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填补
五十七/填补
苏芷睡着的时候,天色其实已经有些微微地发白了。
程怀瑾是接近凌晨三点离开的。
她思绪疲乏到不足以支撑她再洗完一次澡吹干一次头发。于是,浑浑噩噩地倒在床上本以为可以即刻进入睡眠。
然而,大脑却进入了几乎由潜意识掌控的地带。她眼前黑沉沉的,一直看见他站在她那间狭小的厨房里。
灯光仿佛很暗,只够将他们的脸庞微微照亮。
“我没有要和江妍月结婚了。”
“要摸一下吗?”
“伤疤。”
她的手指一直在他的手腕上摩挲,微微凸起的伤疤也在她的指腹上来回刻磨。
“疼吗?”
“不疼。”
怎么会不疼呢?那么长一条伤疤,被砸的当下流血了吗?
一定流血了吧。
反复几个画面,像是坏掉的旧磁带,来回地卡带又重播。
思绪最后仿佛不堪重荷般的坍塌湮灭,苏芷无意识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窗外泛着淡淡的白光。
再闭眼的时候,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圣诞节后的几天,苏芷一直在学校忙着期末考试。有几门课的考试时间在元旦节前,她没法松懈。
三十、三十一号两天,终于考完了那两门功课。
下午苏芷一回到宿舍,就看见三个凑在电脑前津津有味看起综艺的人。
黄羽见她回来,问她要不要一起看。
苏芷摆摆手:“我有个朋友元旦那天过生日,我下午要去给他买礼物。”
黄羽一听,立马问道:“那你明晚元旦的班级聚餐不来啦?”
“不啦,我已经和班长说过了。”
“可惜了。”黄羽啧啧道。
苏芷一边收拾出门的挎包,一边笑咪咪问她:“舍不得我是不是?”
黄羽点点头:“不只我舍不得啊!”
她话音刚落,旁边两个舍友也转头来吃瓜般的看着苏芷。
苏芷立马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随即伸手给她们三个人一人一个脑瓜蹦。黄羽抱头哀嚎。
“对他不感兴趣。”
黄羽揉揉脑门:“那你到底对什么样的男生感兴趣啊?这才第一学期仅仅是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都碰上至少三个男生问你要微信了吧,你一个都没给。上次那个国防生那么帅你好歹给人家一个了解的机会啊!”
苏芷一边笑着看黄羽,一边围围巾。
“我不喜欢那种男生,太幼稚了。”
“你喜欢年龄比你大的?”
苏芷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哼哼道:“也不喜欢,半截身子都入土了我才不要。”
黄羽:“???”
苏芷看着她吃瘪的模样忍住笑,也不再和她们拌嘴:“我元旦放假几天就不在宿舍了,你们有事给我打电话发消息就行。”
黄羽垂死挣扎:“你真的不来聚餐啦?”
苏芷背着小包往门口去:“真的不啦!”
她一路脚步轻盈地下了楼,大门一推开,扑面的冷风吹来。
碎发吹在她脸上,苏芷眼睛闭了一瞬,然后把头发撩开。去年在京市的时候就领教了这里冬天冷而钝的风刀,今年已变得有些游刃有余,并不会太过的不适应。
正午还没过去多久,迎面吹来的冷风也带着丝丝被阳光暴晒过后的暖意,她朝着学校的南门去,在公交站上了车。
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从一侧铺进。
空气中有些许的冷意,然而围巾、手套、棉服也将她温暖地包裹。
车厢里遮蔽了呼啸的北风,投射下来的阳光也更显得温暖。
苏芷掏出了耳机带上,随后偏头看着窗外。
澄澈的天空,繁忙的街道。日光将这条街上的每一个角落都妥善地填充,一切都显得很干净。耳边是很轻盈的女声,苏芷几分出神地看着窗外的一切,一种极致的稳妥与静谧感慢慢地将她的心里充斥。
身子变得很轻盈,也像这片明亮清澈的冬日阳光。
她嘴角不由地上扬,将耳机的音量也慢慢调大。
二十多分钟的路程,她在汉中路下了车。
这片的商场她并不常来,因为里面的牌子大多都是偏高端的奢侈品,她来了也买不起什么。
但是前段时间周末兼职的钱,苏芷七七八八攒了有两千块,想来看看能给江哲买什么。
然而她一走进商场,就有一种略微的心虚感。不由想到要是江哲和她一起来,她必定脚步都会比现在更加踏实。
苏芷心里微微给自己做了点心理建设,也没有再想太多就往里面去了。
大多都是装修奢侈的挑高店面,黑色的大理石地板投射出高冷的莹白光线。就连里面的服务员也端着过分清高的架子,在他们看到苏芷的衣着和预期的价位时,虚假的热情也顿时变得苍白。
越是预算拮据的,越是会左右反复纠结。
更不要说她拿着两千块钱在这样随随便便一个配件可能就上五位数的门店。
苏芷在这商场里逛了大半圈,着实也有些气馁。
她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有些迷茫地看着一排她其实连名字都有些念不上的门店,心里也第一次觉得她好像什么都给不了江哲。
没办法回馈他给予自己的这么多帮助,甚至连买一个和他相配的礼物都做不到。
苏芷眼睛几分迷茫地看着远方,忽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掏出手机,才发现是程怀瑾。
上次从她家里离开之后,他也就没联系过自己。
苏芷静了几秒,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她声音不高,也很平静。
“是我,程怀瑾。”
“有事吗?”
“想问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晚饭。”
隔着电话,他声音有种说不出的温和、沉缓。苏芷原本有些烦闷的情绪,像是被压着一般缓缓地沉下。
她目光看向自己的鞋子,轻声道:“我不知道晚上赶不赶得上吃饭。”
“你在忙吗?”
“我在给江哲买礼物,但是还没买到。”
程怀瑾那边立马隐隐有了些衣物窸窣的声音,他问道:“你人在哪里?”
苏芷一愣,立马拒绝道:“不用不用,你不用过来。”
“如果你预算不多又想给他买个称心一点的礼物,我觉得你不用这样急着拒绝我,毕竟我可以给你一些很有用的建议。”程怀瑾沉声说道,“一会买完,我带你简单吃一个晚饭然后把你送回宿舍,这样安排可以吗?”
他话语里让人无法抗拒的逻辑,苏芷嘴巴微微张开,竟不知道说什么。
程怀瑾的声音也很快再次传来:“发个地址给我,我现在已经出门了。”
电话挂断之后,苏芷只能将地址发了过去。
等候的间隙里,她也察觉后知后觉的惶然。无法抗拒的靠近,他总有一套自成体系的逻辑,将她的躲闪用最义正严辞的理由拆分、瓦解。
而她的再次拒绝也会变成过分的矫情。
可还没等苏芷寻找出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程怀瑾的电话已经又一次进来。她不得不拿着手机小步朝商场的门口走去找他。
行至商场门口,外面已有些微微的昏暗,虽然时间刚过五点,但是冬天黑得早。苏芷站在门口左右张望着,生怕程怀瑾走错入口。
门口有川流不息的车辆,她目光一瞥,看见了从停车场门口走出来的程怀瑾。
灯光并不算明朗,氤氲着的一团,从他的一侧照亮。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大衣,衣襟敞开着。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单薄衬衫。明明看着挺冷的穿着,映衬着昏黄的灯光,苏芷竟也觉得有几分温热的气息。
不似他从前总叫人觉得清冷而又疏远的。
苏芷觉得他落下来了,从那个无法靠近的迷瘴里落下来了,也变得像是真的可以触碰。
不过几秒的时间,程怀瑾的目光也朝她看来。
苏芷身子紧了紧,朝他简单地招了招手。
“这里。”
程怀瑾点点头,随即大步走去。
苏芷原本以为的会尴尬、不知所措的场景其实也并没有出现。他像是真的只是为了帮她给江哲挑一个礼物。
问清楚了她的预算和她想给江哲买的东西,最终推荐她买一些高奢牌子的小件。既不会太掉档次也可以叫江哲时常用到。再加上程怀瑾在这儿的会员折扣,可以买到不错的东西。
这次的进店体验也很之前大不相同,柜员们顷刻变得很是热情,带着苏芷认真地挑选和推荐。
她最后花了两千四给江哲买了一个银白色的领带夹,原价还要更贵,程怀瑾用他的积分抵了一部分。
“谢谢你。”苏芷上车之后朝程怀瑾说道。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问她:“晚上吃的地方我定了,可以吗?”
“当然可以。”苏芷俨然也把这次吃饭当作是答谢他,“让你破费了。”
程怀瑾偏头看了她一眼,忽然侧身过来。
苏芷一愣,身子紧紧地后靠在椅背上。
才看见他是伸手将自己的安全带拉了出来。
淡淡的木调香从他的身上飘来,苏芷忍不住屏息。
心跳跳错几步,她才有些慌乱地说:“对不起,我忘记了。”
“没关系。”程怀瑾将她的安全带扣好,就启动了车子。
车子一直沿着汉中路朝南开,苏芷没怎么朝这片来过,她一直看着窗外有些好奇。程怀瑾开了约摸半个多小时,终于将车开进了一条小巷子。
苏芷跟着他下了车,走进了一个院子。
面前一座上海小洋楼风格的建筑,门口有个阿姨笑吟吟地走上前。
“程先生苏小姐晚上好。”
苏芷有些微微讶异。
程怀瑾侧身伸手轻轻揽了一下苏芷的后腰,“我提前预约过。”
苏芷“喔”了一声,心跳却又开始不着调地乱跳。分明隔着厚厚的棉服根本没什么,而他的手也在下一秒就松开,可苏芷的身子还是在瞬间就开始微微发烫。
每一次他靠近的时候都会这样,像是任何外力都无法阻止的本能。
苏芷只能借着昏暗的夜色朝前“镇定”地走着,也告诫自己不要再犯和从前一样的错误。
阿姨领着两人走进了洋楼的二层。里面像是真的有人居住的模样,所有的摆设都叫人仿佛回到几十年前的旧上海。
二楼的餐厅里,是一个并不大的圆形餐桌。
阿姨帮他们拉开了椅子,同程怀瑾说道:“程先生,那我们走菜了?”
“好,麻烦。”
阿姨点了点头,笑着退了出去。
一顿饭,也并没有苏芷以为的那样步步紧逼。程怀瑾只和她聊一些学习上的事情,也叫她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找他帮忙。他现在闲赋在家,有的是时间。
苏芷又问他没有了工作怎么办。
程怀瑾笑了笑。
苏芷立马觉得自己是瞎操心,随即不再问。
两人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程怀瑾请人把餐桌清了。苏芷问是不是要走了。
“再等一下。”
苏芷有些疑惑,却也随着他的目光朝外看。
餐厅的门缓慢打开,有人将灯调到了最暗的一档。
光线一下从她的眼前溜走,苏芷有些不知所措地又去看程怀瑾。
然而,他目光里一种沉静到几近虔诚的情绪,顷刻也叫她心头无处落脚的飘起。
惶然,不知那情绪到底依托何来。
苏芷再次转头朝门口看去。
微微跳动的烛火,像是燃起的信子,瞬间也将她的记忆点燃。
服务员将蛋糕推到餐桌边,然后稳妥地放在了苏芷的面前,轻声说道:“苏小姐,生日快乐。”
随后,就安静地推着车出去了。
房门轻轻地阖上。
苏芷不可置信地看向程怀瑾。
烛火照拂的脸庞,晃动、模糊。可她却如此清晰地看见他专注而澄澈的目光,像是无言的信笺,叫她无可控制地也想起那个晚上。
她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回眸看着他。
一样的烛火跳动,一样的他和她。
然而,他们已经从一个夏天错过到了一个冬天。
完全无法开口了。
太过太过沉重的回忆了。
苏芷眼眶不由地发涩,却听见程怀瑾说道:
“小芷,生日快乐。”
眼眶渐渐地湿润了。
即使她再如何告诫自己不要再为了程怀瑾的一举一动而变得那样的敏感,也不要再把自己依托给任何其他人的身上。
可是,程怀瑾如今的旧事重提,把他们曾经的伤口拿出来重新地填补、修整,叫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始终冷眼。
只能竭力地保持着最后平稳的声线,问他:“不是已经给我过过了吗?”
昏暗里,她眼眶中徘徊的泪水像是一小把细碎的银子,折射着微弱的光芒。
程怀瑾身子微微前倾,专注的视线将她完全地包裹。
仿佛回到了那天晚上。
他穿过昏暗的客厅走到她的身边。
她笑着,也掉眼泪。
把自己彻底地剖开,手无寸铁。
接受他的狠心。
“小芷,”程怀瑾看着她的眼睛,“我一直想和你说对不起。”
眼泪摇摇欲坠。
苏芷抬手粗糙地全部擦掉,嗓口一瞬的哽咽,却仍开口道:
“程怀瑾,我想问你。”
“你说。”
“你当年丢掉的那只猫,后来有再找到吗?”
程怀瑾看着她,静了一刻。
“没有。”
像是早就知道答案,苏芷轻轻笑了笑,随后吸了一口气。
俯身,将蛋糕上的蜡烛吹熄。
黑暗重新将他们包裹。
又或者说,分离。
椅子后撤的声响。
也仿若是绞刑架上闸刀落下的时刻。
“程怀瑾,那看来你还是没记住这个教训,有些东西弄丢了。”
“可能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