有修改的片段是凶手被发现时歇斯底里和警察对峙,简漫代入角色,还真模拟垂死挣扎的场景,发疯似咆哮了一通。
随后立马切换回自己的声音和状态,对着镜头眨了眨眼,同林衍确认:“这段也可以吧?我感觉改过之后的台词更有爆发力了。”
“…可以。”
视频对面依然只能看到茶几和电视机,林衍静了几秒,评价说:“你,还挺适合去演戏的。”
简漫挽了下耳发,“其实…来云城这家公司之前,我确实是话剧演员来的。”
“怪不得。”
林衍问:“为什么要不继续演话剧?”
上次选角会后,他好像就有随口问过,她为什么会选择这份没那么喜欢的工作。
当时她正为得罪黄主管的事忧心,只是草草掠过。
现在虽已是深夜,但简漫刚才把自己演精神了,也没有丝毫困意,话匣子打开,语气里带着些许惆怅:“我不是学表演出身的,就纯为了兴趣,大学之后面试进了一家剧团,待了一年多剧团就倒闭了。后来换了一家,一年之后又倒闭了。”
“演话剧的收入其实不怎么稳定,毕业之后在京市那三年基本每个月都得靠家里接济点,我爸妈本来也不是很支持我做这个,我家里没矿,不可能永远靠他们。”
林衍语气中听不出情绪,“就因为这个放弃?”
“这还不能作为理由吗?”
简漫轻叹一声气,“我爸妈也挺不容易的,我现在这么大了,总得为以后做考虑。你应该也大概知道,这行不是努力、有天赋就能赚到钱的。要是我自己倒也还好,生活质量差点这日子也不是不能过,反正钱多钱少都能过得挺开心,主要…我也不想让我爸妈一直操心我。”
林衍沉默了会儿,似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简漫也不想大半夜把话题搞这么沉重,准备开个玩笑或是打一波鸡血的时候,听到他的声音。
“你爸妈…”
林衍问:“他们很爱你吗?”
简漫张口,不假思索地准备回答“当然”。
李云静和简宽都是普通职工,从小没亏待过她,在京市漂泊的时候,虽然他们嘴上会偶尔念叨,但刀子嘴豆腐心,每个月给她打的钱几乎占全家收入的一半。
高中的时候她学习辛苦,李云静每天六点就起床,变着花样给她做早餐,简宽早就心脏不好,晚上还是一直熬到十二点,风雨无阻地去接她下晚自习。
在她成长的过程中,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
但简漫马上想到春节期间跟林衍视频,问起他家人时他回避的反应。
她沉吟须臾,“嗯”了声说:“我是比较幸运的。”
简漫看着屏幕,“小时候我其实以为,所有家长都跟我爸妈差不多,虽然做不到完美,但还是爱自己孩子的,只是爱的方式不同。”
“直到上大学之后遇到了我一个室友。她家里重男轻女,父母想让她读完初中就去厂里打工,等年龄够了就结婚,用彩礼钱给她弟弟娶媳妇。她不想这样,所以用打工的钱交了学费,高中之后就基本没跟家里联系过了,大学也一直在勤工俭学。”
林衍:“后来呢。”
简漫笑了下,“当然是考上很好的大学了啊,拿了三年国奖,还保研了,今年硕士刚毕业,进了一家待遇很好的公司。”
林衍听故事还听得挺认真,问:“她是你的大学室友?”
简漫刚才才夸过,她考上了很好的大学,反应过来这样也算是在自夸。
她不好意思地摸摸下巴,报出自己学校的名字:“是挺不错的吧?至少也是国内财经院校top2了…”
林衍似是很轻地笑了声,“是挺不错。”
话题逐渐跑偏,简漫及时拉回来,“欸,这不是重点。我是想说,没人能决定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如果不是在爱和期待中成长,就更应该好好爱自己。”
这次,电话那边陷入久久的沉默。
简漫看一眼时间,发觉已经凌晨一点。
到了她不想睡也必须要睡的时间,否则明天一整天都要在公司精神不振。
“我该睡了。”
她问:“你也困了吧?”
林衍似是而非地“嗯”一声,说:“睡吧。”
简漫笑笑,由衷道:“谢谢你今天破例加班听我讲剧本,明天我也好交差了。”
林衍安静两秒,声音很轻地缓声开口,“…也,谢谢你。”
简漫其实不清楚他究竟在谢什么。
大概,是她刚才那些话起了些许效果,让他得已在陌生的城市睡个好觉。
-
完成《桥上的人》项目组最后的收尾工作,黄主管依然在外出差。
简漫就这样在公司的琐碎事务中一直混到了元宵节。
这天按时下班,她和周享约着去看了场话剧。
简漫自从离开这个行业,来到云城后,也再没去过剧场。
主要是怕触景生情。
但这次是周享主动约的,她耐不住心痒,跟她一起买了票。
周享本身就是戏剧学院毕业,爱好看话剧也很正常。
元宵节当天是周五,剧场上座率还算高,几乎大半场都坐满了人。
简漫兴致勃勃看完了一整场,到话剧演员们一起上台谢幕的环节,受气氛感染,她鼻尖都有点发酸。
周享在她耳边叹声说:“唉,我也想到大学跟表演系的同学一起排练的时候了,好怀念啊。”
简漫更是怀念。
谢幕完毕,剧团的工作人员上台,介绍他们剧场往后一段时间的演出安排。
最后,剧场里的人走得七零八落,工作人员对着麦克风说:“大家可以关注我们剧团的公众号,不定时会有抽奖活动。最近我们还在招募兼职话剧演员,有兴趣的观众朋友也可以通过公众号联系我们。”
简漫和周享出于对演员和工作人员的尊重,心照不宣地等到最后才离场。
去地铁站的路上,周享看向她:“漫漫,你有想过去兼职演话剧吗?到时候我再过来就能看到你上台了。”
简漫坦言:“别说,刚才还真有点心动。”
“但就算是兼职,也肯定得抽出挺多时间排练的,不能划水坑队友,我还不确定有没有这个时间。”
如果保持近期这样朝九晚六双休的节奏,她下班后和周末应该是能有空闲的。
但黄主管并没有离职,等他出差回来,大概率还得继续折腾她。
思及此处,简漫都开始考虑,要不要提前做两手准备,再投投简历换工作了。
可她来霓托邦还不到半年,这样短暂的工作时间放到简历里,又是一大劣势。
周享:“对了漫漫,你是财大的吧?大学的时候我好像看过你演的话剧,京市大戏节的时候…《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是你们学校的话剧团在演吧?”
简漫眼睛一亮:“对啊对啊!我演的玛丽·卡文!当时就在你们学校,好像是大二那年了,你记忆力这么好的?”
周享笑说:“也不是我记忆力好,你们当时名次也挺高的,后来上课的时候我们老师还点名表演你们学校的话剧团,说非专业的学生选这个剧本,能演出这么好的效果非常不容易。好像…当时也提到你的角色了,玛丽·卡文。”
听周享这么说,简漫一时间更觉得遗憾,甚至有点伤感。
她想起《桥上的人》剧本里,昨天她刚读完的画家台词——命运的指引。
到了地铁站,两人要做的线路方向不同。
道别之时,简漫说:“兼职的事,我再好好想想。”
-
简漫真的琢磨了一路,在地铁上,就不停翻看黄主管在工作群里的消息,揣度他的跳槽意向,同时,还刷了很久求职软件,也关注了刚才那家剧场的公众号。
她算是行动力比较强的人,虽然还处于纠结状态,但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筹谋。
从公众号里添加完工作人员好友,简漫还顺带给唐佳澄发了消息,打听这家剧场的信息。
两小时的末班地铁,她险些把手机都用没电。
回到家,简漫迅速充上电。
不想,刚逗完小黑,她的手机响起,是李云静打来的电话。
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外跟团旅游,都十一点多了,怎么会给她打电话。
简漫右眼皮跳了两下,接起来,“怎么了妈,这么晚你还不睡?”
电话里,李云静的声音焦急:“漫漫,你能不能查到芙江这边开锁公司的电话啊?”
简漫纳闷:“…我爸没带钥匙?”
“不是。”
李云静急匆匆地说:“晚上十点多我刚回酒店那会儿,跟你爸打电话,他就说他不太舒服。”
“你也知道你爸这个人,都在电话里说不舒服了,那肯定是挺严重的。刚我洗完澡又给他打电话,打了好几个都没人接。本来你小姨那也放了咱们家的备用钥匙,但你小姨和小姨夫去外省看女儿了,也不在家。”
“你爸这个心脏,我是真担心出事。”
简漫:“啊?”
一时间,她眉头紧皱,也担心起来。
他们家是老小区,物业电话长年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
李云静又在电话里说,她找其他邻居去家里敲门了,也是半天都没人开,她也确定简宽十点多接他电话的时候就在家,没有出门。
简漫站起身:“你先别急,开锁公司的电话我能查到,我马上去找,有什么情况我再跟你说。”
挂断电话,她立即在软件上搜了离他家小区最近的开锁店,说明情况、出示证件,还多给店员转了钱,让他帮忙进去看下家里人。
从店员出发到她家门口,简漫一直跟他电话连线。
全程大约二十分钟,她听到家里老式防盗门打开的声音,随后传来店员惊道:“你家里这男的好像晕倒了,这怎么办?”
简漫心急如焚:“麻烦帮我打下120!”
确认店员已经联系好了急救,她又翻出姑妈和伯伯的电话,打完一圈,她还是不能放心。
明后天是周末。
简漫一咬牙,在软件上开始查高铁票。
但正逢元宵节,又赶上周末,近两天从云城到芙江的高铁票全都都已经售空。
万分心急时,简漫推门出去,敲了隔壁2601的房门,等待时在门口不住地踱着小碎步。
这个时间,林衍向来都醒着。
不多时,门开了。
林衍看到她的表情,“怎么了?”
简漫在门开的一瞬间就开口,跟他同时出声,用最快的速度说明来意:“能借下你的车吗?我爸心脏病在家晕倒了,刚送去急救,我妈也不在家,现在高铁票卖不上,我想马上回家看看。”
林衍听到是这种情况,也是神色一滞。
“你家在哪?”
“芙江。”简漫说:“云城出发大概三百多公里,不算很远。”
林衍打开柜子抽屉拿钥匙,又回身去取了件外套,一边迈出门一边道:“我送你。”
简漫踩着小碎步,语气中难掩不安:“我自己开就可以。”
“三百多公里,开车差不多四个小时。”
林衍睨她一眼:“你这个状态能开这么久车吗。”
简漫不确定,但为了保证以最快的速度安全到家,无法拒绝。
她几乎感激涕零:“那太麻烦你了,我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先记账上!”
说着,她转身快步往电梯间方向走。
完全忘记了现在的气温是个位数,她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卫衣。
林衍站在原地没动,指指反方向她的房门,淡声:“穿件衣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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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简小漫林小衍,粗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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