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虚实在交叠,让她头中阵阵发昏。
沉香虽然对容朝歌的一番询问感到不知所措,但到底容朝歌能平安醒来这件事就足够称得上是喜事一桩了,于是也没有纠结。
“公主,您可算是醒来了。这半个多月,发生了太多事了。”
容朝歌一惊:“竟然,已经过了半个多月了!?”
沉香道:“是啊,太后娘娘心急如焚,日日焚香祷告。几位小姐本也想来探望你,但是都被皇上给挡了。外面都传言……传言你遭遇不测了。”
容朝歌摇了摇头,顾不上别的,忙起身:“我没事,只是惹母后担心了,我要亲自去给母后报个平安。”
不知怎么,容朝歌觉得沉香似乎一脸欲言又止,想要让她去,又不想让她去。嗫嚅片刻,只说一句千万保重身体。
容朝歌微微偏头,视线落在沉香身上。仅仅一个对视,内心已掀起惊涛骇浪,她不再耽搁,提裙就欲往外走。
说话之间,几个小丫鬟早已将容朝歌的衣束整理妥当。沉香想起方才紧闭的宫门,内心一阵担忧,不由得询问方才是否皇上又对她施压了。
这话由她问出,本不合规矩。可容朝歌知道她是真真切切担心自己。
但她浅浅一笑,什么都没说。连她都无法解决的事情,告诉沉香又能怎样的?
“这半个多月,都发生什么了?”
沉香语速适中,条理清晰将最重大的变故先告诉她,以免待会不明形式:“桓王联合肃亲王起兵造反,皇上为了镇压叛乱,几乎出动了所有兵力。”
桓王正是容朝歌的五皇兄。
当年容琦抢占先机,夺得帝位。先帝积压的国事一股脑地倒下来,他便暂时没有追究。谁知倒是给了他韬光养晦的机会,如今时机成熟便起兵造反了。
“连年征战,国库空虚,近期皇上又上调了税赋,听说许多百姓苦不堪言。而且皇上还下调了征兵的年龄限制,为了补充这些年混战带来的兵力损耗。”
容朝歌沉眉:“但是少年还没有长成,哪来的力气参战?田间产出粮食有限,上调税赋的结果必然都要压在底层百姓上,而民间壮丁又都被拉去参战,如何使得。”
沉香皱眉叹息:“朝中上下一片焦头烂额,到底没有找出一个更好的法子来。”
容朝歌轻声问:“这一仗,现在到什么地步了?桓王也并非有勇无谋的人,贸然发起叛乱,打的是什么名号?”
宫中人多口杂,二人谈话已经将声音压到极低,几乎就差直接摆口型了。但提到这个关键点上,沉香不敢说,只得努努嘴,示意容朝歌。
容朝歌心灵神会。这么多年来,皇兄饱受诟病之点,不就是“残暴无仁”吗?
可当初若不是他用铁血手段,压下乌戎祸乱,大昭恐怕早就在旦夕之间瓦解了吧。
容朝歌突然觉得遍体生寒。从前她眼界窄,只看到眼前的方寸之地,不懂为何父皇会跪服于虚无缥缈的神明,不懂兄长为何用尽心思得到这个位置后,日日呕心沥血,依旧难以所成。
天下为局,局局难解。若是普通人,决定为自己负责就是,但帝王的一个决定每一步都牵动万千性命。没有人告诉他们应该怎么走,于是他们只能用血与泪,去探寻。
一路心事重重,未到曹太后寝殿,早有眼尖的嬷嬷认出她来,脚步匆忙迎上来,神情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公主,您怎么来了。您大病初愈,应该多多休养才是,太后娘娘这边让沉香来问候一声就是了。”
说着,她威严的视线扫过沉香,沉香自知理亏,只得低头不语。
容朝歌没说话,她一脸温和,脚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抬步就要往里闯。
见嬷嬷欲挡,她回头微微一笑:“母后的寝殿,难道要拦着我吗?”
沉香也开口了,不知怎的,容朝歌竟然觉得她眼眶微微发红:“公主,你去吧。”
扑面而来浓厚的药味更是加重了容朝歌心中不好的预测,她快走几步,看到曹后鬓发微白,蹙眉闭目窝在床榻之间。
容朝歌一下子全身的血都冲到头上,眼前发黑,整个人几乎要腿软倒下,却只是声音颤抖地扑在了她床头,唤了一声母后。
曹后睁开浑浊的双眼,似乎好半天才分辨出她来。她很缓很缓地抬起手,拍了拍容朝歌的头。
容朝歌声音带着颤抖和强忍的哭腔,说:“母后,你怎么了?”
曹后努力扯出来一个笑容,声音沙哑,容朝歌几乎将耳朵依附在她唇边,才能勉强辨认出来她的话。
“母后没事,吾儿要好好的。”
容朝歌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心神巨震,眼泪顿时如断了线的珠子,劈里啪啦地落下来:“是孩儿不孝,没能侍奉膝前,还让母后连日担忧……”
曹后只是一如既往地对她温柔的笑着,她手指颤了颤,努力抬起一根手指,像是平日一般竖在她唇边。
容朝歌闭上了嘴,不再多言。她忍不住抹了抹眼角的泪,却又觉得不吉利,越想越难过,泪花倒是越来越汹涌了。
“母后……”
曹后坐起身来,望着殿中走来的另一道身影,在众人齐呼“参见皇上”的时候,目光却仿佛穿过了他,望向一眼到头的未来。
“不要再惹你皇兄生气了。你要好好的。”
她温柔地叮嘱她,就像是嗔责自己年幼不懂事的孩子。可容朝歌早就不是孩子了,她也听出了母后想要表达的另一个意思。
那时,母后就已经预料到未来,预料到有朝一日不能再庇护她,于是早早将曹家令交给她,让她好好保管。
“这是母后留给你最后的底气。”她温和的笑与现在逐渐重合,却让容朝歌心如刀割。
容琦也走到容朝歌旁边,如她一般跪坐在床榻旁边,却听曹后低声说道:“这如何使得?”
容琦的视线从她身上掠过,很淡地看了一眼容朝歌,唇角才露出自嘲的笑意,缓缓站起身来。
“最近,战事好些了吗?”曹后状若无事地询问。
容琦拉住她的手,又为她掖了掖被角,才状若无事回答:“母后好生休养,国家大事,儿臣操劳就是。”
曹后笑了笑:“也是,我们深宫妇人,不懂得家国大事。琦儿辛苦了。”
她突然咳嗽起来,容朝歌连忙上前,却被她按住了手:“若是有一日,母后走了,琦儿要好好照顾你妹妹。”
容朝歌满脸泪痕,哭得不能自己。容琦看着她,叹了口气:“这是自然,母后何必担心。”
她刚醒不久,情绪又剧烈起伏,一口气上不来竟然是险些要晕厥过去。容琦疾言厉色命沉香将她扶开歇息。
有了皇上的旨意,众人不再犹豫。殿外的软轿早已准备好,沉香将容朝歌往上一塞,就把她抬到自己寝殿歇息着了。
容朝歌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挥退左右,独独留下沉香一个人。
沉香以为她会质问自己,为什么没有将太后生病之事说出,于是急忙辩解:“公主,我也不是有意,那边一直瞒着消息,就是怕您知道……”
容朝歌默然片刻:“母后是因为我一连半月昏迷不醒,才心力交瘁成这样的。”
“不止叛乱,一定不止是这样,”她握紧手中小小的令牌,拉住沉香,一字一句地问:“这些日子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你要如实告诉我。”
沉香早就打听好了,如今四下无人,她也不再犹豫,据实禀告:“不止是桓王作乱,到处都乱了。”
“赋税太重,而且官吏还要抽成,百姓就算是不吃不喝也交不上。何况去年粮食收成低,百姓不过是勉强糊口。听说有百姓为了祈求官吏能少征收点税,自发聚集去衙门磕头。结果一群官吏不识民间疾苦,反倒是把那群乡亲都抓了起来,要砍头。这下引起民愤,村民直接揭竿起义了。”
“现在各地都有起义军,这才是最麻烦的。若是单单是桓王的势力,陈将军他们便能平定。”
沉香话音一转,声音更低:“而且经此一事,皇上认定了是宗亲作乱,有不臣之心。前些日子宫里大摆筵席,召集宗亲开了个鸿门宴,去的一个都没回来。”
容朝歌微微张开了口,不可置信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同时暴毙?”
沉香冷笑一声:“找了个替罪羊,说是下毒谋杀。就这样草草了结了。”
容朝歌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她努力消化着信息,半晌才问出来:“难道,没有一个大臣站出来反对吗?”
沉香脸上尽是悲愤:“尽为紫宸剑下亡魂。”
容朝歌心中早就沉下来,连忙吩咐:“几个年纪尚小的皇弟皇妹,我记得是交给太妃教养的,这些日子务必教人好生照看起来。”
沉香摇摇头:“公主。”
容朝歌看见她脸上的神色,一时间哑口无言。二人相对而望,不必说话,一切都明了。
“就连几位长公主,但凡年岁适宜,先帝生前得宠,也接连死于非命。”
容朝歌猛地站起身,半晌才在脸上露出一个笑来,那笑更像是一种机械性的笑,掺杂着无尽的悲凉。
“怪不得母后要那样隐晦地叮嘱我。”
曹后就算在生命尽头,也在想尽办法给她铺路。希望容琦能够念在血脉亲情的份上,念在她尚且年幼无知,放过她一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