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容朝歌觉得奇怪,望见神君目光带着浓重的沉思落在她肩头上,她也有些担心起来:“怎么,难道我有什么问题?”
她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在肩头,但是毫无知觉,更是觉得奇怪。
清晏神君默然,摇了摇头。
良久,他出声道:“或许此事过错在我,你过来。”
容朝歌不明所以,却只觉得自己的眼睛被一只手覆盖住。那手不似寻常人的温暖敦厚,倒像是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在她眼上。
方才的猜想再次涌入她的脑海,容朝歌心中一惊,后知后觉地有些怕,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被另一只手拦住,这下真是动弹不得了。
“我的眼睛从前一直无恙,突发异状绝非我能掌控。神君不闻不问,反倒是要损毁我的双目……这是什么道理!”
容朝歌急切地想要在桎梏之下挣扎逃脱,却不料她越用力,反倒是被固定地越紧,连动都动不了了。
神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不会挖你眼睛,我只是看看。”
他拿开覆住容朝歌眼睛的手,松开了对她的钳制。他感受到了那双眼睛里承载着他的力量,但是他从来不曾涉足人间,她又如何会有这般能力。
疑窦丛生,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垂落在手心点点晶莹。他用指腹抹了抹,心中异样感再生。他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
而一旁的容朝歌早就躲得远远的,脸上满是屈辱。
“神君,你到底什么时候放我走!”
清晏神君挥了挥手,容朝歌身形尽散,空旷的地方里又剩下清晏神君一神,静默沉思。
蓝色星光落在他指尖,带走了不属于他的泪,将千百年里唯一喧嚣的情感也一并抹去。
“容朝歌……”他望着星空,想着容朝歌眼中那不属于凡人的力量,有些烦忧。
人间之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他从来不会参与。但若是因为她眼中有他的力量,导致改变了天下大局,他是否也算干扰了人间事务?
一旦牵扯进去,便再难脱身了,他必须尽快将所有问题解决。
容朝歌猛地惊醒。她仍然头脑昏昏沉沉,身上也乏力得很。她下意识摸了摸后颈,但是那里已经不疼了。
外面隐隐有声音传来:“长公主身体娇贵,向来多思敏感,如今迟迟不醒,恐怕也有自身的缘故在……”
忽然一声,长剑出鞘,容琦低沉又饱含威胁的声音传来:“吾妹若是再醒不来,你也不用看到明天的太阳了。”
太医诚惶诚恐,这回连牙关都打颤,更是哆哆嗦嗦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翻来覆去就会说:“微臣无能。”
容琦冷笑一声:“既然无能,朕要你何用?”
千钧一发之际,那太医只觉得剑尖都已经贴到了他颈边,一颗心脏就快从嗓子眼跳出来,那殿门突然开了。沉香脸上带着泪,声音却是掩饰不住的喜悦:“长公主醒了!”
容琦不再犹豫,干净利落把剑收了,转身进殿。
而沉香正欲跟进去,却被皇上身边的大太监不咸不淡地拦住:“皇上要与长公主商议要事,沉香姑娘就不必跟去了。”
沉香有心再争取一下:“可是长公主才刚醒来,身子骨还弱……”
大太监:“时间不等人。再者,这是皇上的决断,沉香姑娘若是真有异议,便跟皇上去说。”
此话一出,四周的人皆散开。容琦的暴戾本色在这短短几年展现地淋漓尽致。伴君如伴虎,宫里伺候的人常常用不了多久就要重新更换一批。而留下来的老人,个个不仅是察言观色的能手,更是遇事就往后缩的乌龟。
沉香急得跺了跺脚,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压下心中的不安,将视线投向殿中。
两侧门一拉,隔绝了她所有的视线。
殿内,容朝歌正靠在床头,一口一口饮下发黑的汤药。她心知症不在此,再补也无济于事,于是便将剩下的大半又搁到旁边了。
她抬眼看见容琦一身玄色金丝贵袍,衣角带风地大踏步向她走来,昏倒前的种种记忆顿时又一窝蜂地朝她涌来。
她虽身体不适,但做戏还是要做足。她知道容琦最在乎这种虚礼,正要强撑“拜见陛下”,却被容琦一手按住,叫她好生休息。
容朝歌缓缓靠在身后的垫子上,一开口便是满满的虚弱:“对不起,我辜负了皇兄的期望,可我实在做不到。”
容琦视线一直沉沉地看着她,闻此忽然一笑:“醒来就好。”
他面色看起来颇为和煦,就仿佛方才放狠话威胁太医的人并非是他一样。他甚至还端起了药碗,似乎想要亲自喂她。
容朝歌浑身上下都叫嚣着逃离,但她生生忍住,状若乖巧地接过药碗来,在他的注视之下,一口一口地喝掉。
谁也没有提及牢狱的事,谁也没有提及那异乎常人的能力。
但容朝歌知道,藏着掖着到底也逃不过,干脆主动提起:“皇兄,凡人之躯,妄自泄露天机,大抵就是像我这般受天谴吧。”
她一边说,还一边咳嗽了几声,更显得虚弱。配上她惨白的脸色,甚至说是气若游丝也不为过。
容琦的视线顿了顿,忽然又笑了一下:“佑宁是想说,天意难测,人不可为吗?”
容朝歌没说话。昏沉的殿中,有几个新入宫的小宫女擅自主张点亮了蜡烛,却被容琦回头轻扫一眼,吓得连忙退开,鱼贯而出逃开,匆匆忙忙关上了殿门。
“天意?”他轻哼一声。
容琦拉过容朝歌的手,轻轻拍了拍:“孰是孰非,孰真孰假,朕与先帝不同,朕看得清。有多少人借着虚名沽名钓誉,只求荣华富贵,有多少人用利益捆绑,逼着朕不得不往前走,又有多少人佛口蛇心,巴不得我早点和先帝一样死了。”
他说到最后,字字诛心,可语气却依旧如先前一般闲话家常,让容朝歌不由得心念一动,直直抬起眼注视着他。
可这次,她什么都没有听到。只看到容琦那乌黑的眼眸里像是泛起了雾,将她的身影笼罩地似虚似实。
“我们一母同生,无论其他人说什么,朕总是想要相信你。”
他说道最后,那探究的视线落在容朝歌身上,看似轻飘飘,实则重愈千钧:“那你呢?”
不,他从来都没有信任过我。
从前,他只是把我当成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需要的时候便抛出,至于抛出之后,棋子怎么样就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情了。
现在,当他知晓我身负异能,更是对我充满怀疑。一方面这超出了他的认知,另一方面他希望我能为他所用,如果不能,或许他会亲自毁掉。
容朝歌心中泛起密密麻麻又刺骨的凉意,还没来得及张口,却被容琦先开口打断,又凉又淡地开口:“你不必说,我会看着。”
他忽然又笑了一声,但这一声却是带着狠厉的沙哑:“老五叛变,纠集无数士兵打过来了。还有那几位皇叔,也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呢。”
容朝歌缓缓抬眼,容琦站起身的背影被夕阳最后的余晖拖得长长的,一直铺到她眼前。最后的余晖也淡去后,剩下的就是无尽的黑夜了。
曾经盛年的大昭似乎也如此,在走向一个它既定的暮年。
“那皇兄,准备怎么做?”
容琦垂下眼,没有说话。但是他的步伐那么坚定,没有丝毫动摇,直直推开殿门。
满室被霞光充盈。
他在晚霞中缓缓侧身,说道:“平定天下,吾心之所向。”
“力不能殆,亦无所悔。”
容朝歌的视线却落在他手心的紫宸剑,那剑是大昭历代帝王佩戴,在众人心中有着至高无上的象征,比国玺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它不仅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利,更是说一不二生杀予夺的体现。
父皇一生兢兢业业,不喜杀生,将其束之高阁。
而容琦却日常佩戴,随时可能拔剑而出。宫中随行的众人现在只需闻铮然之响,便会知晓又有人要死不瞑目了。
下一个拥有它的人,又将如何处置它?
容朝歌隐隐觉得自己好像窥到了什么,却一闪而逝。她努力回想,却只是白费力气,反倒是落个头痛欲裂。
“啊——”容朝歌捂着头,险些跌下床来,好在赶来的沉香眼疾手快地把她扶住了。
容朝歌逼迫自己不要再去想。皇兄心怀天下也好,视苍生如草芥也罢,与她无关,她只安安分分地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公主就可以了。她不要再掺和进任何这种事情了。
头疼终于缓和些许,她垂头之间,却见一抹红色一闪而过。她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沉香心急如焚:“公主,是不是还有些不舒服?我去叫御医。”
容朝歌摇了摇头,对着镜中那鲜红的珊瑚珠耳坠,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轻轻扯了扯耳坠,一阵钻心的刺痛传来,她赶紧放弃了这个念头。
她放下手,却不由自主地又抬起手落在半遮半掩的锁骨处。她略用力扯开衣襟,那里肌肤洁白如玉,毫无半分瑕疵。
“我出生的时候,有什么胎记吗?”
她不由自主地问出了这句话。沉香一愣,很快如她所想,给出了斩钉截铁的否定。
容朝歌不知怎的,竟然又觉得头疼起来。
内心有个声音,最近越发频繁地提醒她,一定要做些什么。可是她越做,只觉得越错。不如平心静气下来,安安稳稳当一个大昭公主,既不惹皇兄猜忌,又不惹别人厌烦。
容朝歌轻舒一口气,可是耳边那轻轻摇晃的珊瑚珠,却不停地牵动着她的视线。
她就像一尾鱼,在浪潮迭起之中被推着向前。不仅无法逆流而上,怕是连原地静止都难以做到。
她闭了闭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