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无法自控的细雨
五十八/无法自控的细雨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晚上,苏芷一个人在家里看了一部电影。
很是无聊的一部喜剧片,卧室里关了灯,只有屏幕的亮光照在她的脸上。
她睡不着,睁着眼睛把这部片子看完了。
电脑合上的时候,竟已经完全忘记了这电影讲得到底是什么。
无由的一种讽刺,也把她的心不在焉悉数抖落。
卧室里变成黑黢黢的避难所,她把自己完全地裹进被子,每一处都紧紧地贴合,仿佛这样才能心安。
原本以为的完全的忘却,不再牵挂的往前走。
却也在他一次次出现的时候,心头下起无法自控的细雨。
密密地下渗,试图将那片枯泽的土地唤醒。
然而,理智也并未一同的丧失。
她也没有忘记,那天晚上他是如何狠心的离开,叫她彻底的失去所有。
只是沉沉睡去的时候,心头也蒙起浓浓的雾。
梦里的一段小路,她全凭感觉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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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苏芷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
她翻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程怀瑾发了条消息:
我给江哲买的礼物,是不是丢在你车上的储物格了?
他消息回的很快:是,下午的时候我会帮你带过去。
苏芷心头微微落地:谢谢。
程怀瑾:不客气。
像是完全将昨天晚上的不欢而散当作不作数,他言语里没有任何的“伺机报复”或是“故意阻挠”。
片刻,程怀瑾又发来一条消息:下午的时候要我先去接你,再一起去江哲那里吗?
苏芷: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过去。
程怀瑾:好。
苏芷放下手机,决定不再去多想关于他的事情。洗漱完毕之后先去蛋糕店取了给江哲定的蛋糕。
他这人要求就是奇怪,什么花样都不要,只要白底加几个红字。像是有某种执念,苏芷取到蛋糕之后就打车去了江哲家。
把蛋糕交给阿姨放进冰箱,苏芷才开始脱自己的外套。
今天温度骤降,天气预报说明天寒潮就要到了。
苏芷在外走了不过几分钟,手脚都冰凉。然而江哲家里又实在太过暖和,她不得不去换件单薄衣裳。
“我先去换件衣服。”苏芷说着就朝自己之前的卧室走去,里面还有一些留下的衣服。
不一会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白色的短袖和宽松灰色长裤了。
她小步走到沙发旁边端起了那杯热水,两口下去,觉得浑身都舒服多了。
江哲大剌剌地坐在她旁边:“前几天考试考得怎么样?”
苏芷端着杯子,热气慢慢地蒸着她的脸颊。
“好像还行。”
“好像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好像还行。”她和他绕弯子。
江哲笑出声,不和她扯皮:“想问问你,二哥最近有和你联系吗?”
苏芷看了江哲一会,其实有个问题她也想问很久了:“程怀瑾为什么后来有不打算和你姐姐结婚了?”
“他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
江哲眼角笑意更浓:“想通了还是有女人好。”
苏芷:“……”
“和江妍月结婚不也是有女人。”
“那不是结婚,那是出家。”江哲啧啧道:“不仅是出家,还得伏妖。”
苏芷:“……”
“所以二哥最近到底有没有去找你?”江哲锲而不舍地又问。
“你去问他。”
苏芷朝他丢下这句,不管他错愕便一溜烟地往餐厅去。江哲气笑,也起身随着她去了餐厅。
中午两人简单地吃了午饭。
就在客厅里一边打牌一边等程怀瑾,下午四点左右,程怀瑾也到了。
苏芷窝在江哲的身边,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很是平静地和他打招呼。
程怀瑾朝他们点了点头,把外套递给了阿姨。
“事情怎么样?”江哲把牌放下问道。
程怀瑾走到他们身边,在苏芷这侧的沙发坐下。
“昨天没有审完,休庭到后天下午了。”
“法院怎么说?”
“不好说,主要就是判年份多少的事了。”
“你呢?”
“我没事。”
“那就好。”
苏芷目光看着自己的牌,听着他们两人近乎平静的对话。却也知道他们是在谈程淮岭。
然而也没想到他是真的要关进去了。
淡淡的冷意从程怀瑾的身边扩散而来,苏芷紧了紧身子,却也还察觉到了一丝的热。
抬头,果然看见他仿佛不经意般的垂眸看着自己。
“你大哥……”像是要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苏芷低声开口,“要坐牢了吗?”
程怀瑾点了点头:“是。”
却也并没有再说下去解释更多的意思。
苏芷短促地喔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了身子。
“我去弄点水喝,你们闲聊。”
随后就小步跑进了厨房。
反手将门阖上,她在台面上四处找着她的杯子。
一阵没来由的失重感,终于在她惊觉她的杯子在客厅的那一瞬,缓缓地落了地。
后知后觉的一阵冷汗,苏芷终于站定在了厨房的一角。
而后,才敢一点点地,去回想他刚刚说的话。
程淮岭已经确定要坐牢了吗?
他从前不是最把程淮岭放在第一位的吗?
她没法否认,在程怀瑾重新回来找她的时候,她也猜测过是不是程淮岭的事情解决了所以他才来重新找自己的。
可她也不愿意这样去想程怀瑾,更不愿意去询问到底是不是真的。
害怕得到肯定的答案,同时也不想要叫自己再这样为他上心。
原本就是已经写上结局的两个人了,再去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然而刚刚,她才知道。
这一次,程怀瑾放弃的不是她。
苏芷没办法忘记她第一次遇见程淮岭的那天放学,第一次,她也知道程怀瑾不是无坚不摧不是冷血无情。
在他的心里,程淮岭、程家永远都占有最高且不可动摇的地位。
那如今,又是发生了什么呢?
苏芷身子紧紧地崩在一起,却再也无法思考下去了。
直到江哲轻轻敲了敲厨房的门,她才猛地回头。
江哲把门推开,轻声问她:“你要是觉得不自在,我叫二哥先走?”
苏芷顿了一下,摇摇头:“不用,我就是刚刚发呆了。”
江哲走进来问她:“你是今天才知道程淮岭要坐牢的,是吧?”
苏芷抬头看着他,半晌:“是,他没和我说。”
“所以我说,他想通了。”
苏芷仍然有隐隐的心悸,可也觉得对江哲很是抱歉:“我们出去吧,今天是你生日,要开心的。”
江哲无所谓地笑了笑:“你们在这里,我已经觉得很开心了。”
苏芷推推他,两人重新回到了客厅里。
三人在客厅里简单地又打了会牌,江哲从外面请的厨师就到了。
今年不在外面吃,江哲提前打过招呼要一起喝点酒通宵。程怀瑾没意见,苏芷说她可以喝点低浓度的。
七点的时候,三个人一起在厨房吃了晚饭。厨师请的是粤菜师傅,道道菜都精致味道好。
苏芷也没再像刚才那样神态失措,和程怀瑾的交谈也变得很平静。
三个人吃完之后就转战客厅,苏芷把蛋糕摆在茶几。她坐在地毯上方便操作。
点蜡烛的时候才发觉原来江哲也已经二十六。
“点二十六根还是插数字?”苏芷仰头看他。
“点一根,这样我就可以假装不知道我的年龄。”江哲说完又对程怀瑾说道:“二哥一会可以帮忙拍几张照片吗?”
“可以。”
苏芷眼角眯起笑他自恋,也转头对程怀瑾说:“可以麻烦你去关一下灯吗?”
程怀瑾点头,随即起身。
他站在客厅的一角看着苏芷附身将那只蜡烛点燃。温黄的火光跳动着燃起。
心里也有淡淡的失意。
可也不过一秒,程怀瑾就抬手关上了客厅的灯,重新走回到了苏芷的身旁。
她安静地伏在茶几上,叫江哲闭上眼睛。
“许愿吧,一定会实现的。”
跳动的火光,在她的脸颊上晕染出一层淡淡的光圈。
她眼睛亮亮的,一动不动地看着江哲。
赤着的双足全蜷起落在程怀瑾的附近,垂眸看下去,能看见隐隐的豆蔻色的指甲油。
如此的鲜活,也如同她此刻轻盈的笑意。
程怀瑾的手臂不自觉地微微收紧,而后将自己的目光转去了江哲。
很快,江哲就吹熄了蜡烛。
程怀瑾把自己的礼物和苏芷的礼物一起放在了茶几上。
“小哲,生日快乐。”
江哲很是开心地笑笑,收下礼物:“谢谢二哥和小丫头。”
程怀瑾只吃了很少一点蛋糕,苏芷吃了两块也不再吃得下。
江哲拿出他准备的各种酒,像是誓要在今晚不醉不归。
原本还担心程怀瑾不肯陪他多喝,谁知道他伸手就挑了一瓶味辛的白兰地。
淡红色的液体无声地灌入他手中的玻璃杯,江哲随即笑了起来,也很是豪放地给自己倒了一杯。
苏芷没见过程怀瑾喝酒,她端了一杯最不醉人的果酒窝在沙发里。
江哲像是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一般,因程怀瑾不拒绝他的任何的邀请。
江哲同他拼一杯,他就拼一杯。
江哲要他如何加码,他也就如何加码。
绝不拒绝。
渐渐喝到半夜,江哲有些醉了一般不停地说话。他说他总记得当年和二哥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度过的那段时光,时常一起喝酒喝到不省人事,二哥最后如何把他带回家。
后来那么多年,再也没看程怀瑾露出过他这样随意、放纵的一面,只觉得他像是变了一个人。
可江哲却也知道,他认识了那么多的二哥其实从未变过。
不会对他说过分矫情的话,却愿意每年这样由着他胡闹一次。
苏芷一直靠在沙发里听着江哲絮絮叨叨,目光却时不时地瞥向那个坐在她身边的男人。
双肘支在他的膝盖上,一边喝着酒,一边安静地听着江哲的所有话。
他像是永远也不会醉永远也不会失控。
苏芷身子隐隐地灼烧,仿佛是低浓度的酒精慢慢地产生灼热的化学反应。
她伸手将自己的杯子重新放回桌面,轻轻的一声“嗒”响。
也看见了程怀瑾转投而来的目光。
江哲还在一旁近乎喃喃自语般的说话,但是苏芷却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昏暗的客厅里,他坐得离她那样的近。
苏芷也收回刚刚的觉得他永远也不会醉的结论。
沉默的目光里,已经有几分浑浊了。
漂移不定的、难以看清的情绪在程怀瑾的目光里酝酿。
苏芷也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的酒气,随着他几乎是下意识的靠近,也逐渐变得愈发浓郁。
“……程怀瑾。”
酒精的作用下,她告诫的声音也变得发软,
然而,程怀瑾也像是微微的清醒,即刻也就停下。
炙热的目光在她的脸颊上游走,良久,才忽然开口问道:
“你知道我后来为什么没有找到那只小猫吗?”
没来由地,他此刻忽然问她这样的问题。
心脏重重地跳动,苏芷无法得知他到底为何又忽然问到这样的问题。
像是一个陷阱的预设,可她却没办法拒绝地往前走。
“为什么?”
程怀瑾很深地看着她,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漂浮而来:
“因为它不是失踪了,而是被人抓走后踩死了。”
一瞬的愕然,苏芷像是无法相信般的看着程怀瑾。
酒精带来的热量在一瞬间化为虚有,她连声音都发冷:
“……怎么会这样?”
程怀瑾轻轻地放下了杯子,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所以努力过就一定有用吗?反抗就一定有意义吗?”
苏芷嘴唇紧紧地抿住,他目光愈发的浑浊、错乱。
说出的话语却也像是收紧的绳索,让她无法自抑地呼吸困难。
所以,这也是最开始他为何这样对待她的原因吗?
不是因为他从来不需要为了生活去反抗或是斗争,而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已经被这些残忍的、不近人情的行径而刻磨。
不管是来自陈家,还是程家。
从他八岁那年,也将他残忍地刻磨成这个沉默的程怀瑾。
而他所能做的最多的,不过是给那只曾经陪伴过他一段时间的猫咪,一个“尚且圆满”的结局。
眼眶慢慢地发烫了。
在想到他如今到底又是如何说服自己放弃程淮岭的。
苏芷心头无声地下起密密的雨,水位涨潮,也叫她呼吸愈加凝滞。
只这样,沉默地、放纵地同他四目相对。
可是,
不能再继续了。
那酒精已顺着她的情绪无声上行。
逃避般的,苏芷终于错开了和他对视的目光。
半晌,才又低声开口:“能看看你刚刚给江哲拍的照片吗?”
最是克制语气了,她企图将他们之间重新拉回到最最疏远的距离。
程怀瑾安静了一刻,轻声道:“好。”
苏芷嘴唇轻轻地抿起,目光看向他递过来的手机。
程怀瑾给她报了密码。
苏芷接过,随后用密码解锁了手机。
却也在看见他手机界面的瞬间怔然地定住了身子。
耳边再也听不见任何的声响,无声的漩涡重新将她拖曳着逐节下沉。
抬眼,也看见他此时忽然清澈得不能再清澈的目光。
像是那天晚上,他对她说:“你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苏芷忍不住地心悸,却也再难以忘记她刚刚看到的那一眼。
手机停留在他上一次打开的相册界面。
朦胧的烛光,昏暗的背景。
尚未拍全的生日蛋糕,
——和照片中仅此一人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