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们的故事
这些年来,每逢年节和叶半农的生日,李长信总是会通过汪全林提前向他问好致意。今年也不例外。李长信如常地发了一个信息给汪全林,让他帮忙转告对叶院长的祝福。
没料到,第二天却接到了汪全林的电话:“长信,叶小姐今年给叶院办了个生日派对。叶院让我邀请你出席。有很多医界的大佬前辈都会来,你到时候记得早点到。”
难得叶院记得医院有他李长信这号人,给他脸面,李长信自然是要出席的。
只是关于送什么礼物,李长信倒是踌躇了一番。
最后,李长信决定买一条领带送给叶院。以叶院如今的地位财富,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再贵重的礼物,他想来也不看在眼里。
再说,贵重的礼物,他这样的小医生也送不起。
于是,李长信落落大方地登了叶家的门,奉上了礼物以及祝福。
叶半农含笑接过:“李医生,人来就好。何必破费呢?”
“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希望叶院会喜欢。”
“全林说你很能干,也很努力。”
“是汪叔夸赞而已。”
汪全林在一旁微笑说:“这孩子,还不是你自己肯用心肯努力。汪叔我又能帮你什么。”
“谢谢叶院和汪叔这么多年来对我的栽培。长信虽然没什么才华,但叶院和汪叔对我和我们一家的照顾,长信一直铭记在心。”
这几句话让叶半农极为受用。聊了数句后,有人过来寒暄,叶半农吩咐说:“全林,你代我好好招呼长信,顺便介绍些朋友给长信认识一下。”从李医生到长信,虽然只是简单的称谓变化,但里头深藏的含义却是巨大的。
“好的。叶院,您忙。”李长信得体地离开了,又对陪着他的汪全林说,“汪叔,你忙吧。我会照顾自己的。”
“行,那你自己招呼自己,我就去忙了。”身为叶半农最得力的助理,汪全林素来就是一个大忙人。今晚这样的宴会,他要负责的事情比叶半农更繁重更劳累,要各方面打点周全,滴水不漏。
李长信站在昏暗角落,打量着衣着光鲜的众人。
忽然,他的视线便被一道从楼上下来的曼妙身影吸引过去。今日的叶繁枝,穿着翡翠绿的晚礼服,前面是普通圆领,只露了白嫩修长的脖子。额前的两绺头发往后扎住,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复古又高贵。但她一转身,李长信便愣了。这礼服是后背大V的款式,露出一大片比灯光更亮眼的白嫩肌肤。
李长信口干舌燥地喝了一大口红酒。他不得不承认,叶大小姐的美非常具有侵略性,而且是无声无息的,与徐碧婷的小清新完全不同,十分妩媚诱人。
“你是整形外科的李长信?”有道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角落的安静。
李长信转过头,这才发现医院的副院长周毅生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他忙恭恭敬敬地说:“周院,你好。”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李长信客气又谨慎地回道:“我不太会应酬,所以只好一个人偷偷地在这里喝酒。”
周毅生和蔼微笑,很是亲切:“年轻人嘛,就应该多和同事们打成一片,热闹热闹。”说罢,他话题一转,意有所指地说:“不过呢,我向来最欣赏的就是李医生的稳重成熟,低调谦虚。不像我们医院的某些医生,从名牌大学留学回来,就自觉高人一等,谁也不放在眼里。这年头啊,狂是没有好处的。你说是不是,李医生?”
周毅生说的某些医生,很明显是代指叶繁木吧。这里头牵扯甚深,李长信只做不知,以微笑应对。
“如今的年轻人,有真才实学又肯干肯吃苦的,不多了。李医生,我看好你。日后前途无量。”
“谢谢周院的夸奖,我实在是愧不敢当。”
周毅生递给他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名片,上头有我的私人电话。李医生,有空要和我多多联系。”
“好的。谢谢周院。”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平白无故对另外一个人好,除非你对他有特殊价值。李长信深明此理。医院虽然以救死扶伤为己任,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叶氏医院名义上是冠叶家名字的,但在整个董事会以及偌大的医院里面,谁能保证个个都对叶半农是真心的呢。
众所周知,这个周毅生是董事会第二大股东周毅仁安插在医院里的人,医院里的周家派系甚强,且从来都不是善类。
李长信知道今晚的周毅生绝对不是无缘无故来这个角落与他套近乎的。
此时,大门口有数人迎面而来,带头的年长男子气势不俗,挽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叶半农亲自带了叶繁木叶繁枝兄妹迎了上去,双方热络地握手寒暄。
那个叫董博文的男子高大俊朗,叶繁枝娇艳可人,远远望去,十分般配。
后来的时间里,董博文一直陪伴在叶繁枝身边,甚至目光都不曾从叶繁枝身上移开半瞬,可见中意得紧。
李长信仰头喝光了杯中的酒,准备离开。他这样的小人物,无论在与不在,都没有人会注意到的。
不承想,这般应接不暇的场合,叶繁枝竟会过来找他:“李医生。”
她站在他面前,离他有一臂的距离。她望着他的眼睛里好像包含了日月星辰,晶莹闪亮,纵然想要遮掩也遮掩不了。
“你……最近有空吗?”
李长信不解其意,微愣后,如实回道:“我只有轮休的时候才有空。叶小姐有事?”
“有。我到时候再联系你。”
李长信沉默了数秒,答道:“好。”
闻言,叶繁枝很是愉悦,露齿一笑,嫣然百媚。那一秒,李长信只觉大厅那盏欧洲古董水晶大吊灯所散发的光芒都不及她这一笑。
“谢谢你,李医生。”说罢,叶繁枝转身准备离开。但她停顿了脚步,背对着他,缓缓地说了一句话:“今晚很高兴能见到你。”
李长信目送着她离去。她肌肤本就白,今日被这翡翠绿一衬,恍若初雪般晶莹皎洁。她踩着高跟鞋而去,绿色的裙尾随着她的脚步袅袅摆摆,说不尽的娉婷动人。
之后几日,李长信一直琢磨叶繁枝找他到底有何事。
这一天,李长信终于接到了她的电话:“李医生,我是叶繁枝。你今天有空吗?”
李长信骤然想起那晚她说的话,语气平和地说:“叶小姐,你好。今天我刚好休息。”
身为叶氏医院的大小姐,要得知他的轮休时间,那是轻而易举之事,所以李长信也无须说谎。
“不知道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情?”
也许是在电话里的缘故,她的声音低软温柔,与她给人的美艳凌厉印象完全不同。李长信不知道她的这一面只是给自己还是同样给予别人,比如那个叫博文的男子,比如房俊。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公式化地说:“叶小姐,你请说。”
叶繁枝说了一个游乐场地址给他,请他过去。
李长信握着挂断的电话,望着窗外,沉默了好半晌,终于出了家门。
李长信没料到在游乐场迎接他的是医院那几个唇腭裂病房里的孩子。叶繁枝站在孩子们身后,远远地对着他微笑。孩子们有的朝他挥手,有的朝他奔跑过来:“医生哥哥,医生哥哥。”
原来是叶繁枝带他们来游乐场玩。她分配给他的任务是陪他们玩,然后当摄影师。
唇腭裂的孩子从出生起便跟旁人不一样,因此常常会受到异样的眼光。往日里,都是遮遮掩掩的,很少来人群扎堆的地方。今天,他们集体出动,在叶繁枝的鼓励下摘下口罩,痛快放肆地玩乐着。坐小火车,坐碰碰车。一群孩子都玩得乐疯了,整个场地都是他们的欢声笑语。
骑旋转木马时,有孩子喊叶繁枝:“叶姐姐,看这里。医生哥哥在拍照。”
叶繁枝闻言,回过头对着镜头微笑。李长信怔了怔,拍下了这张照片。
玩云霄飞车的时候,她紧闭着眼睛,搂着孩子们惊声尖叫;坐海盗船时捂着眼睛强忍害怕的表情;和孩子们抢棉花糖吃时的孩子气;在娃娃机上抓到毛绒玩具时的紧张兴奋;拿着游乐场赠送的免费气球时的甜美;抽中奖时那一瞬不敢置信的可爱……这一切场景最后都定格在了李长信的手机里。
李长信第一次发现叶繁枝艳丽的外表里头似乎还住着一个纯真的孩子,只是不知这是伪装还是另一个真实。不过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无意深入探究。
毕竟……他们两个人从来都是不同路的。
从前不同路,以后亦不可能同路。
玩累了,他们铺了毯子在草地上野餐。叶繁枝准备了很多的食物和水果。
“这里有好几种口味的寿司,这里是蛋糕,还有三明治……你们想吃哪一种?”
负责开盖子的李长信转头,和从保温袋里拿食物的叶繁枝碰巧撞在一起,叶繁枝的唇擦过了李长信的脸。
触觉温软,如绵如絮,一闪而过。李长信一怔。叶繁枝则是整张脸涨得通红,仿佛能滴出血来,眼神甚至羞涩得不知看向哪里。
孩子们各自边吃东西边玩乐,只有一个小女孩愣愣地看着他们,忽然拍着手大叫道:“大家快看,叶姐姐和医生哥哥在亲亲。”
众孩子齐刷刷地转头,睁大着双眼,纯真又好奇地望着两人。
“叶姐姐,你是不是喜欢医生哥哥,所以亲医生哥哥?”小女孩懵懵懂懂地问她。叶繁枝慌慌张张地捂着孩子的嘴巴,否认说:“没有的事,只是不小心……不小心撞到了而已……”
“来,有草莓蛋糕和杧果蛋糕。谁要吃?”孩子们是很善忘的,一听李长信说有蛋糕,纷纷拥了上来,很快便忘记了“亲亲”这件事情。
之后的时间,叶繁枝总不敢与他的目光接触。偶尔他靠近她,都会察觉到她的耳朵在发红。
李长信忽觉很奇怪:不过是不小心撞到而已,她怎么会有如此反应。难道那个叫博文的男子都未吻过她吗?但他随即便否决了。叶繁枝这般的美人,哪个男人会放着只看不动手。至少,他就办不到。
李长信回过神后,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他与叶繁枝?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叶繁枝对他而言,是陈列在橱窗里的昂贵珠宝,他只能路过远观而已。因为他永远买不起,所以珠宝再好看,他也要压抑着自己不去动心喜欢。
之后的李长信强迫自己不许胡思乱想,好好陪伴孩子们。
一天的时光,过得很快。
“谢谢你,李医生。孩子们今天过得很快乐。”叶繁枝自然不会告诉他,她邀请他不过是试试而已。她是做好他不来的准备的。但想不到他不仅来了,还陪孩子们玩了整整一天。
“不客气,他们都是我的小病患。”
“我曾经答应过小天,等他唇腭裂手术结束,恢复好了,会带他来这里玩。可是现在……”说到这里,叶繁枝别过头,停顿了下来。
李长信懂得她话里的欲言又止。如今小天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到户外活动。
叶繁枝又轻轻地说:“明天和意外,我们都不知道哪一个会先来。这句话,我以前都只是听听而已,穿耳便过。一直以为时光漫漫,所有事情都会来日方长。但现实却是世事无常,太多事情都猝不及防。”
李长信不由得想起了那个清晨,父亲出门前,替他和长乐盖好了踢掉的被子,还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叮嘱他说:“长信,爸爸要去摆早摊了。等下闹钟响了就赶紧起来,可千万别睡迟了,还要和长乐一起去上学呢。你是大哥,要好好照顾弟弟啊。”
那是个深冬,他年少,贪恋软暖被窝。听到父亲唤他,他只是睡眼惺忪地掀了掀眼皮,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爸,我知道了”,翻身便又睡了过去。
殊不知,那是他与父亲的最后一次相见,最后一回对话。
所以一直以来,李长信对意外两个字比任何人都有更深的体会。
临走时,叶繁枝说:“李医生,我们加一个微信吧。等下麻烦你把照片传给我,我明天去医院顺道给小天看。”
于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好。”
“谢谢你,李医生。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李长信照旧是客气而疏离地回复了“不客气”三个字。
李长信目送叶繁枝带着孩子们坐着车子离开。他其实很想问她:今天为什么找他来游乐场?为什么不找正在热烈追求她的房俊?为什么不找那个叫博文的男子呢?但李长信没有问出口。
世间很多东西都不过隔了层纸,是不能戳破的。
一旦捅破,不仅徒生尴尬,还会无法收场。
又一天傍晚倒是真的巧遇。房俊请大家吃街对面的汉堡,抓了李长信一起出去买,说改善科室伙食。
李长信笑着说:“为什么找我?汪护士很乐意跟你一起去买。再说了,不有外卖吗?”
“你知道我躲的就是她。”房俊吐舌,又说,“从一早忙到现在了,你不累啊。这年头,上吊也得喘口气吧。陪我出去买东西就当透口气。”
“其实,我觉得汪护士很不错。你懂的,医生和护士在医院向来是最佳配对。”
房俊似有所悟,侧目看他:“莫非你喜欢咱们科室的哪个护士?谁?快从实招来!”李长信很受医院众女生青睐,只是他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的。房俊虽然与他走得近,但也没瞧出任何苗头。
“目前尚没有,未来的任何可能性我都不排除。”李长信实话实说,坦诚以对。
若是某一天他真的爱上了医院里的某个护士,那也是很好的。两人婚后可以一起照顾奶奶和长乐。但前提是他真心喜欢这个人。苦读多年,如今又辛苦卖力工作,只因李长信知道,这个世界上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生活从来没有不劳而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