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云海市这边, 当初为了方便联系就在周方圆家里安装了电话。主要是小徐村这边毕竟没有大人跟着。
段华章也想要及时了解周方圆的情况,并不想让周方圆觉得离开云海市之后,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就断了。周方圆虽说很懂事, 也能照顾自己, 但是现在这个社会, 对于十二岁的孩子来讲还是有很多需要大人出面的事情。
段华章在心里是把自己当成周方圆监护人来看的。
知道东山市这两天开学, 昨天晚上打电话过去问问。周方圆隔着几百公里,说自己开学的事,开学第一天就点名,领新课本, 打扫教室,下午还有清理学校操场的野草。
电话旁的段华章和陆可为都知道开学第一天就报道领书本这些,打扫教室也能理解,就下午清理操场的野草?
陆可为学校的操场地面是橡胶皮, 别说野草了,泥土都看不见。所以尽管周方圆这么一说,两个人还是努力想象一下,操场上长了半米高的野草什么样。
对于周方圆要回小徐村上学,陆可为还生气了。所以这会他只能蹲在边上听他.妈和阿圆讲话。
段华章问她班主任怎么样?还有班里同学好相处吗?
“还有, 找个时间把身体情况给老师说一下,不是有体育课,课间操什么的吗。”都是蹦蹦跳跳的那肯定不行。
周方圆说她会找个时间和班主任说的。
“还有学习, 刚开始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慢慢来。在班上多交些朋友。”段华章现在恢复工作, 是个大忙人。一般生活学习这样琐事, 她并不怎么操心。
首先陆可为是男孩,还是个骨子里就自带叛逆基因的, 你越说他越是喜欢给你唱反调。
到了周方圆这里,段华章倒是真上心了。知道她能走到现在真的不容易,想要她能多享受现在这个年龄的青春岁月。
岁数越大,能享受的东西就会越少。
阿圆已经失去很多东西了,段华章希望她在学习空档也不忘记放松去享受。
可能认识阿圆的缘故,段华章在陪伴女儿夏佳琪上显然要比当初陆可为多多了。
女儿一岁多了,白净可爱,是个小机灵鬼。每每看着她,段华章的心总是软软的,满满地,但又会忍不住想到于蓝。
于蓝和阿圆,都是渴望拥有,却从没得到过。那种无法弥补的遗憾让她学会珍惜。
第二天夏佳琪需要去医院体检,以往她的性格,会交给家里育儿师或者阿姨。现在打预防针还是体验,她都会亲自带着去。
做完所有检查,等着出检查报告,段华章推着婴儿车在一楼大厅等着。无意间看到间隔几个休息椅子,她看到一个熟人。
似乎有些不敢认,多看了几眼才确认那就是于蓝的妈妈,苗阿姨。
变化太大了,原本一头乌发变得灰白,挺直的后背有些佝偻,额角零碎的短发肆意贴在脸上。等她推着婴儿车走进些,才看到那变得苍老的面容,疲倦无采的眼睛里少了生机。
段华章忍不住心酸,于蓝的死,她也是伤心人。
“苗阿姨?”
苗银玲刚从楼上看完医生下来,看的神经科,医生给开的药,交了费等会要去取药,只是这会眼睛花的厉害,身体也没劲所以坐下歇歇。
可人一坐下,脑子呜呜嗡嗡,然后想不起来接下来要干嘛的事,这会翻着手提袋里单子。
“苗阿姨?”
“嘤嘤啊啊,”还有一串小婴儿的咿咿吖吖声。
苗银玲动作缓慢的抬起头,看着段华章的脸好久,好像才想起来是谁。“你是...于蓝的朋友啊。”有气无力的,又看了眼婴儿车里白胖的小宝宝。
眼睛转不动了,像是想到过往的回忆,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来。
“我们阿蓝刚出生那会,也是这个样子。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大大的,黑亮有神,医生都说夸赞我们长得好。”
段华章无声叹息。
“你宝宝多大了?来医院检查?”苗银玲嘴角多了些细细碎碎纹路,浅笑起来依然能看出来年轻时是个美人。
段华章说带宝宝来体检,低头看到脚下落下缴费凭据,弯腰捡起看了眼上面的字。
苗银玲抽出来放进包里,“没什么大病,就是最近总是失眠多梦,脑子糊里糊涂的,就想来看看医生。”一.夜一.夜的睡不着,头发大把的掉,吃什么都没胃口。一个人经常在屋里发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耳朵似乎出现幻觉家里总能听到阿蓝在哭。
好不容易入睡,可总是做梦,梦里于蓝一句话不说,总是在哭。梦做的多了,白天有时候也能听到哭声。
于蓝哭的伤心,她也跟着哭。
哭着问,是怨她吗,恨她吗?偏偏阿蓝什么话没有,就是哭的厉害,哭的苗银玲心都跟着碎了。
“那什么,我先去拿药。”苗银玲把包推到胳膊弯,另一手撑着椅子扶手,人缓缓站起来才看到人瘦的厉害。
“阿姨,你...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就联系我。我和于蓝亲如姐妹,她要是看到您这样,会很伤心的。”段华章也是母亲,看着格外心痛。
苗银玲嘴角扬起一抹苦涩,“谢谢你,阿姨没事的。”说完整了整压皱的衣服,拎着包去药房取药。
段华章满心无力,静静看着,心底忍不住,于蓝啊,你的母亲,你的女儿真的都是非常倔强的人啊。
阿圆长相似于蓝,但性格可能随了于蓝妈妈。
*
徐村小学五年级有四个班,其中有两个班的学生,是从其他学校转过来的。其他学校只有小年级班,升到大年级就要周围村子学生合并一起上。
周方圆进的五年级一班,班主任本该是四年级班主任连任的。但是原来四一班的班主任生病,暂时带不了班主任。
王广军是其他镇的数学老师,今年暑假被调到徐村小学带五年级数学,等到暑假开学前,又被通知带五年级一班的班主任。
各科老师都知道,班主任不好干,尤其带这样半大不小的孩子班。还不不熟悉这群孩子属性,带起来不容易。
可校领导找他谈话,不愿意也只能接下。
开学第一天,他在办公室加了会班,把班级里的学生档案,还有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都翻了翻。
班长徐博一直都是班干部,学习成绩不错,尤其是语文成绩,年级排名都是第一第二的,数学成绩年级排名在前十左右。
第二名胡文丽,成绩和徐博上下交替一二名。
第三名陈立,数学...满分,语文次点。
第四名徐甜甜,不太稳,数学语文名次时好时坏
......
成绩好的看前十名,差的也看倒数十名。
倒数第一.....周方圆?成绩是0,想到学校之前谈话内容知道她是突然插班的,之前没有成绩。
不出意外,班里几个闹腾的学生成绩都在倒数名单里,倒是陈洋跟着成绩倒数的曹建斌徐猛一起玩,成绩竟然是中上。
徐万里倒数名单里,王老师说他也是四年级的时候入学的。
王广军手指敲着桌面,眉头皱着看着名单,目光径自移到周方圆名字后那一串零上。
放学他喊了班长徐博来办公室,就清理操场他出去前的班级气氛可不是他回来那样。这中间肯定发生点什么事。
隐隐约约的,他觉得这些事和周方圆有关。
“曹建斌几个用蚯蚓吓唬同学,周...周方圆她也是。”徐博这样说。
王广军想到曹建斌后背发皱的,沾了泥土的衣服,瞬间明白过来。曹建斌几个吓唬班里同学,周方圆吓唬曹建斌。
看当时班级氛围,周方圆毫发未损,而徐万里站在她身后......
大概明白了。
王广军带课就怕一件事,不怕男学生闹腾,混日子。就怕有的女生混起来比男生厉害。
想到周方圆,王广军一时犯了难,颇有些头疼。
*
开学前几天有些忙乱,各科老师开始上课,学生们还没从暑假轻松氛围收心,加上天热人多容易犯困。不光是学生,连老师都在调整状态。
就是各科老师向王广军反应,班里可以选各科代表了。
下午的时候占用了一节体育课。王广军进教室宣布选课代表,还有班级卫生划分等一些琐事。
一进来,目光先往教室后面扫了几眼。周方圆似乎在抄写什么,抬起头往讲台看了眼,又低头继续抄写。
然后一直到到课代表选举完,王广军发现那颗黑色短发的脑袋就没抬起来过。各科代表都是四年级连任的,成绩彼此都清楚。
语文课代表胡文丽。
数学课代表陈立
体育委员,音乐委员,卫生委员,监察委员等等。一周五天教室打扫按组划分,班级里零零碎碎的事算是划分清楚了。
王广军半节课解决这些事,就让学生自习。他走到后排周方圆书桌跟前,“周方圆,你跟我来办公室。”
看清楚她在抄写语文课文,已经抄好几页了。
王广军的声音传遍教室前后,前排同学纷纷往后扭头看,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周方圆放下笔站起身,眼里有疑惑,跟在班主任身后,从后门出去。
王广军进了办公室,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周方圆才慢吞吞的走进教室,她径自走到王广军办公桌跟前,甚至报告都没喊。
然后睁着一双黑白大眼看着班主任,似乎在等他先说喊她什么事。
王广军习惯了学生进来,会先开口问老师喊我什么事开头。鲜少像周方圆这样静静看着等你开口的。
“咳咳咳咳。”王广军佯装咳嗽两声,就着茶杯饮了一口。打开另一边的抽屉,抽出几张试卷递给周方圆。
“我今年才转来徐村小学,当你们班主任时学校说了你的基本情况。班上其他学生都有成绩可查,你呢,我想多些了解。这是从其他老师那里拿到的四年级期末考试试卷。你拿回家自我测试一下,清楚自己的成绩,才好加油努力。”
周方圆摸着厚厚一叠试卷,翻看了下,真的各科都有。
王广军拿出数学教材准备备课,“你还得加油努力,原本学校还不同意你插班五年级的,怕你学习跟不上。如果期末考试成绩差太多的话,学校可能劝你转到四年级或者留级一年。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同学或者来找我。”
周方圆惊讶的抬起头,原来自己还有劝退和留级的风险在。“老师,劝转四年级和留级的标准是什么?我的考试成绩吗?”
王广军抬头看着她安静的样子,丝毫没有慌乱迹象。要知道没有哪一个学生不怕劝转和留级的。丢人,没面子。
“是的。”
“多少分是标准?只要不是倒数第一就行吧?”如果有人成绩比她还差,那没必要只把她劝转和留级。
成绩只是一方面,学校肯定也要看学生平时操守。王广军被问住,惊讶她反应的速度,更惊讶她这沉稳不乱,底气十足的样子。
周方圆给他一种严重的违和感。是学生,但没有学生的感觉。
他是她的班主任,在她身上看不到学生对老师的恭敬,或者胆怯,害怕之类的。
就是简单的一问一答,你教我学的相互关系。
她眼神认真,浑身上下看不出狂妄,嚣张,不可一世的那种气势。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更像是无畏,无惧,自信,强大,什么都可以应对。
“成绩只要不是太差,应该不会让你留级。”王广军看她低头把试卷在桌子上一张张整理整齐,然后卷成筒攥着。
“老师,我知道你可能担心我之前没正经学习过,会给班级拖后腿。我不能给你保证考试我能考多少名。但是我可以给你保证,我会尽最大努力的去学。我脑子不笨,以前没有机会坐在教室里安心的上课。所以我特别珍惜现在能上学,别人上学是顺其自然的事情,对于我,是经历了很多事才能坐在教室里的。”
周方圆举起手里试卷,“老师你放心,试卷我会好好做,会好好评估自己,然后再加倍努力。”
不大的办公室里,周方圆一番话,让坐在四周的几个老师震惊的全都抬起头看她。
王广军没想到周方圆会对他下这样的保证,想到刚选举她从头到尾都在低头学习的情景。
周方圆拿着试卷出去了。
办公室几位老师停下手里工作,对着刚离开的周方圆议论起来。
“以前我经过小班级上课,见过她在后面听课。拿着短铅笔,小本子学的挺认真的。”有老师回忆着。
“倒是听说很早之前,学校大年级混日子的学生总是扎推堵她。也看到她在学校垃圾站附近和人打架......后来,就不来学校了。”
王广军细细听着其他老师说。
“小徐村的学生说,她爸爸是夜里一个人上吊死的,她跑出去的喊得人。没有妈,也没有爷爷奶奶,听说家里就她自己一个人......”
“挺可怜的,今年上的户口才有学上的。”
“吃苦吃得早懂事的就早。”
手里写着备课教材,王广军的脑子里一直响着刚才周方圆说的话,每一句都那么掷地有声。
想到自己之前还怀疑她是混日子的学生,竟然有几分羞愧。
周方圆出了办公室,攥着试卷的手暗自收紧,她一定会努力学,学到班级第一,学到年级第一。
*
学校是早上七点半到八点是早自习的时间,周方圆和徐万里早早就来到学校,甚至比负责带钥匙学生都要早到。
两个人坐在教室前面花坛上各看各的书,互不打扰。
昨天夜里,周方圆终于把王广军三天前给她的试卷做完了。每天都有课堂作业,完成那些之后自主还安排了其他学习。
临睡前一小时,才是她做试卷的时间。
两个人每天六点起床,十分钟左右洗漱完,带上书包作业,去村东老汉家里吃饭。
老汉老两口发洪水时商议要把周方圆当孙女养,除了没住在一起,基本上也算是了。
老两口年龄大,晚上睡得早,早上起来的更早。
大奶奶一早就把早饭做好,盛好,给水壶装满水。等徐万里和周方圆人来,稀饭正正好不热不烫。
老汉正在把学校装回来的草摊开晒,看到两个人过来,也去水井旁洗了把脸,准备吃饭。
像一家子似的坐在桌子上,老汉垂着眼睛瞥了一眼无精打采的周方圆,桌底下狠狠踢了徐万里一脚,“你惹她了?”
徐万里咬着馒头狠狠摇头。
“那她是咋子了?”
徐万里沉默吃饭。
周方圆深呼吸一口气,起身到书包跟前掏出一叠试卷放饭桌上,“爷,当厕纸还是引火柴火你都随便。”
她夜里都失眠了,她辛苦三个晚上做完所有的试卷,昨天夜里让徐万里把正确答案写上去,她前前后后批改,算计完分数后有点郁闷了。
现实,总是格外打击人。
老汉眯着眼睛把试卷打开,瞅了眼周方圆,“你的分数?刚开学就考试了?”
“四年级的期末考试卷子,我们班主任让我评估一下自己。”周方圆如实说,成绩实在不算理想,距离目标还有很长一段路。
老汉上下瞅瞅,咳嗽两声,把试卷放到一旁,“行了,你才好好上过几天学,这小子可是正正经经坐在教室上了一年,我看着你比他强多了。”
明明自己被损,徐万里却使劲点点头,赞同老汉说的话。阿圆比她聪明。
周方圆低着头喝稀饭,猛不丁的窜出一句,“我以后要考年级第一。”
老汉愣了下,才拿起筷子敲敲桌子,“嗯,你那脑子使使劲,说不定有可能。”
*
准备考年级第一的周方圆,暗地里开始学习了。早自习她把需要背诵的课文做了记号,不管学没学到,反正都是要背。
王广军有时候来得早,会去教室转悠一圈,看看班级朗读情况。周方圆很有意思,自己背诵的时候,会闭上眼睛。
通过和其他科老师交流沟通,周方圆上课很认真,认真听讲,认真做笔记。
开学几天的第一次课堂作业,他特意翻出周方圆的来看,工工整整的,丝毫不见潦草和懈怠。
王广军早自习会站在走廊窗户,或者前后门偷看,班里同学都知道。他看的那会都老老实实的,人一走,挺直的腰板马上趴在桌子上。
教室里前后桌的,左右桌的开始窃窃私语。有那朗诵大声的学生都压不住他们的说话声。
讲究些的说话声音还小些,后排的学生没那个自觉。
曹建斌被周方圆制了一回,性子有那么收敛一点。可过去没两天,又和陈洋他们嘻嘻哈哈闹成一团了。
曹建斌徐猛坐在靠墙的最后一排,陈洋胡志军坐在他们前面。前面两个常常转过来聊天。他们四个自己聊还不算,隔着一个过道,还和旁边的聊。
聊得欢快丢书本都是轻的,必须的脚对脚发劲,看谁力气大。
曹金斌徐猛一面靠墙,他们对面两个男生即使后面一个咬牙双手抵着,也没抵挡住。
就咣当一声,两个人晃的从椅子上掉下去,连着桌子在地上刺啦一声摩擦,简直能穿透耳膜。
两个男生的课桌连着徐万里和周方圆的。
这动静大的,周方圆的课桌都跟着摩擦平移二十公分,四张原本直线的课桌,扭曲的四分五裂。
正在背书默念的周方圆要不是徐万里及时拉住,差点被桌子晃倒。
这猛不丁的一记刺耳声,把教室朗读声打断了。
曹建斌几个人还嘻嘻哈哈说着谁力气大,力气小的。
徐博板着脸站起身往后排看了眼,没点名到人,公式化的喊了句,“别聊天说话,好好念书。”
前排还是听话的,转过身继续学习,后排的,最后排的压根当成耳旁风,靠着墙的陈洋胡志军两人嚷嚷着还要试一次云云。
前排陈立还偷偷用余光往后撇,他看到最后排周方圆站起来了。
周方圆一站起来,前排转过的脑袋,又齐刷刷转回来。一个个看着周方圆走出教室。
都傻眼了,干什么去了?
和徐万里靠边的男生捅咕一下,“徐万里,周方圆干什么去了?”
徐万里没搭理,继续背诵自己的。
班长徐博是看着周方圆出去的,眉头有些皱,“徐万里,周方圆为什么出去?自习课随意进出要记名字的。”
徐万里好半天才回一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