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庭院深深,古柏树冠盖亭亭。
陆砚清走进游廊,夕阳透过冰裂纹花窗照进来,在雕花廊柱和他身上投下斑驳静谧的光影。
月洞门后,海棠庭院的拼花鹅卵石温润如墨玉,中间一株高大的西府海棠绿叶成荫,随着太阳东升日落,花窗一格一景,四时之景不同。
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样子,陆砚清每一步走得都很慢。
最后,他穿过前庭,进入正厅大门。
客厅里,陆崇山翘首以盼,等看到跃进地面的影子后,他立即站起身来,往门边走,江漱华起身扶着他。
陆砚清停下脚步,三人面对面站着,他看着亲自教导了他数十年的老头子,依旧威严,可是脊背却弯下去太多。
陆崇山拄着拐杖,那双浑浊又清亮的眼睛中涌动着太多情绪。
“爷爷,妈。”陆砚清微微笑了笑。
陆崇山心下松了一口气,走到陆砚清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爷爷是不是老了?”
“看上去比以前精神些。”陆砚清扶着他。
陆崇山放声大笑。
这时,程力将行李放好把星佑送过来了。
“叔叔。”
星佑难得有些认生,他来到陆砚清身边,抓着他的裤子拘束地站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周围的人。
陆崇山看到突然进来的孩子一愣,他看了看星佑,又看向陆砚清,目光在两人之间打量,想法和之前的江漱华如出一辙。
陆砚清将他抱起来:“叫太爷爷。”
“太爷爷。”星佑甜甜一笑。
而看见陆砚清熟练抱起孩子的动作,陆崇山心里又是一惊:“这是?”
“这是砚清在雾溪收养的孩子,我待会儿再和您细说。”江漱华伏在陆崇山耳边低声开口,说完她笑着看向星佑,“告诉太爷爷你叫什么名字。”
“太爷爷好,我叫星佑。”星佑从陆砚清身上下来,走到陆崇山身边。
“哎呀,小宝贝真可爱。”陆崇山笑着弯腰,想要抱孩子。
“我来吧。”陆砚清说。
陆崇山没放手:“爷爷还没老呢。”
“咚——咚——咚——”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就在几人沉浸在其乐融融的重逢氛围时,突然传来一阵木鱼的敲击声,还伴随着一阵梵语的佛经唱诵。
众人扭头,只见一个脑袋锃光瓦亮的光头,手敲木鱼,身穿僧衣,披大红袈裟,坐在轮椅上缓缓滑动过来。
“阿弥陀佛,各位施主,贫僧有礼了。”
陆墨扬平和地看向几人,最后目光落在陆砚清身上,死死盯着他。
陆砚清的视线也落在了他腿上,脸上笑意渐浓。
悄无声息中,气氛突然变得紧绷,江漱华连忙来到陆墨扬身前:“这又是闹得哪出?”
“阿弥陀佛,女施主,贫僧已经出家。”
江漱华气得胸膛起伏,不由得在他的脑门儿上打了一下。
所有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只有星佑两眼放光,听到刚才的唱经,星佑像是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终于找到了归属感,他兴奋地看着陆墨扬,像是在看熟悉的小伙伴,然后噔噔噔地跑到陆墨扬身边。
“叔叔!你也会念经吗?我也会哦!”
他说完,当即盘腿坐在地上,开始念朴圆教给他的道经。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所有人都被眼前滑稽荒诞的一幕弄得摸不着头脑,除了陆砚清,一个个都愣在那里,只有陆崇山高声大笑,他这小孙子终于也有克星了,以后这家里算是热闹咯。
陆墨扬盯着地上的星佑,哪里来的小东西?!
陆砚清嘴角含笑:“星佑,过来。”
“大道无情……哦,好哒。”
星佑回到陆砚清身边,刚才身上的拘束已经消失不见,他目光依旧落在陆墨扬身上,像是在看亲人。
陆墨扬忽略了星佑炙热的眼神,笑着看向陆砚清:“陆砚清,怎么着,出去一趟带了个野种回来?我们陆家大少爷那是端方雅正,眼里可是容不得一点沙子的,怎么也玩儿起了未婚生子这一套?”
陆砚清还没说话,陆崇山先拿起拐杖戳了戳他光秃秃的脑门儿:“去洗洗嘴,臭气熏天!”
“疼疼疼!”陆墨扬捂着头躲老爷子的拐杖。
星佑虽然聪明,但是对于没有听过的词汇,还不懂是什么意思,不影响他依旧炽热地看着陆墨扬。
这时,陆砚清缓步走到陆墨扬身边,垂眸看着他的腿:“好了?”
陆墨扬正躲着老爷子的拐杖,听到声音突然神色一凛,他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骨缝里似乎传来尖锐的疼痛,过了两秒他笑道:“陆大少爷,我哪儿敢好啊,只要您一句话,我就是好了也不敢站起来,只要您需要,我一辈子就是个残废,您说成吗?”
陆砚清轻笑:“听话就好。”
“吃饭吃饭。”陆老爷子在地面敲了敲拐杖,生怕兄弟俩刚见面就打起来。
陆墨扬潜意识地不想离陆砚清太近,也不想吃饭,他推动轮椅先走一步,但刚走出去两步远,就感觉背后有人在推他,他扭头看去。
陆砚清推着轮椅,笑意不减:“走吧,弟弟。”
陆墨扬吓得一激灵,差点从轮椅上站起来:“我不吃!难道我连不吃饭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江漱华扭头:“别让爷爷生气。”
陆墨扬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不自觉地捏紧了。
到了餐厅,几人依此落座。
餐桌上,各色菜肴色香味俱全,其中一道荷花酥栩栩如生,花瓣层层叠叠仿佛能闻到荷香,是一早在荷花池采摘新鲜荷花做的,除此之外,还有出自《山家清供》的蟹酿橙、莲房鱼包,梅花汤饼,以及孔府菜阳关三叠等等,可以看出厨师费了不少心思。
陆砚清刚要坐下,陆崇山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位置:“砚清,坐这里。”
老爷子话音落地,江漱华抬头,陆墨扬也抬头,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陆砚清。
陆砚清看着那个属于他父亲的位置,已经空了14年,在陆崇山不容置疑和期待的目光中,陆砚清往前走了两步,拉开椅子坐下。
随着陆砚清坐下,一场交接仪式在无声中完成。
“好了,开始吃饭吧。”陆崇山笑着说。
“星佑呢?”陆砚清问。
这张桌子不是谁都能坐下吃饭的,陆崇山和江漱华抬眼看向陆砚清。
“砚清少爷,星佑在隔壁,已经为他摆好了饭菜。”旁边的阿姨开口。
“抱过来吧。”陆砚清说。
“好的。”
陆崇山笑了笑:“你叔叔伯伯家那么多孩子,没见你这么上心。”
“自己带在身边养的,感情不一样。”陆砚清微笑着说。
很快,阿姨带着星佑过来了。
“过来。”陆砚清拉开身边的椅子。
星佑迈着小短腿过去,但走到一半,余光扫到陆墨扬的大红袈裟他停住了脚步,星佑指着他身边的位置:“叔叔,我可以坐这里吗?”
叔叔?陆墨扬斜眼瞥了陆砚清一眼,不是亲生的啊。
“好。”陆砚清点头。
“秋英,去换把椅子。”陆崇山对旁边的阿姨说。
阿姨很快找来一把比较高的椅子,星佑坐上去刚好合适。
随着陆崇山动筷子,几人开始吃饭,虽然陆家有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但没有到食不言寝不语的地步。
“漱华,过几天在山庄办个宴会吧,就当是为砚清接风洗尘。”陆崇山说。
“爷爷,不用这么大张旗鼓。”陆砚清从来不喜欢这些。
“这次就听爷爷的。”陆崇山笑着说。
江漱华抬眼,这不单单是个接风洗尘的宴会,更多的是要放出一些信号,她应道:“我知道了爸。”
陆墨扬全程没说话,他极力忍耐着吃完了这顿食不下咽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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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陆砚清在荷风亭陪陆崇山下棋,然后接到了江漱华的电话。
“你去忙吧。”陆崇山说。
“不急,陪您下完这局。”陆砚清落下一子。
陆崇山笑了笑:“爷爷现在是下不过你了。”
陆砚清没说话,只是最后以十分高明的方式输给了陆崇山,只哄的老爷子大笑。
一局结束,陆砚清离开了家,紧接着于叔就过来了。
“医院那边出结果了,确实不是砚清少爷的孩子。”
陆崇山拿起一旁的鱼食,往荷花池里撒:“还有呢?”
“那孩子现在3岁6个月,也确实是孤儿,刚出生就被送到了孤儿院,在孤儿院待到一周岁,然后被少爷收养了。”于叔说。
“亲生父母呢?”陆崇山问。
“亲生父母出意外去世了。”于叔说。
陆崇山皱眉,这么巧吗?
于叔笑着说:“您就放心吧,砚清什么时候出过岔子,肯定不会乱来的。”
“但是,他不会无缘无故收养一个孩子。”他亲手教导大的孙子他了解,没有利益的事情,他不会做,“昨天刚见面,他将孩子抱在怀里,是做给我看的,晚上在餐厅他让星佑过去吃饭,也是做给我看的。”
“就像砚清少爷说的,养在身边两年多,肯定会有感情的。”
感情?这种东西,他的好孙子有吗?
陆崇山笑了笑,又撒了一把鱼食:“你说,他这些年在雾溪都在做什么?”
“程力说每天喝茶、看书、练字,茶山上的事情也很少管。”于叔说。
“是吗?”陆崇山笑笑,“恐怕接下来几年要做的事,他已经在脑子里推演了无数遍。”
于叔一愣,他笑着宽慰道:“所以您就更应该放心了,砚清回来您就好好享清福吧。”
陆崇山又撒了一把鱼食,池塘里肥美的红鲤跃出水面,张开一张张贪婪的嘴,竞相争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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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颜宁换了工作室,从二环上千平的独栋别墅到住宅民房,不用她们说,颜宁也能从她们眼睛里看到落差。
晚上出门前,颜宁先给之前合作过的导演李盛打了个电话,但刚打过去,电话就被挂断了。
颜宁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微微皱眉,李盛是电影圈的新晋导演,也是这个圈子为数不多还在坚持自我坚持艺术的导演。几年前他籍籍无名,来向她邀约,颜宁看完剧本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后来,李盛因为那部电影一炮而红,拿下大奖,而颜宁也因为那部电影在娱乐圈又上一个台阶。
两人互相成就,一直以来,李盛对颜宁都是心存感激的。
很快,不到一分钟,那边回过来了电话。
“宁姐。”李盛离开人群打电话。
“吴制片在吧?我现在过去。”
“吴制片还没到,但是……你今天还是别过来了。”
颜宁沉默了两秒,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怎么了?”
“叶思思在。”
颜宁低垂着眼,笑了笑:“别告诉我女主角定的是她。”
“……不出意外的话,吴制片是定下了。”
洗手间安静极了,似乎连镜子里的影子都瞬间暗淡了下去,颜宁打开水龙头,好让水声掩盖住自己的呼吸,和一切不应该表露出的情绪。
很久没听到颜宁说话,李盛也不忍心:“宁姐,今天别来了。”
颜宁整理好情绪,关了水龙头:“你知道的,我不在乎番位,如果有合适的角色,配角也没什么。”
李盛知道她不在乎,要不然也不会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答应出演他的处女作。
“听我的,今天别过来,等风头过去了,我的女主角永远给你留着。”
颜宁笑了,可是笑着笑着,忍不住长长呼出一口气:“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我是个演员,我需要用作品来证明我的价值。”
“我知道,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再等下去,我还有机会吗?”颜宁知道这个圈子有多残酷,她不主动争取,这阵风永远也不会过去。
李盛知道劝不动,他在心里想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宁姐,在这个圈子里,你是我见过最敬业最刻苦的人,没有之一,但是,叶思思也是,她和你很像。”
颜宁提包的动作顿住了。
李盛继续:“她比你少了几分天赋,演技也不如你,可能因为她之前的机会不多,但演技这东西是能练出来的,再加上她现在风评很好,所以……吴制片的这个决定没有问题,你明白吗?”
叶思思和她很像,容貌像,性格也像。
颜宁望着工作室自己的巨幅海报,失神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颜宁知道李盛不让她去,是怕那个场面她会难堪,但是难堪和前途比起来,
又算得了什么。
半个小时后,颜宁站在包厢门外,扬起最完美的笑容,推门进去。
“吴哥,不好意思打扰了。”颜宁笑着走进去。
“颜宁?你怎么过来了?”吴制片看见颜宁很惊讶,也很热络。
而叶思思看到颜宁出现,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她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表现得有些不自然。
房间内有五六个人,颜宁目光没在她身上停留半秒,她拿着两瓶酒放在餐桌上,神态动作落落大方:“和朋友在附近逛,听说您在这里,这不,赶紧过来联络下感情。”
吴制片大笑:“来就来,还拿什么酒,快坐。”
李盛搬了张椅子放在他和吴制片中间,颜宁坐下。
吴制片看到李盛的动作:“哦对,你俩可是老相识了。”
“要不是当年宁姐看得起我,我大概率没机会和诸位坐在这儿一起吃饭。”李盛笑着说,颜宁对他的帮助他永远忘不了。
“圈子里但凡和颜宁合作过的,就没有说她不好的。”吴制品顺着说。
颜宁笑了笑:“两位哥哥就别抬举我了。”
“来来来,咱喝一个!”
很多时候,不要看别人说了什么,而要看对方怎么做,就比如眼前的吴制片,言语间热络得很,但是倒给颜宁的酒,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而这酒,烈得很。
颜宁嘴角缓缓上扬,眉眼间明艳动人,她端起酒杯在桌子上轻轻一碰,仰头喝下。
李盛看得想皱眉,可这些人都是人精,他只能忍下情绪,给颜宁倒了杯清水。
吴制片略微诧异道:“没想到颜宁酒量这么好?”
“之前在剧组,您也没叫过我。”颜宁嗔怪着说。
“你整天闷在屋子里琢磨剧本,要不然就是练体形练仪态,谁敢叫你?”吴制片笑着说。
“那这不是机会来了,就这个剧组,到时候陪您喝得尽兴怎么样?”
谈笑间,颜宁不动声色地将话引入正题。
吴制片很清楚今天颜宁为什么过来,他略带遗憾地看着颜宁:“这个剧组怕是没机会了,刚刚敲定了思思当女主角。”
从颜宁进来以后,叶思思基本上没说过话,先前与众人说说笑笑的那份自信,从颜宁进来后也消失不见了。
此时听到自己的名字,叶思思强撑着笑脸,看着颜宁微微点头,然后立即移开了视线。
颜宁脸上的笑容不减,她看向叶思思,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直到对面的人低头,颜宁才收回视线。
“女主角是叶小姐的,别人的东西我不碰,吴哥给我个适合的角色就行。”颜宁笑着说。
「别人的东西我不碰」
桌子下,叶思思情不自禁地抓紧了衣服,颜宁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在点她吗?
最近的绯闻闹得沸沸扬扬,在座的无人不知,都恨不得拿放大镜观察两人的微表情,当然也少不了人起哄。
“要说适合颜小姐的,那还得是女主角,颜小姐这张脸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而且演戏需要灵气,这种天分可是万里挑一。”
桌子下,叶思思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这话说得没错。”吴制片又给颜宁倒了杯酒,“来,敬我们娱乐圈的长明星!”
长明星?这个时候是有些刺耳,颜宁看着那杯溢出来的酒,笑盈盈的神色未变。
“大家夸的我都不好意思了,不管怎么说,谢谢各位老师厚爱。”颜宁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哎呀颜宁,你这个酒量,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吴制片感叹道。
“吴哥倒的酒我哪儿敢不喝。”颜宁笑笑。
“颜宁,今天大家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都是自己人,所以有什么话我就直说了。”编剧接过话,“你的业务能力自然是没话说,但现在的大环境你也知道,拍一部戏不难,能顺利上映却不容易,很多时候因为一个人让大家所有的心血付诸东流,这样的例子太多了,所以……我们真不敢冒这个险。”
叶思思闻言,紧握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而这边,颜宁拿着酒瓶走到编剧面前,给他倒了杯酒:“王老师,您是个敞亮人,我敬您一杯。”
王编剧也没想到颜宁会这么做,姿态摆的这么低,一时间有些发愣。
颜宁低下酒杯轻碰,然后一饮而尽。
看见她这副样子,李盛不由得移开了视线,不忍再看,不想再看,在他心里,颜宁应该风风光光,应该骄傲,应该目中无人,唯独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可惜他人微言轻,李盛忍不住端起了酒杯。
“您的顾虑我理解。”颜宁站在王编剧身后,笑着看向吴制片,“但是收益和风险是并存的嘛,等电影上映说不定我更上一层楼了,而且您要是现在签我,片酬可是低不少呢,更何况那些假新闻,能传的了几天?”
颜宁向来会为别人的利益打算。
而说到“假新闻”,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叶思思,像是在求证,但颜宁没看她,她的皮囊可以低到尘埃里,但是她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她低下分毫。
叶思思看着餐桌上的饭菜,心里十分纠结,她要说吗?说了之后制片和导演还会用她吗?
在她的纠结中,时间过去了。
“吴哥,王老师,虽说得考虑风险,但颜宁说的也有道理,而且舆论嘛,都是一阵风,也不是偷税漏税的原则性问题。”
房间内安静极了,除了李盛没有人回应颜宁。
“看我,把气氛弄冷了,我自罚一杯。”颜宁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低头倒酒。
叶思思微微抬头看了眼颜宁,她和颜宁只差两岁,可颜宁在这种场合的游刃有余和曲意逢迎,她自问是做不到的,这种难堪和尴尬,她也是无力承受的。
颜宁正要倒酒,李盛又继续道:“而且女二那个角色,和颜宁挺贴合的,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李盛吸引了几人的视线,没人看她,颜宁只喝了杯底的半口酒,她不会为难自己。
“这个我回去好好想一想。”吴制片说。
颜宁刚回座位,吴制片又给她倒了杯满满的酒:“颜宁,作为总制片,我各方面都得考虑到,这个希望你理解,我先给你赔个不是。”
颜宁笑着端起酒杯:“哪儿的话,正是因为这样,以往在你的剧组都特别安心。”
两人相视一笑,仰头喝下。
随后,颜宁去了洗手间,走出房间的那一秒,她脚步瞬间变得虚浮,在人前强撑的笑再难维持,她扶着墙,摇摇晃晃地走向洗手间。
胃里翻江倒海,颜宁在洗手间吐得天昏地暗,恨不得把胆汁都吐出来。
包厢里,叶思思看到手机里的消息,笑容又回到了脸上,她看向众人:“制片,导演,不好意思,我朋友来接我了,今天就陪大家到这里啦。”
“好,你的腿还没好利索呢,快回去歇着吧。”吴制片说。
“思思你快回去吧。”
叶思思笑着起身:“谢谢大家,那我就回去了,拜拜。”
颜宁在洗手间缓了十几分钟,整理好头发,重新涂上口红,她对着镜子笑了笑,再出来时,面容依旧明艳动人,看不出一点破绽。
但是穿过长廊,刚走过转角,颜宁看着刚从包厢出来的两人停住了脚步,强装的笑也僵在脸上。
那种从身体里抽离无法挽回的感觉,像是羊皮卷上的预言,从飘渺化为了实质,正一点点变成现实。
男人的背影高大,女人娇小。
确实,他身边站谁都耀眼。
颜宁站在昏暗处,看着灯光下两人并肩往前走,她就明晃晃的站在他们身后,而以往总是在人群中第一眼就能看到她的男人,此刻却没有察觉到她的注视。
再去纠结他们的吻照是真是假,还有意义吗?
两人的身影消失,颜宁给李盛发了个消息,没再回包厢,她刚说完“假新闻”,他们就成双入对出现,谁还会信她
?
颜宁料想的不错,沈西皓虽然没进去,但众人还是从半开的门中看到了他的脸。
“颜宁身体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李盛笑着说,“你说她走就走,我刚去前台结账,谁知道她结过了。”
“颜宁……哎,可惜了。”
可惜是可惜,但也庆幸没有答应她。
“今天真巧,没想到你也在这里吃饭,还好多问了你一句,要不然就错过了。”叶思思笑着仰头。
沈西皓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嘴角忍不住上扬:“嗯,谈得顺利吗?”
“挺顺利的,多亏你,最近运气好的不得了。”叶思思笑着说。
她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梨涡,看起来很甜美,也让沈西皓感觉很轻松:“是你本身就优秀。”
叶思思的腿还没完全好,两人有说有笑,走得并不快,但仔细看,叶思思的眼里掺杂着其他东西,她心里藏着事,走到餐厅门外时没注意到迎面的路人,不小心撞了上去。
“小心。”沈西皓扶了她一下。
“谢谢。”叶思思稳住身形。
李宗将车开到餐厅门口,已经在等着了。
叶思思看着那辆名贵的黑色轿车,她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抬头看向沈西皓:“颜宁也在里面,喝了不少酒,你去看看吧。”
沈西皓闻言,和煦的神情慢慢冷沉,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往回走。
叶思思望着男人毫不犹豫转身的背影,心里的酸楚无声漫延,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只要碰到颜宁,她就什么都不是了,没有人会看到她,没有人会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叶小姐,我找人送你回去。”李宗说。
叶思思收回视线,挤出一个笑脸:“不用了,我的司机在那边。”
李宗点头,没再说话。
这边,沈西皓大步流星回到刚刚路过的包厢,他一把将门推开,环视了一周,但是没有颜宁的身影。
“颜宁呢?”沈西皓冷声问。
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几人都没反应过来,一个个愣在那里。
“颜宁在哪?”沈西皓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不由得高了几度。
吴制片连忙站起来:“颜宁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沈总有什么事儿吗?”
沈西皓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酒瓶,抬眼道:“没事,你们继续。”
门被关上,房间内的几人面面相觑,这什么情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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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颜宁收到了吴制片发来的消息。
[路上小心,到家了说一声。]
颜宁失神地望着窗外,在想吴制片为什么要灌她酒,她回想着两人的过往,没有过节,他今晚有恶意吗?有,但不多,更多的是身为男人的劣根性,在他们的饭桌上,被劝酒是女人逃不过的环节,只不过现在她失势,所有人都扯下了面具。
颜宁向后瘫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低笑了一声。
李盛、吴制片,包括之前的周导,都是以前合作很愉快的熟人,连他们都不敢用她,那应该就没人会用她了。
颜宁降下车窗,安静地趴在车窗边框看着繁华的城市夜景,市中心林立高楼大厦林立,那块常年投放着她照片的巨幕已经换了人。
夜色弥漫,城市的霓虹光影映着她的脸,颜宁像一个孤独的过路人,静静看着这座城市将她以往的身影渐渐抹去。
突然之间,天空落下了雨点,颜宁慢慢伸出手,细细的雨线在手间缠绕,在她掌心开出透明的水花,潮湿的水汽浸染着头发、衣服,一寸寸蔓延,直到心里长满青苔。
陆砚清挂断电话,扫了一眼车窗上的水痕,然后,那张很久不见的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视线里。
陆砚清的目光停住了,视线落在颜宁脸上。
很快,两辆车错开,陆砚清望着大厦巨幕上陌生的面孔,薄唇轻启:“跟上前面的车。”
程力愣了愣,但看到前面车里那张熟悉的脸后明白了,他微微踩下油门。
宽阔的马路上,两辆车并行。
陆砚清看着她,目光寂静。
雨下的并不大,堪堪打湿了路面,颜宁发丝飞舞,城市迷离的光影在她脸上变换,她依旧静静趴在那里,水光下的面容宛如破碎的美神。
今夜的雨好似格外温柔,颜宁莫名想起了在雾溪发烧的夜晚,房间内药味弥漫,院子里雨声淅淅沥沥,还有那个喝茶下棋的午后,茶厅里清香袅袅,花窗外翠竹摇曳,细雨如丝。
颜宁情不自禁地再次伸出手,接住下坠的雨滴……
此时此刻,雾溪也在下雨吗?
密不透光的车窗后,陆砚清的身影没入黑暗,他看着那双眼,看着那只微微伸出车窗外的手。
雨还在下,灯光依旧变幻,车窗后的静谧无声隐匿在城市盛大的喧嚣之中。
双向十车道的宽阔马路上,周围轿车穿梭不止,两辆车并行了很久。直到又一个红绿灯路口,白色轿车左转,黑色轿车直行,在分叉路口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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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000营养液加更,有在努力赶进度了,明天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