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夜晚。到底什么算是夜晚?
夕阳落下便是夜?月挂苍穹就是夜?
这个副本里的夜,从来都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曾经他们在村庄的时候,只要发现屋子的门被锁住,出不去了,那就是夜晚来了。而他们只能在屋子里,“闭眼睡觉”,等待自己的命运被宣告。
但今日村民一闹,他们躲藏在山中,不知不觉天已经渐渐黑下来。入夜不归家会有什么后果吗?
那个连滚带爬逃跑的村民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夜他们后来干了什么,是否选择滞留在山上,容朝歌不得而知。但她知道,自己入夜不归危险系数会极大增加。
而且,这局的Boss是一直和她不对付的青风!月黑风高夜,太适合使绊子了。
再者,现在她已经基本上明白了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无需再在黑暗里冒着风险找线索了。
于是,秦秋时走后,容朝歌一分一秒都没有耽误,迅速按照来时的路线,找好自己方才做的标记,下了山。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今夜无月也无星,整片村庄都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容朝歌完全凭着自己在副本中的直觉,快速往家跑。
她不敢回头,更不敢停留。她只要今晚能顺利回家,就安安稳稳待在家中,明天一早把信息告诉鸩羽就行了。
玩家的目的是通关。但她没有忘了自己和鸩羽是为什么加入这个副本的!
夜色太黑,更显得那幽绿的瞳孔如上好的翡翠一般流光溢彩。偶尔转动一下,寻找它的目标。
黑夜里,“它”缓缓从树丛中走出来。立起身的那一刻,暗红色的卷发从她头上垂下来,和她鲜艳的红唇一样明艳动人。
不同于阿峰那般多毛,不成人形。姜皖披着柔软的裘衣,就好像富贵人家的千金大小姐,慵懒而随性。
当然前提是忽视那长得令人发指的指甲。
她似乎有些不满地“啧”了一声,偏过头,似乎在与她的同伴说话:“你到底怎么想的,把前两晚主动权都给阿峰了。他看起来就笨笨的,意气用事。虽然杀掉了猎人,但自己也被带走了,真是一点都不划算。”
“有些事情不能用划算与否来计较,你真把这里当游戏了?”沉闷的嗓音响起,随即很快消散在风中。
姜皖勾起红唇,冷冷一笑:“都入夜了,你还装什么好人。”
“答应你了,今晚刀谁你选。”那人说。
姜皖妩媚一笑,本想抛个媚眼,却见那人面无表情,毫无白日里的春风和煦,不禁翻了一个白眼。
她脚尖挑起高跟鞋,恶作剧一般地问了出来:“刀谁都行?这可是你说的?”
她的目光放在不远处的村庄,黑夜里,一切都安静地出奇,连风都静止了。但系统赋予她狼的身份,赋予她狼的视力,让她清晰地看到,就在刚刚,有一个女孩子借着房子的遮挡,奋力奔跑着。
姜皖掩唇一笑,故意说:“哎呀,我现在过去,说不定她正好能扑进我怀里呢。”
后面的人没有理会她的揶揄,声音依旧冷淡:“你若是能承受后果的话,大可以试试。”
姜皖扭头又翻了个白眼,到底没上前。
她是喜欢找乐子,又不是非要找死。
不过嘛,有意思的事情还多呢。
……
容朝歌碰到屋门的那一刻,心定了定。她一刻也没有犹豫,直接扑进房门。
屋内与屋外几乎是如出一辙的幽暗,但她总是觉得,进入屋子后,更安全。
会更安全吗?
她脑海里思索着白天那男人歇斯底里的疯癫之状,筛选过无用的信息之后,想起来那人提到过一句“大昭分崩离析,饿殍千里”。
白凤云说,那文字像是千年之前的。但千年之前正值群雄割据,王朝倾覆旦夕之间,因此无法确认那究竟是哪朝哪国的。
容朝歌胡思乱想之时,忽然福至心灵。
若是那文字,就是分崩离析前的大昭所使用的呢?
所以,梧桐雨所对应的,正是大昭分崩离析之前,将军战死沙场?而归去来,则是大昭走向穷途末路时,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所以将全部希望病态地寄托给神明?
黑夜沉沉,似乎隐隐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是轰隆的雷声。
容朝歌猛地抬头,意识到问题后,又联想到倦寻芳和锁寒窗副本。但两个副本中没有任何线索直接指向大昭,她不能凭空想象。
噩梦游戏和大昭有什么关联?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大昭?是个怎样的国家?”她喃喃自语,却无法解答。
她的记忆来自于噩梦游戏,对外面的所有了解都是玩家带给她的。没有玩家会在惊心动魄生死之时心里头还想历史,所以她对此一无所知。
她缓缓站起身,靠在门扉,手指无意识地划着白天男人所画的符文。
“真的有神吗?”
没等她进一步细想,门板忽然震动起来,容朝歌下意识后退一步,侧身站在门后视野盲区,谨慎打量着震颤的门。
却听屋外似乎有人有人轻轻哼唱着什么。
“风也缠,魂也缠,夜晚唤君到阶前。”
“生也随,死也随,黄泉路上一道归。”
容朝歌急急喘了一口气,捂住耳朵抬腿就跑,却发现这歌谣实在厉害地很,她摇晃了两下差点跌倒在地。
而她手上,莫名其妙出现了一条红线!红线连接着外面,不知何人。
外面是狼人吗?还是谁发动了技能,蛊惑了她,生死相随?
但她很快意识到,这恐怕是单向的!她死了可能不会牵连到那人,但那人死了会连带她一起出局……
红线仅仅出现了一会,就自动消失了。
容朝歌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门外,心脏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转身闪躲,只见她那大门竟然毫无预兆地崩开了,屋内外两人都惊了一瞬,就这样毫无遮挡地沉默对视。
而谁都没有注意到,大门倾倒的那一瞬间,墙上的挂钟刚好十二点。
姜皖下意识地把爪子藏在身后,神色无辜:“哎呀,门可不是我弄坏的,它自己倒了。”
容朝歌默然了片刻,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你是狼人?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姜皖也不再藏,伸出尖尖的指甲,似乎在欣赏自己新做的美甲:“字面意思。”
她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本来没打算刀你,但是系统没准默认我选中你了,那就对不起了。”
她明明踩着高跟鞋,移动速度却格外迅速,优美又灵活,长长的指甲毫不留情地向容朝歌心口探去,说出的话却显得怜香惜玉似的:“我对你很有好感呢,所以我快一点,让你不要那么痛苦地死,好不好?”
容朝歌召唤出狐尾,却发现自己的力量被极大削弱,现在她抵抗地十分吃力又勉强。狐尾上留了好几道血痕,她干脆收了狐尾。
几招下来,她已经力竭,不过是用常年斗殴的技巧勉强支撑。
“黑夜里出门,千万不要被任何人看到!”
姜皖隐隐泛着绿光的眼眸让她看起来格外邪性,在容朝歌眼中,却恰到好处地与昨天夜里那一闪而逝的绿瞳幽光重合……
她幡然醒悟,连忙后退几步。
“昨天晚上,是你故意打乱了现场,混淆视听,想要栽赃我!我当时还觉得沈夜发言不做好,原来都是被你误导的!”
姜皖笑容漾开,轻轻打了个响指:“很聪明呀。”
她停下动作,微微倚靠在桌子旁边:“既然你看到了,那就应该知道,在黑夜里和狼人搏斗,你毫无胜算。这是法则,你何必非要耗尽体力,再痛苦地死?”
容朝歌没看到,她不过是试探一下,听到这话,内心顿时凉了三分。不是因为姜皖口中的黑夜狼人必胜,而是她在昨日就已经被狼人发现了!
之所以昨天没有死,是因为赵坤先被狼人选中了!于是,她的死亡顺延到今日。
那么她就明白了,为什么门打开的时候,姜皖神色同样惊异。她并没有说谎,她本来就没打算杀她!不然,她又何必将她蛊惑,说什么同生共死!
所以,她今晚恐怕是必凉无疑了!
她在脑海里飞速盘算着,怎么把线索留下。姜皖显然不会那么好心地给她留时间,身子一扭,向她心脏掏来。
来不及招出紫宸。她抬手抵挡,却发现姜皖那指甲远比她想象的要锋利,如同开刃的小刀一样,不仅仅是划过了她的皮肉,直接从血肉之中穿过了手掌!
煞那间,鲜血淋漓,她也失去了最后反抗的余地。
她闭了闭眼,来不及多想,跌倒在地后正好用指尖沾着鲜血在地上悄无声息地快速涂抹。
容朝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落下,只听见姜皖一声短促的闷哼。睁开眼,一头银色发丝的秦秋时不知何时进了她屋子,双指一夹捏住了姜皖后颈,轻而易举地把她从自己身边扯开了。
秦秋时垂眸扫过姜皖滴着血的指甲,一言不发,周遭空气却仿佛顿时像是凝结了一层冰霜。
姜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她的真实身份是“狼美人”,除了夜晚可以参与刀人,每晚还可以选择一名玩家蛊惑。如果她死,红线另一端的人也会死。而且蛊惑技能和白凤云的守护技能类似,相邻两晚要选择不同的人。
说到底,今天她出现在这里,也有五分冤枉。她确实是选择容朝歌进行蛊惑,但只要她好好的,容朝歌也不会有什么事。谁知道这系统怎么默认她选择刀人了?
秦秋时内心怎么想她不知道,反正她暂时还不想跟秦秋时鱼死网破。她内心咒骂千百遍破游戏,但也没用。
焦灼的气氛不适合口舌之争,她挣开秦秋时,面无表情抬起了自己手腕。
那里,一根红线悄然浮现出来,一头连接着姜皖那白如霜雪的皓腕,另一头松松垮垮地系在容朝歌沾满鲜红血迹的手腕。
秦秋时顺着红线看过去,容朝歌正跌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难道看她有这般狼狈的时候,鬓发被湿了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那手几乎被鲜血染透了,不正常地垂在身边。而那红线的末端或许就藏在那血里,但他辨认不出。
他知道那线解不开,但他还是下意识手指伸过去。
碰到了一片虚无。
姜皖唇角近乎勾起一抹荒诞的笑,双手摊开,举在头顶两侧,一步一步后退:“既然你来了,那我走,你送她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