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雾散
尽管最终成功做了手术, 孟苡桐的脸也还是算是丢尽了。
一直到她醒来,整个人都闷闷不乐的。
宋弈洲就坐在她身后的单椅上。
手里在拆新给她买的粥,说:“家里我已经联系过了。”
没说联系了谁,但孟苡桐想想也知道, 她没吭声, 不知道是不高兴还是觉得丢人。
宋弈洲从送她来医院到现在都在照顾她。
虽说孟家的电话第一时间打了, 但到现在为止,只有孟家的阿姨出现了两次,一次是紧张来看孟苡桐, 一次是回她现在租的那个房子给她拿换洗衣服。
除此之外,宋弈洲没见到孟敬俨和韩婧茹一个身影。
阿姨是关心孟苡桐的, 但无奈自己家也上有老下有小, 现在到点儿该下班,她没法留,宋弈洲只好先应下会先照顾孟苡桐的事儿。
但还是会疑惑。
平日里都说宝贝孟苡桐的那两个长辈现在在哪里。
孟苡桐不说话,也不搭理他。
宋弈洲只好伸手握住她肩膀, 把她整个人带转过来。
孟苡桐回身时, 人都还是懵的,显然是还没想到要怎么面对他。
宋弈洲问她:“为什么要自己搬出来?”
孟苡桐看着他的眼睛, 出神。
宋弈洲眼神沉了几分,孟苡桐还是怕了。
她就怕他教训他,老实说:“不想住了。”
“只是因为不想住了?”
“嗯。”
小姑娘答的太利落了,像是没动脑子, 说:“反正我住在那个家里不也碍眼吗?那我干脆搬出来,小区也挺安全的, 不用担心自己一个人住危险。”
她没说幸好是宋弈洲住在她对面。
她自己也不怕了。
但宋弈洲还是看出了她的瞎逞强。
他默了几秒, 说:“孟叔那边可能还在忙。”
毕竟孟敬俨对外就是上市集团的企业家, 出差不着家本就是家常便饭。孟苡桐从小时候生下来,见到他的次数就屈指可数。
更别说现在长大了,父女关系更恶劣加剧。
但宋弈洲这话就像是戳中了孟苡桐笑点。
她原先还绷着的脸松了松,眉梢轻挑,瞳孔里就是狡黠和戏谑:“可能还在忙?”
她复述他的话,一秒笑出声:“孟敬俨要是知道你这么替他找补,该高兴坏了吧。”
宋弈洲不会撒谎,所以他的撒谎技术太差了,孟苡桐一眼看穿,笑说:“你这通电话,是不可能会打通的。”
分明是明亮的笑,但宋弈洲还是看出了藏在里面的悲凉。
“为什么?”
“韩婧茹之前就不止一次和他提蜜月旅行的事,缠了好久得来的旅行,当然要趁着孟敬俨这次项目一谈结束,直接飞国外。”
孟苡桐嗓音很柔:“你这电话要能打通啊,这天都得打雷了。”
她开玩笑:“好端端的,我们去凑什么一家三口的热闹。”
她的伤口其实还是有些疼的,笑一下就会牵着疼,但孟苡桐没表现出来。
宋弈洲的目光一下变得复杂。
孟苡桐知道自己有些话是不该说的,但自从那一次失控跑去军校找他,她就感觉他们之间,那道专属冷漠的隔膜好像消失了。
尽管宋弈洲还是对她很冷。
但起码关系是渐进的,孟苡桐很有耐心,她问:“医生说我什么时候能出院了吗?”
“怎么?”宋弈洲看她。
孟苡桐说:“我不喜欢医院。”
她随手指了个方向,正好是窗台阳光撒进来的方向,状似指向空气,拿出微微皱眉的模样,蹙鼻尖淡道:“这消毒水的味道,恶心。”
宋弈洲起先以为她这也是开玩笑的。
直到在她身边守到半夜,宋弈洲浅睡眠昏沉时,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掀被声,随即就是孟苡桐连拖鞋都没踩,直冲洗手间方向,重吐出的声音。
深夜,刺耳,难忍。
光是听她的声音就感觉难受,孟苡桐蹲在马桶边吐的昏天黑地,不久前说饿吃的东西全给吐出来了。
宋弈洲帮她顺背,也紧张了,“怎么了?”
他以为是他晚上准备的吃的不干净,但孟苡桐半晌抬起头,只有疲惫的一句:“宋弈洲,我想回家。”
几乎是一秒涌上的哭腔,无助的,低哑。
那是第二次,除了那个初冬,他又一次在她眼里看到了脆弱的模样。
孟苡桐总擅长人前装的肆无忌惮,放肆不好惹,但真的当太多情绪都在深夜涌上时,宋弈洲知晓,那是她用来保护自己的方式。
装的放肆,装的不好惹。
只怕让人看到她的底线。
笨拙的坚强。
医生那边不可能允许,要求住院起码七天。
自那之后的那几天,孟苡桐虽然还会和之前一样和他说笑,说些没营养的浑话和刺话,但她还是一天变得比一天闷了。
孟敬俨的电话是第六天晚上打来的。
孟苡桐想直接挂断,最后还是宋弈洲来接的。
电话里究竟说了什么,孟苡桐不知道,但就是隐约能听到孟敬俨猫哭耗子假慈悲的关心声音,她只觉得这初秋的夜风冷,下意识把身子都蜷缩进被窝,手压住枕头的另一边,只当这样能裹住她所有听觉。
电话挂断,她还维持着这个姿势。
想想就不舒服。
宋弈洲拉了她一把,孟苡桐确定没声儿了才转过来,琉璃一样的眼睛轻轻眨巴了下,手松开捂紧的枕头,静静看他。
宋弈洲突然也不想问她为什么不想接电话了,因为深知这个问题的没意义。
孟苡桐却说:“听过一个故事吗?”
宋弈洲:“什么?”
夜深了,窗外风声好像也轻了,婆娑的树影印着今夜昏昧的月光,撒在病房一角。
静谧到只有孟苡桐的声音:“以前有一个小女孩,饥寒交迫在除夕夜卖火柴——”
故事的头刚出来,宋弈洲就笑了:“卖火柴的小女孩?”
孟苡桐鲜少没和他一起笑,只问:“你还记得这个故事说的是什么吗?”
“小女孩没卖出火柴,冷的自己擦亮了一根又一根,最后在寒冷里死掉的故事。”宋弈洲很少这么有耐心陪她聊天,“怎么了?”
他沉静看她,像是交心的目光。
孟苡桐的心跳慢慢地加快,她说:“我本来以为这就是个埋汰社会黑暗的故事,但仔细想想,小女孩会冻死的前提,是她鞋子丢了,没厚衣服穿,还得在除夕夜被家里差使着出去卖火柴,爹不疼妈不爱,她的死不就是她身后那个可怜家庭所致吗?”
宋弈洲仿佛猜到了她下一句要说什么。
但孟苡桐的每句话踩点都会让他出其不意。
她忽然就很平静地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闭眼,拿出一副安详姿态,说:“但童话不是现实,现实的小女孩也永远不可能会在寒冷冬夜孤苦无依一个人死在街头。”
“因为人是要有骨气的,古人说了,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
宋弈洲几乎被她气笑了:“孟苡桐。”
“嗯?”孟苡桐睁眼。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宋弈洲反问她。
孟苡桐一本正经点头,“所以你别诱惑我了,我年纪小,经不起诱惑。”
宋弈洲:“?”
孟苡桐看着他,心平气和说:“你平时照镜子,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很会诱惑人吗?”
宋弈洲不想说话了。
见眼前男人又是冷脸的沉默,孟苡桐头晕的说话也稀里糊涂的:“想想都很少,毕竟我都听人说你长得凶,也就我夸你好看了,且行且珍惜吧,哥哥。”
宋弈洲:“......”
很明显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他起身伸手就推开她刘海帮她试了额头的温度,不出意外,果然发烧了。
孟苡桐从小身体就不好,这点宋弈洲认识她不到两个月就知道了。
就是这两年多两个人一直相处的不温不火的,孟苡桐也一直很会掩饰自己。
导致两个人的关系也不远不近的。
她喜欢他,但从小的孤独感,让她学会了与人相处,总留有最后那道冷漠的防线。
却在这几天,全权崩塌。
宋弈洲手碰上她额头,孟苡桐的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
她下意识想躲,但还是被宋弈洲扣住。
“不舒服怎么不和我说?”他的话里是浓浓的不悦。
孟苡桐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习惯性说:“我没——”
我没......不舒服......
只是头晕而已。
宋弈洲却已经转身去拿了体温计。
替她测温的中途,他一句话没说,孟苡桐却少有的,冰凉的心房在一点点向下塌陷。
三十七度五。
病上加病。
之后,宋弈洲又照顾了她整整一夜。
也就是那一夜,浑浑噩噩里闭眼,孟苡桐一夜都没能睡着。
她时常会觉得自己很不争气。
别人只要稍微对她好点儿,她就像是得到了全世界一样。
可明明,她在外人看来天之骄女,什么都不缺。
却唯独温暖,她从没拥有过。
眼前的男人,是她所有温暖的开始。
......
孟苡桐时常还会想,宋弈洲虽然长得好看,但脾气真的够差,娱乐圈对她好的男人不是没有,甚至追在她身后乖乖喊她姐姐的小奶狗也不是没有。
所以她到底是为什么这么执着就要在这个男人身上吊死啊。
钥匙的后遗症持续了整整好几夜。
孟苡桐一直到隔周进办公室,秘书和助理都还是会被她浓浓的黑眼圈吓到。
女秘书,男助理。
女秘书是当初华颂大学大四社招的时候,孟苡桐亲自挑来的,盛迎跟她已经有两年。
说话也比以前大胆:“老板,你这是昨晚又......”
盛迎没说完,孟苡桐睨了她一眼。
旁边的男助理就如有神助:“春夜昨宵!”
孟苡桐:“......”
盛迎:“......”
盛迎给面子地轻咳了声,男助理立马收敛,摸脑袋尴尬笑笑:“开玩笑,开玩笑。”
孟苡桐冷笑:“一个玩笑,各罚两百。”
“老板!/老板!”
盛迎和男助理异口同声。
孟苡桐面无表情地往里走,坐在里面的柳洛嘉都听笑了:“你就会恐吓他们。”
又不真罚,每次只会动动嘴皮子。
孟苡桐一想就知道是柳洛嘉搞的事情:“你今天怎么有空出现在我这儿?不是要开剧本会?”
那部先婚后爱的军旅剧定了。
就在今年年底开机。
按这时间算,还有不少行程没走完,柳洛嘉也该忙起来了。
但她说:“不急。”
孟苡桐:“?”
柳洛嘉:“黎导给我安排了为期一个月的山地训练,说是里面可能有动作戏,需要我提前先适应。”
孟苡桐听她欲言又止的,没耐心:“有话直说。”
“所以马上那一个月,盛迎说你没什么事,不如跟我一起走。”柳洛嘉说。
孟苡桐还懵着:“我走什么?”
“不走你在闵江干什么?”柳洛嘉理所当然。
孟苡桐更疑惑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柳洛嘉走近,神秘兮兮笑说:“姐妹,我都替你打听好了,接下来那一个月,你未来老公不在闵江。”
“黎导这次定的山地地点听说就在宋队那部队之后要训练的点旁边。想想你们久别重逢的,万一又哪天看对眼擦枪走火了,我怎么说也得给你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你说是不是?”
“......”
真亏柳洛嘉一副单纯淡妆,孟苡桐都快忘了这人浓妆艳丽里的娇媚动魄,不古人心了。
孟苡桐皮笑肉不笑,单手直接挥开她,“工作时间。”
“谁允许你谈私事的?”
“......”
“我以老板的身份命令你,现在给我去好好摇钱。”
“......”
-
尽管方荟雅那边的情况就是按照昨晚那样处理的,但孟苡桐还是接到了某个不速之客的电话。
——韩婧茹。
想来就是为了韩琮那边来的。
听说邬良身后的八卦社和韩琮利益直接相关。
所以韩婧茹会来找她,并不奇怪。
孟苡桐都做好直截了当的准备了,没想接起电话韩婧茹直接给她来了一句:“苡桐。”
温柔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就算是那晚通知她宋弈洲回来两家要吃饭,韩婧茹的声音都撑死只能算是温和,远远不敌温柔。
这一声,听愣了孟苡桐。
但她的嗓音还是很淡:“有什么事吗?”
“你爸爸最近总念叨你,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可以的话,抽空回来我们再好好吃顿饭。”
这话其实平心静气听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如果换一种身份,孟苡桐就像有了种要去孟家做客的感觉。
她刚说:“不用了。”
后面那句“最近有点忙”还没说,韩婧茹就照例局促,“其实你要是觉得难受,不想看到我,我也可以不在场的。”
这话真是越说越奇怪。
孟苡桐都要怀疑韩婧茹这人懂不懂规矩和与人正常沟通的能力。
她是故意在她面前装这么无辜的吗?
孟苡桐又开始头疼了。
“有事说事,没有我挂了。”
“等等——!”韩婧茹终于急道,“其实是你爸爸这边,想让你回来吃顿饭,顺便有个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孟苡桐脸色不太好。
韩婧茹迟疑道:“好像是钥匙和门禁卡吧。”
“......”
孟苡桐懒得多牵扯,也不想让韩婧茹有机会做文章,当晚就直接回了趟孟家。
他们这对孟家父女反正是没几句话要说的。
孟苡桐见了孟敬俨,喊声爸,拿完东西就走。
孟敬俨本想挽留,但看着她没几步就走远的身影,那句挽留的话还是和从前每一次一样,碍于面子说不出口。
说父女关系畸形都不为过了。
孟苡桐不知道怎么缓和,干脆也不缓和。
但路上还是收到了孟敬俨的消息:【周末你宋伯伯请吃饭,这几天好好想想答案。】
孟苡桐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但没搭理,她看一眼手机就干脆丢到了一旁。
路上十字路口,意外路过的是从前那个家、那个小区的路。
之前那个小区也算是中高档小区层面的。
鬼使神差地,孟苡桐手上两把这个小区的房子钥匙,车在绿灯该直行的时候转道一路开进小区。
宋弈洲给她的那把,是他家的。
而孟敬俨今晚给她的那把,是她之前那个家的。
这个小区最早一批的几栋楼,防盗门都是电子密码和钥匙同装的。
正好孟苡桐住的那一栋就是。
孟苡桐自大三出国之后,一直以为房子是处理掉了,没想兜兜转转又回到她手里。现在车停外边停车场,她轻车熟路门禁卡开了大门。
电梯也是读取了门禁卡到限定楼层。
直朝七楼上去。
这楼一共就八层,孟苡桐上去的时候心里还在想,宋弈洲给她这钥匙是干什么,是要她试试他家防盗门灵不灵的吗?
孟苡桐感觉有诈,但又琢磨不透更多。
电梯门很快打开。
她一走出去,就是一左一右两户,她是左边那户,但这会儿手上同时握了两把钥匙,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一个转身,朝着右边那户走了过去。
在门口,像个贼。
偏偏孟苡桐又不是做贼的料。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熄,熄了亮。
终于,她手里钥匙拿起时,这道闻风不动的门里头突然传来了声响。
然后在她避之不及的刹那,门电子锁响起,从里被打开。
孟苡桐条件反射后退一步,抬头。
她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穿着松垮睡衣的男人,一手拿着电话,手机屏幕亮着通话记录,一手拿着毛巾在擦着没干的头发。
宋弈洲似乎是累了,神色都倦怠,但嗓音还平平地和那头说:“不可能——”
这个“能”字没说完,那头的秦翊就荒唐大笑说:“你就别装了!给人小苡桐钥匙不就等着人上门和你恩恩爱爱的吗!还说你这不是螳螂捕蝉?大尾巴狼一个!小心哪天又给你跳出来个情敌,黄雀在后!!!”
“......”
“......”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宋弈洲很少有地愣在原地。
孟苡桐和他大眼瞪小眼。
好半晌,反应过来,不太确定地开口:“那个,小苡桐......”
秦翊终于悬崖勒马。
屏息凝神间,就听孟苡桐一个人的声音更没底地试探响起:“是在说我吗?”
秦翊:“......”
宋弈洲:“......”
作者有话说:
孟苡桐:嘿嘿嘿,大尾巴狼我来啦!
宋弈洲:嗯,我可以(强装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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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说一,写到十五章了还没到结婚环节。
我严重怀疑这本原定三十万的文这次又可能要冲四十万字了。
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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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怎么都不说话,空留寂寞的我......
作话不收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