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年年
季馨通常不会参加她的家长会,但这次却不请自来。
像是战火点燃前的一个讯号。
母亲来到她的学校,身着丝绸旗袍,头发盘成发髻,身姿摇曳间,一双秀目却是冷的。她将端庄大方的衣服穿的艳气耀目,声势夺人。
这带有隆重意味的美艳超前与小城气质格格不入,她踏足进来那一刻,所有人都在侧目看她,男家长、女家长、学生、老师。
那些目光里,蕴含了惊艳、好奇、打探、暧昧、鄙夷、嫉妒、不屑……
教室里,老师在跟家长开会。阶梯教室里,年级主任则在跟学生们开会,讲的激情四溢,翻来覆去,无非是那些陈词滥调,叮嘱他们不可松懈,以及小学升初中的重要性。
夏季,密密麻麻的人头,几百个人一起呼吸,空气沉闷炎热,气味难闻。天花板上只有四个老掉牙的风扇在咯吱咯吱疲倦运作,季知涟听得昏昏欲睡,偶尔清醒,只恨怎么还在继续。
结束后,她走得如释重负,顺着人群飞快地沿着走廊往回走。
于是一眼看到教室门口栏杆上、支着手臂抽烟的季馨。
她身边还有两个搭讪的男家长,在跟美人分享育儿经,言谈幽默,察言观色,季馨明显不耐,眼波却露出与之相反的动人。
她与女儿对视一眼,妩媚地吐出一个烟圈:“回来了?”
季知涟没有说话。
她的心,因这怪异的感觉在微微颤抖。
周围的同学好奇地在她与季馨之间打量,他们难以相信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孩会有一个如此明艳漂亮的母亲,他们更好奇季馨的衣着打扮,和那张不可一世的美人脸。
“喂,你妈好妖啊,一看就他妈的不正经!”兔牙男孩在她身后尖酸刻薄,与旁边几个人交换目光,发出不怀好意的大笑。
季知涟咬牙,挥拳就要揍过去,却被季馨按下,她袅袅地弯下腰,与那几个男孩柔柔对视。
她正常起来,仿佛一个知心姐姐:“你们的大脑在哪里?”
她是真正的美人。
那几个男孩再小,性别也为男,他们被她盯的不自在,张口结舌:“当、当然在头上了!”
季馨直起身,转头对着他们的父亲轻蔑一笑:“小小年纪能说出这样的话,我看不在头上。”
那两个男人脸色一白。
季馨似是累了,自顾自往校外走去。
季知涟沉默了一瞬,紧跟了上去。
-
她坐到了母亲的车上。
这轿车是她在年初买的日本二手车,车身漆成红色,是吞噬一切的红。
她开车又急又快,毫无耐心。
季知涟坐在车上,心惊胆战看母亲开车,她的方向盘打的迅疾又粗暴,引得后方车子连连发出急促的鸣笛警告。
后方车子找准时机,终于超越了她,男人摇下车窗破口大骂,言语不堪入眼。
季馨扭头,对他灿然一笑。
——然后竖起中指。
男人的骂声戛然而止。
季馨视若无睹,她愉悦的用鲜红的指甲敲击着方向盘,哼起了咿咿呀呀的小曲。
季知涟坐在副坐上,紧紧抱着自己的书包,不发一言。
模模糊糊中,她已经觉察到母亲内心坍塌的前兆。
-
她们回了家,简单的开始处理食材。
季馨不喜欢做饭,更讨厌油烟。所以她的做饭方式超前又令人敬佩,她直接买了三个电饭煲,一个煮饭,一个煮汤,另一个炖菜,十分简单明了。
她们刚回到客厅,江河就来敲门了,他去河边摸了些螺蛳,揣着个小袋子,来喂鸭子。
那只可怜的跛足幼鸭,如今已经成长为一只潦草又肥美的大鸭,一身白色夹灰的羽毛,大大的脚掌,鸭嘴上的那块黑斑显得老奸巨猾——至少季知涟是这么觉得的。
这鸭子是她亲手养大的,却不喜欢她,她每次喂食,它都想趁机琢她屁股,一副“不服来煮我啊”的欠揍样子。但在江河手上却乖巧无比,引颈被撸,发出亲近的嘎嘎叫声。
叛徒!
季知涟愤愤不平。
江河温声从书包里掏出书递给她,又将萧婧留给她的作业一一告知。
季知涟已经不再去萧婧家了。
自从江海项目失败,两个月前从西北彻底搬回南城后,她和母亲就没有再到访过江河家。听说江海所做的项目摊上了事儿,男人常年做的事业一夕坍塌,从意气风发到风霜凄苦,整个人十分消沉。
他内心不平,还没从巨大的挫败感中挣出来,整日喝酒度日,醉后便打骂萧婧。
每当这时,萧婧就会把江河推出门外,再递给他一点钱,轻声交代他:自己去玩吧。
她知道他会去季馨家,因此很放心。
季馨再懒,每次看到江河来,还是会从沙发上勉力撑起身子,用厨房的三个电饭煲去煮饭。
江河正埋头吃着,季馨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看他,他顿时倍感压力,求救的看向季知涟——
女孩视如无睹,低头用勺子舀汤喝。
季馨不紧不慢地给江河夹菜:“你妈……还好吗?”
他腮帮子鼓鼓的,下意识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休息日还在代课?”
“是的,阿姨。”
季馨没说话,她想摸烟盒,但江河在,又悻悻缩回手。
江河走的时候,季馨让他等会儿,她走回卧室,貌似随意地塞给他一个小巧的八音盒:“帮我拿给你妈妈。”
江河愣了愣,点点头。
季知涟一直在冷眼旁观,她忽地冲出去,在楼下门口叫住江河:“给我!”
江河不解地回头,扬起八音盒:“姐姐,你是要这个吗?”
她点点头,从他手里拿回那个八音盒:“嗯。”
江河信赖她,他没有多问。
季知涟回家,绷着脸,将那个八音盒扔回母亲面前。
八音盒咕噜噜滚在桌上,模样精巧,上面有一只舞鞋、一撂书籍。
“妈妈,”她蹲下身,看着季馨的眼睛:“萧老师不是你的好朋友吗?你想看她被打吗?”
女孩茫然中透露着不解:“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季馨平静地看着她,她的手抖得厉害,在桌上将烟熄了几次才堪堪熄灭:“我一直都知道。”
“但是,谁让你这样质问我的?”
她平静地,将烟头摔在她脸上:“——谁给你的胆子?”
-
次日中午。
是周末,季知涟在小床上多赖了会儿。
睡眠总是让人愉悦,而一股勾人的香味不住的往她鼻子里钻,她是被活活馋醒的。
她打着哈欠去洗漱,洗漱完来到客厅,桌上已放好热菜热汤,色香味俱佳,令人惊喜。她很给母亲面子,端起汤一饮而尽——
“好喝!”
“锅里还有,你自己去盛。”季馨嘴角带笑,静静注视她。
季知涟端着碗去厨房,母亲今天煲汤用了平时不用的大砂锅,她用铁勺在锅里舀着,然后她捞出了一只鸭子残缺的嘴巴。
上面缀着一块明显的黑斑。
她记得这块斑。
它很小的时候,她就把它捧在手里,给它洗过澡,喂过水,擦过屁股。她和江河一起带着它去喷泉公园游水,看着它在夕阳下开心的嘎嘎叫唤。她暗地里骂了它无数次,只是因为嫉妒它对江河比对自己亲昵。
现在它和她终于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亲密。
——它已在她的胃里。
铁勺“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季知涟发出一声干呕,她冲进厕所开始呕吐,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头晕目眩,视线一片模糊。她听到季馨走了过来,靠在厕所的门框上,好整以暇地欣赏她的痛苦:“还敢质问我吗?”
“妈妈,”她抬起苍白的脸,声音也是颤抖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为什么,因为我是妈,你是孩子!”季馨厉声道:“你永远都不该质问我!”
女人挺起身,胸脯急促的起伏。
女孩惨笑,失望至极:“你疯了!”
季知涟第一次对母亲说重话,悲哀中难掩震惊:“妈妈,你怎么会……会变成这样呢?”
她情愿她打她,“不求人”打断都行,她都不在乎,如果母爱中注定会夹杂着疼痛,她也甘之如饴,她依然会爱她。但是她不应该在精神上毁掉她珍视的东西。
——那比打死她还残忍。
季馨怔住,许久,肩背慢慢塌下。
当晚,她收拾行李,从家里摔门而出。
雨是从晚上十点开始下的,起初是小雨,后来电闪雷鸣,越下越大。
天气预报说,南城即将迎来一场夏季最大的暴雨。
-
江河敲响大门的时候,外面已是密如珠帘的狂风骤雨。
他再一次被萧婧推出家门。
门打开,两个孩子无声地相望。
他收起滴水的伞。
她看到了他额头上红肿的伤,他也看到了她肿如核桃的双眼。
他们不用说话,已经在这一刻共情了彼此的命运。
窗户没有关严,不少水洒进阳台,在地上汇聚成小小水泊,两个孩子蹲在地上,各拿一块抹布,一次次将水拧干在小桶里。
小桶里飘着脏水,还有鸭子的碎羽。
她的泪水很大一颗砸在地上,她用手肘倔强地擦去,可一颗接着一颗,怎么都擦不玩。江河拿来纸巾,小心的为她擦眼泪。
他明明也很伤心,鼻子都红通通的,却还在笨拙的安慰她:“姐姐,不哭,不哭了啊。”
她吸了吸鼻子,听到了男孩肚子里不合时宜的咕咕叫声:“你没吃饭?”
“……没。”
她丧眉耷言,踢踏着拖鞋,去厨房给电饭煲插上电,从冷冻柜里翻出一袋冷冻鸡翅,将所有调料都撒了一点,又咕咚咚倒进去半瓶可口可乐。
另一只锅里,还有剩下的半桶米饭,她学季馨的样子,照葫芦画瓢,拌上猪油,又浇上一勺酱油,忐忑地递了一碗给江河。
江河不挑,埋头吃的香甜。
可乐鸡翅焖好了后,直接用电饭煲的内胆端出来。季知涟觉得味道淡了,但江河很喜欢,连连夸赞。
两人吃的满嘴流油,可到了晚上,双双躺在小床上时,他们望着天花板,还是觉得饿。
外面的暴雨像锥子,一下一下撞击着窗户,雷声轰隆,墙壁都在震颤。
两人又害怕,又饥饿,只能聊天,试图分散注意力。
“姐姐,”江河抓着她的手,轻轻道:“我好想快点长大。”
“我也想。”她回答:“长大了,你最想做什么?”
江河思索了下,黯然道:“我想离开这里……”
他又觉得这样说不好,好像背叛了父母,于是换了种措辞:“我听说长大了,可以有自己的家。”
“自己的家?”季知涟重复道,眼前的混沌忽被拨开了一线,她一个鲤鱼打挺:“对啊!只要我们长大了,我们就可以有自己的家!”
她的眼睛还肿着,却变得炯炯有神。
江河垂下眼睛,他撩开厚厚的刘海,抚摸自己因长久不见光照、而十分白皙的额头。
他摸着那块自小让自己倍感自卑的胎记,声音惆怅:“可我长大了,也不会有自己的家,除了我妈妈,没有人会要我……”
季知涟望着他,心里涌上一阵怜惜:“谁说的?没有人会要你?”
男孩茫然地看着她。
她用拇指温柔地擦过他额上胎记:“我要你。”
她又轻轻弹了下他的脑门,看他吃痛,笑着许诺:
“——我会给你一个家。”
她闭眼,思绪飘向比风更远的地方,轻声道:“到时候,我们买一个小小的院子,养只狗,养只猫,再养只小鸭子……”
江河用力点头,他开始掰着手指头认真计划:“那我长大后,要赚很多很多钱,通通都给姐姐!还要顿顿给姐姐买新鲜的大虾吃……”
季知涟为难地打断他:“可我不喜欢剥虾!”
江河豪气干云:“我会给你剥的,你到时候负责吃就好!”
季知涟笑了,一想到又大又甜的虾,会被江河剥个干净,再漂漂亮亮摆在盘子里,无论是画面还是陪伴的人,都让人心情愉悦。
江河的肚子又叫了,他不好意思摸着肚子道:“但我想吃你做的鸡翅……”
季知涟狐疑道:“好吃吗?我一直觉得我做的鸡翅狗都不吃。”
江河气结,她这一句话总共伤害了两个人!
两个孩子在小床上安静的听着窗外的雷声交加。
一个满脑子想着白灼大虾,一个满脑子想着可乐鸡翅。
彼此都能听见对方吞口水的声音。
江河又忧伤:“可是未来的事情那么遥远……说不定哪一天,姐姐就反悔了……”
他傲娇的别过头,只给她露出了秀气的后脑勺。
季知涟笑弯了腰,他怎么这么搞笑:“不骗你,我跟你拉钩!”
拉钩是她认真许诺的最高礼遇。
闻言,江河果然上钩,他动了动耳朵,翻身慢吞吞爬起来,别别扭扭道:“那拉勾!”
“拉钩。”
床上,两个孩子相对而坐,小手指勾着小手指,一脸郑重认真。
江河清了清嗓子,声音铿锵有力:
“那就算天翻地覆、天旋地转、天崩地裂、天塌地陷了,你也要说话算数!”
“好,就算天翻地覆……”等等,怎么这么长?
“天旋地转……”他严肃地盯着她念道。
“天旋地转……”她默默念道。
“天崩地裂……”他看出她走神,拔高了声音。
“天崩地裂……”她觉得他执拗的简直可爱。
“天塌地陷……”他鼓着腮帮子,一板一眼道。
“天塌地陷……我也会说话算数的!”她终于说完了,努力压下唇角的笑意。
大拇指对上大拇指,他们用力盖章!
——孩子的承诺,在那一刻字字千钧。
两个孩子,拥抱着彼此,互相取暖。
漫漫长夜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
这个暴风雨之夜,在江河心中悄然地种下了一粒种子,他期盼有一天能见证它的盛放。
不,他一定能见证它的盛放。
睡梦中,男孩紧蹙的眉头渐松,呼吸也变得平稳。
梦里,有通往满是鲜花的小径。
有她,还有对未来热切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