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思虑太多, 阮绪宁睡得并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第七个闹钟响到一半,她才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 心中默念好几遍“都是贺敬珩的错”,起身洗漱穿衣。
好在司机柴飞经验丰富,选了条不堵车的路, 阮大主笔虽然起得晚, 却第一个达到机场。
独自在机场餐厅吃完牛肉可颂套餐, 她又点了杯冰美式,坐在高脚椅上小口小口地喝,快见底时,终于等来了“保A争S”小分队的其他成员。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杨远鸣当即打开笔记本电脑:“最后再看一遍, 没问题, 我就发给平台方了。”
四个脑袋当即凑到一块儿,快速检查了一遍《不落星》第一话和“悠看平台选题会资料之最终定稿打死也不改版之修改版”文件, 按下发送键。
五分钟后,文件传输条顺利加载完毕,众人齐刷刷松了口气。
阮绪宁明白, 大家都在为自己的原创故事努力争取更好的展示机会, 鼻子不禁酸酸的,一时间只能想到用很俗气的方式表达感谢:“那个, 你们要喝咖啡吗?或者,有什么想吃小零食?我请客!”
野野和广广欢呼着围过去点单。
杨远鸣推了下眼镜:“我就不喝咖啡了,打算上飞机睡会儿。”
看见对方眼底因睡眠不佳而产生的乌青, 阮绪宁很是不安,去咖啡厅点单时, 还是多加了一杯果味气泡水。
自咖啡厅折返,她将气泡水递给杨远鸣——一起递过去的,还有一只U型睡眠枕。
杨远鸣讶异:“你还带了这个?”
生怕对方介意分享这种私人用品,阮绪宁急忙解释:“是新的,刚刚路过便民商店买的。”
“那你……”
“你用吧。”
“回头我把钱转给你。”
“不用,不用。”
“我怎么好意思收你的……”
还没来得及说出“礼物”两个字,阮绪宁便为那只枕头找好了归宿:“你先用着吧,如果不需要了,就把它放在工作室里,这个枕套是可以拆下来清洗的,谁有需要,就拿去用。”
杨远鸣愣了愣,轻声说“好”。
起初受宠若惊的表情荡然无存。
在一旁看戏的广广拍拍他的肩:“呜呼,到手的礼物变成‘公共资源’咯。”
杨远鸣:“……”
野野咬着咖啡吸管,凑上前翻看U型枕的价格标签,忍不住咋舌:“我靠,这玩意儿居然要三百九十八!他们怎么不去抢?话说,机场的咖啡也都是不打折、不能用优惠券的吧?梦梦总说板板是小富婆,我还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原来,富婆真在我身边啊!”
随后,他冲着阮绪宁喊了一嗓子:“富婆!求包养!”
阮绪宁愣了愣,尴尬咧嘴。
她从未在青果工作室立过“富婆”人设,只是平日里的吃穿用度从不会因为钱而犯愁,也很懂得享受生活,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个本地姑娘家境殷实、在家人的溺爱中长大。
广广扯了把野野那头招摇的蓝毛,当了一回最强嘴替:“你省省吧,就算板板要包,也不会包你这样的精神小伙。”
“我开个玩笑嘛,万一板板眼瞎呢?”
“板板眼再瞎,也不至于……”广广上下打量着野野,决定口下留情,“主要是你这气质吧,和板板根本就不搭。”
蓝毛小伙耸耸肩,算是默认。
目光落在仍在埋头敲键盘与平台方沟通的杨远鸣身上,广广又道:“不过,倒是可以考虑一下杨杨。”
野野叫嚷起来:“再说一遍,我是直的!”
广广又揪了他一下:“谁说让你考虑了,我是说,让板板考虑。”
阮绪宁笑容一僵。
而后,听见杨远鸣的声音:“是啊,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他平缓的声线中带着一丝丝笑意,依旧忙于对接、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仿佛同野野一样,不过是随口开了个玩笑。
机场广播猝不及防响起,中断了几人各不相同的心思。
他们的航班即将起飞。
杨远鸣将笔记本电脑合上,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去排队吧。”
*
两小时后,飞机顺利落地启兴机场。
为了出行方便,杨远鸣提前租了辆车,一行人进入市区后,随便找了家快餐店填饱肚子,半点儿不敢耽搁,全速赶往悠看漫画公司所在地。
阮绪宁没有忘记向贺敬珩“汇报”行程。
那家伙或许在忙,回复要比平时更慢些,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又拽又淡漠,只在听说她已经下飞机后才多问了句,启兴的天气怎么样?
阮绪宁如实回答:比洛州冷多了。
贺敬珩:要穿长袖吗?
阮绪宁:嗯,我穿了上次新买的卫衣。
贺敬珩:知道了。
阮绪宁想不通贺敬珩究竟“知道了”什么,正想多嘴问一句,却听到杨远鸣说《不落星》这个名字顺利通过了审核。
意识到重任在肩,她按灭手机,反复暗示自己集中精神。
选题会的过程远比阮绪宁想象中轻松:简单表述创作这部漫画作品的初心后,她就像只吉祥物似的坐在那儿喝饮料,倒是杨远鸣和广广,一直在与悠看平台方对接人沟通签约后的各项细节。
离开悠看漫画总部,四个人又在路上一番折腾,入住宾馆、放好行李,已经到了晚饭时间点。
稍作休整,他们决定去吃当地特色的大锅炖菜。
广广找的餐厅味道很不错,便宜大碗,鲜香入味,她拍了几张照片丢进青果聊天群,立刻勾起了“留守员工们”肚子里的馋虫。
梦梦:看起来不错啊,求打包,求投喂。
小绵:那家炖菜巨好吃,特别是炖大鹅!我从小吃到大!
梦梦:噗,忽然想给你P个表情包……
小绵:我捧着只大鹅扭成S形?
梦梦:这可是你说的!
广广:@小绵快快快,启兴还有什么好吃的,好逛的,值得打卡的景点,赶紧列份清单给我!
小绵:[笑哭]我们那儿又不是旅游城市,能玩的地方真不多啊!
小绵:对了,极光街可以去逛逛,文艺青年集聚地!有很多潮玩和文创店,还经常有演出……
小绵:美女帅哥超多,街拍也多,建议全妆出行。
广广:明白[OK]
四人小分队吃饱喝足、不紧不慢走回宾馆的时候,陆然打来视讯电话询问选题会情况。
他联系的是杨远鸣而不是广广,不知是因为重视这位高薪挖来的责编,还是因为要和另一位避嫌。
杨远鸣答复说,最终结果还没有确定,能否签上S级,得参考同期另外几本同类型作品的评估成绩:“不过,我和悠看几个编辑私交不错,他们透露说,这次选题会的校园背景少女漫只有《不落星》一本,不出意外,A级签约是没有问题的……”
陆然长舒了一口气。
野野突然挤进镜头:“有我们几个出马,你就放心吧!”
陆然欣慰地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忽而眸光一动:“板板呢?”
杨远鸣将手机倾斜寸许,这才让努力踮脚的小姑娘顺利入镜:“这儿呢。”
阮绪宁感觉有被冒犯。
陆然抿笑:“这趟去悠看总部,感觉怎么样?”
回忆起下午的经历,她语气肯定:“挺好的。”
“有收获吗?”
“收获满满,我们吃了好多鲜果切和零食,参观悠看公司的时候,对接人送了我们好多小礼物,还有他们的周边礼盒呢。”
陆然愣怔半晌,意识到自家主笔并不是在开玩笑:“原来是这么个‘收获满满’啊?”
他语气温吞地表达认可:“行吧,也挺好!本来嘛,主笔只要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世界、不断精进画技就好,其他的琐事,就交给责编和运营吧!”
俨然是一位大家长的语气与心态,宽容又溺爱。
视频里外两拨人都笑起来。
阮绪宁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本想改正,却发现大家根本没有责备她的意思,于是也跟着一起笑。
这一刻,她愈发笃定,自己遇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加入了一支很棒的团队。
如果个别前辈平日里能少点八卦之心,就更完美了。
刚走进连锁酒店大厅,广广就狂捏阮绪宁的胳膊,冲前台方向努嘴:“那个在check in 的男生个子好高啊,腿好长,不知道脸长的怎么样,等下我们不动声色绕到前面,偷看一眼!”
“我、我就算了吧,那个角度,我感觉……很容易被人家发现……”
“要是被发现,那我们就光明正大地看呗,有什么关系。”
“喔……喔。”
两人还没开始实施计划,听闻动静的男人便缓缓转身来。
贺敬珩的脸毫无预兆地闯入视野……
男人的神情一如往昔,既冷又拽,只在与她视线接触的一瞬间,微微扬了下唇角。
阮绪宁揉揉眼睛,确认眼前的一切都不是在做梦后,内心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钻出来:那家伙眼下不是应该在哲海忙着谈生意吗?从没听说他也要来启兴啊?还和她住同一家连锁酒店?这么不凑巧地在前台碰见?
最要命的是,还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灰色卫衣……
根本就是有备而来嘛!
杨远鸣的一声轻嗤将阮绪宁的神魂唤回来:“他怎么来了?”
当事人还没发言,广广先咂摸出不对劲:“你们认识?”
杨远鸣点点头:“我老乡。”
说着,又看了一眼惴惴不安的阮绪宁:“也是板板的朋友。”
广广拖长尾音,用眼神审问当事人:“哦——朋友?不是问路的吗?”
阮绪宁急忙摆手:“那天的事我可以解释!但我和他的衣服,呃,真的不是情侣装,真的不是!而且,他是正经人,有正经工作,根本不是你想的那种……”
很熟悉这套话术,杨远鸣面无表情插了句话:“卖保险的。”
阮绪宁哑然。
复又安慰自己:算了,卖保险至少是份正经工作,比会所男模好一百倍。
广广“哦”了声,果然将贺敬珩划归到了“正经”行列,连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不少,随即,发现惊天秘密般兴奋起来:“板板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到——你们竟然穿的是情侣装!哦哇!”
阮绪宁:“……”
大意了。
思考对策之际,广广颇为自来熟地与贺敬珩打起了招呼:“帅哥,真巧啊,又见面了?”
贺敬珩一只手捏着刚拿到的房卡,落落拓拓地点了点头,剜了眼杨远鸣,这才将视线钉死在自家妻子的身上,意味深长地勾唇角。
阮绪宁拼命给他递眼色:当初说好在她同事面前帮忙打配合的呢?
被直接无视。
觉察到两人的小动作,广广讪笑:“……是特意追过来找板板的吧?”
阮绪宁涨红了脸,紧张兮兮地揪紧斜挎包背带。
贺敬珩自我揶揄:“不是说了吗,我上次是找她问路的——问的就是从洛州到启兴的路。”
广广“噗嗤”笑出声,冲他竖起大拇指,隐约能猜出他们之间不寻常的关系。
在旁听戏的杨远鸣对此不解:“问路?”
广广抬手遮嘴:“回头再和你们说‘前置剧情’。”
杨远鸣蹙眉。
难以应对此处的意外状况,阮绪宁顶着愈发滚烫的双颊,小声和同事商议:“那个,你们先上楼吧,我、我和他说几句话,一会儿就来。”
杨远鸣欲言又止,却被广广拖进了电梯间。
透过尚未闭合的电梯门,他看见女孩迈着小步跑向前台的背影,以及,男人脸上渐浓的笑意。
见野野刷了房卡,按下所住楼层键。
杨远鸣忍不住制止:“不等板板了吗?”
广广伸出
依譁
一根手指摇了摇,笑他迟钝:“这种情况,还等什么呀?没看见那两人很有问题吗?那个帅哥为了板板,特意从洛州追到启兴,板板她今晚能不能回我们那房间都还说不准呢……”
听到这话,杨远鸣眉头更紧。
*
连锁酒店前台大厅挑高极低,装修风格也略显老派,再加上几盏陈旧的射灯时不时闪烁一下,眼前的景象,不禁让阮绪宁想起曾经玩过的悬疑推理小游戏。
贺敬珩的出现,也确实足够悬疑。
好在,北方城市白昼足够长。
借着外头的日光,阮绪宁足以看清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
听见电梯上行提示音,知道同事们已经离开,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贺敬珩面前,来不及平顺气息,张口便是质问:“你怎么会突然跑来启兴?”
阮绪宁怀疑,这家伙是一时兴起做出的决定——他甚至都没有带行李箱。
或许是在问她启兴天气如何的时候,或许是在向她要酒店定位的时候,这一场异地他乡的“偶遇”,已在悄悄酝酿。
贺敬珩也并不打算隐藏此行的目的。
他勾着唇角,慢悠悠地掀眼:“……来当面和老婆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