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转眼太阳便落进了西边的云海里,半边天空都被染成了金红色。可青莲阁的塔身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有人打了个哈欠,道:“这才对么。我大清早的过来,就想着在等待期间能够修炼一番。谁知道那位云少主那么厉害,害得我整天都没好好修炼。”
说着,他竟然席地而坐,开始打坐。
他这一番话,算是说到了众人心坎里。其实大家除了爱看热闹以外,最重要的是想在这青莲阁附近好好修习。毕竟青莲阁附近的灵气充裕程度,是仅次于主殿附近的。
于是有了这人带头, 大部分修士都开始有样学样, 打坐起来。
不同于这些修士,云罗宗的一众人等都面露忧色,而楼梦宗弟子们的神色则渐渐得意起来。
楼宋媛走到云溪跟前, 特意道:“夫人,也不必太担忧了。少卿在上面呢,肯定能保证小绯的安全。”
云溪扭过头去, 并不愿意理会她。
可云楼之又故意说道:“是啊,安全方面,肯定是不用担心的。但也就是因为总有人兜底,才让小绯养成这么任性的性格啊。”
云灵照瞪了他一眼,只道:“话也别说的这么满。今天这塔可是有些奇怪。少卿若是已经在试炼场里担任护卫,按照以往的经验,这塔身绝不会如此通身雪白晶莹剔透。”
楼佑欣撇了撇嘴,不以为意,道:“这塔有那么灵么?”
一直没有说话的阿葵瞪了她一眼,冷道:“见识少就承认,省的贻笑大方。”
云楼之挡在了自己女儿面前,冷道:“少卿自然有少卿的方法,到时候,就知道谁是头发长见识短了。只是宗主、夫人,阿葵对客人这般无礼,我们竟然就放任她么?”
云维解听了这话,只能斥道:“阿葵,不许无礼。快和佑欣道歉。”
阿葵无奈,也只能敷衍地道了歉。
看着楼佑欣得意洋洋的模样,阿葵实在是有些不服气。
她索性离开几人,向广场后方走去。
走不多远,她便看到那像是木头桩子一样的陆存。
试炼开始之前,阿葵便确定了陆存一行人的方位。
阿葵惊讶地发现,从开始到现在,陆存的姿势几乎是一动没动。
他那双金色的眸子始终凝视着高塔,表面看似平静,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全身紧绷,仿佛随时准备着……
“阿葵!”星词也看到了她,做出手势想要招呼她过去。
阿葵走到跟前,看到老宗主和那位大师姐都在打坐,便道:“星词,你也太不用功了。这里如此充裕的灵气,你都不好好利用么?”
星词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家少主:“我要是打坐,谁看着我家少主啊。我就怕他一个冲动,直接冲到那塔里去!”
阿葵走到陆存身边,劝道:“陆少主,你其实不用这么担心的。”
星词也凑了过来,阴阳怪气地道:“没用的。我家少主的魂儿已经不在了,他啥都听不见。”
阿葵没理他,只继续对陆存道:“陆少主,青莲阁在灵气最充裕的山峰上屹立了百余年。它已经有了自己的性格呢。平日里,它是最惜才的。少主用极短的时间通过了前十层,充分证明了自己的实力。所以,就算少主通过不了最后一关,也绝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陆存的睫毛颤了颤,终于转过头来看向阿葵。
星词惊道:“少主,原来你有意识啊!”
陆存也懒得理他,只向阿葵道:“阿葵,你应该知道,我不止担心这个。”
阿葵叹了口气,模棱两可地回道:“好就好在,外面的人也看不到里面的具体情形。如果里面真的发生什么,楼少卿也能及时止损吧。”
陆存微微皱眉,随后长出一口气,道:“希望,他能靠得住吧。”
星词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奇道:“少主,你竟然想要指望情敌么?”
陆存没理会他。
阿葵瞪了他一眼,道:“星词,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星词不敢再出声,只是好奇地看向阿葵。
阿葵也不再理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高塔……
昨天半夜,阿葵确实被楼少卿唬住了。虽然她信任少主,觉得她心性坚韧,自然是不可能入魔的。
可魔的求生欲望是最强的,少主体内虽然只有一抹魔血,但若是真的处于危急关头,那丝魔血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呢。
魔血存在于灵修者体内,是以前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即使作为灵龟一族的阿葵,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是满心忐忑的。
所以看着楼少卿跟着少主进入高塔,阿葵还是心怀感激的。
只是……
阿葵再次看向陆存。
今早少主回来的时候,是阿葵从未见过的幸福神色。
阿葵看得出来,少主终于准备直面自己的内心了。
可万一……
阿葵摇了摇头。不会有什么万一的,她应该相信少主的实力。
就这样,在阿葵的忐忑中,太阳彻底消失了。
在朦胧的月光中,通体透白的塔身本来应该是极美的,可因为塔顶还没有任何变化,却让整座高塔彻底失去了协调性,像是一只没有头的怪物。
慢慢地,月亮爬上了中天,阿葵的内心也愈发焦急起来。
可就在这时,一抹白影从高塔中窜了出来。
“小绯受伤了!我带她先回青云峰!”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那抹白影便已经消失在天际。
也在这时,只见那高塔竟然开始“噼噼啪啪”地发出响声。转瞬间,塔身上原本通透的白色渐渐暗淡了下去。
广场上的众修士立时炸了锅,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云溪等一众人根本顾不得其他,也立刻御剑朝青云峰飞去。
一时间,只留下云楼之等一行人。
云楼之露出得意的笑容,施施然站在众人之间……
站在远处的阿葵已然顾不得云楼之在说些什么,她开始捻诀,也准备追上去。
一回头,却看到陆存已然不见了身影!
阿葵大惊,这下肯定会乱上加乱!
这时,那带着面纱的大师姐却一把抓住阿葵的胳膊:“少主有暴露危险,我带你去找他!”
阿葵忙不叠地点头。她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再睁开眼睛之时,却已经到了青云峰上。
此时,青云峰上仍旧十分安静,只有陆存一人面色凝重地站在院子里。
阿葵急忙想要上前,却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定睛一看,她的一支脚竟然不翼而飞!
“少主!”大师姐失了平常的冷静,指着阿葵惊叫道,“我……我控灵诀练的还不好!阿葵……阿葵这下麻烦了!”
陆存皱起眉头,看向阿葵。
他犹豫了片刻,才又捻诀起来。
转眼间,他们又回到了青莲峰上。
阿葵定睛一看,便看到星词正满脸恐惧地守在她的一支脚旁。
看到他们三人回来,星词都快哭出来了:“你……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啊?”
陆存也不回他,只是又捻起诀来。
很快,阿葵的脚便恢复了原状。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只有陆存依旧面色凝重,再次捻起诀来。
“少主,你千万要冷静啊!”大师姐一把抓住了陆存的胳膊。
可下一刻,便听到“砰”的一声,大师姐竟然飞了出去,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老宗主见状,也赶忙道:“存儿,你现在过去,只会是添乱。”
阿葵也道:“是啊是啊,陆少主。你现在过去,只会让大家分神的。还不如让我回去看看,少主到底怎么样了,然后我们再商量其他呢”
陆存沉默片刻,咬牙道:“她若有危险,立刻告知我。不然就是这整山的人,也未必拦得住我。”
阿葵忙不叠地点头:“嗯嗯,我知道的。”
说罢,她也不再耽搁,捻诀向青云峰飞去。
……
等了没一会儿,陆存终究还是不能淡定。
他对几人道:“我去青云峰等着,会注意行踪的。”
老宗主立刻道:“让琪儿陪着你吧。”
瑶芭琪顾不得刚吐完血,忙不叠地点头:“少主,在云罗宗的这些日子,我控灵诀还是练得挺好的。我保证,绝不会拖你后腿。”
陆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没说什么,便捻诀离开了。
瑶芭琪见状,也赶忙捻诀跟了上去。
唯有星词,只觉得满头浆糊,问道:“大师姐刚把阿葵的脚给弄断了,她怎么还敢说自己控灵诀练得好?”
老宗主叹了口气,道:“我们星泱宗,怎么收了你这么个笨弟子。”
星词挠了挠头,恍然大悟,尖叫道:“大师姐是故意的!她也太狠了吧,阿葵简直是无辜受难!万一少主心狠,不管阿葵怎么办!”
老宗主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眼星词,道:“你这么激动干嘛?”
“我替阿葵抱不平啊!”星词又急又气,直跺脚道,“大师姐实在是太过分了!她怎么能迁怒阿葵!她自己喜欢少主,少主又不喜欢……”
话说了一半儿,星词又发起愣来:“这……好像也不对啊。”
老宗主没好气地道:“琪儿之前已经说了,她对存儿没那种想法!”
“我想起来了,大师姐是这么说过。”星词还是一脸茫然,“那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对阿葵啊!”
老宗主又叹了口气,已经没心情再和星词解释。他只是看向青云峰的方向,心里暗暗祈祷,希望不要再有更加混乱的局面出现吧。
***
陆存和瑶芭琪隐藏在林子中。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影子。
陆存修长的手指深深掐进树干,目光死死锁定远处灯火通明的院落。
瑶芭琪感受到身旁人压抑的焦躁,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陆存再次失去耐心之际,他们看到阿葵急匆匆地从院门里走了出来。
陆存闪现,截下阿葵,然后把她带进了树林里。
“怎么样了?”陆存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阿葵有些惊魂未定,她刚刚只觉得被什么东西抓住,甚至连一丁点儿挣扎叫喊的余地都没有。
“小绯到底怎么样了!”陆存催促道。
“少主……她……”阿葵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能说道:“她体内的魔血逃出来了!”
陆存和瑶芭琪都是一愣。
瑶芭琪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阿葵这才反应过来,这里还有外人。
陆存却道:“不用担心她。我可以保证,她绝不会有胡说的机会。”
瑶芭琪不由地打了个寒颤,赶紧道:“对,对,我绝对不会出去胡说的!”
阿葵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道:“我到今天才知道,原来少主体内的那股魔血,一直被一种灵物所包裹。可今天不知道怎么的,那股魔血突然冲破了灵物,险些让少主入魔。”
瑶芭琪表示不解:“云少主体内为何会有魔血?而且有魔血就会入魔么?这是什么魔血,竟然这么厉害?连魔王都不能随意让别人入魔,这股魔血竟然可以?”
听到这一连串的问题,阿葵也愣了愣,随后道:“我刚刚所说的,是转述楼少卿的话。楼少卿说,他进去之后,青莲阁并未发现他的存在。但是少主也拒绝他当护卫。后来,是他看到少主实在不行了,他才强行闯入试炼场!但还是晚了一步。少主她……”
说着说着,阿葵几乎要哭出来:“少主她还是被试炼场里的机关所重伤,然后陷入了昏迷。而且,少主体内那股魔血,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在少主体内乱窜。所以,少主她现在体内气息极为紊乱,若是不能尽快理顺气息,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陆存眉头深皱,若有所思地道:“魔血……乱窜……”
瑶芭琪想到了什么,立刻问道:“少主,会不会和控灵诀有关?我的控灵诀只练到第五关,但有的时候,我总觉的体内的魔血在和普通血液在渐渐融合。”
这回轮到阿葵听不懂了,奇道:“还能融合?那以后,那些半魔者岂不是都可以洗白自己?”
瑶芭琪陷入了茫然,她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陆存打断了。
“阿葵,我必须见到小绯。”陆存急切地道,“只要我替小绯理气,她就能立刻好起来。说不定,她的控灵诀还能再升一阶。”
说罢,陆存也不管阿葵如何回应,已经开始捻诀……
“你别添乱了!”阿葵急切地拦住了他,“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有什么理由替少主理气?你知不知道,宗主夫妇、各位师祖,还有楼少卿都在里面!”
“那又如何?魔血并不是小绯受伤的罪魁祸首。他们心有成见,只会让小绯的情况越来越糟。”陆存冷道,“只有我最清楚,小绯到底是怎么了。我能让她尽快恢复过来!”
瑶芭琪赶紧道:“可是少主,那样你就暴露了呀。而且云少主练控灵诀的事情,也就瞒不住了!”
陆存的身形猛地僵住,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了手脚。
阿葵忙不叠地点头:“陆存,我就是怕你着急,才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没有守在少主身边,而是跑出来告知你情况。可如果你现在贸然闯进去,那么一切就都完了。”
“呵呵……”陆存忽然笑了,那笑声比寒潭的水还要冷:“怎么就都完了?我有更好的办法能够救助小绯,难道这也不可以么?”
阿葵有些无奈:“你觉得,可以么?就不说你自己的身份,就说你和少主的关系……”
阿葵抿了抿唇瓣,终究还是道:“你真的觉得,你现在有资格,出现在少主身边么?”
这句话像柄利剑,直直刺进陆存心口。
他踉跄后退几步,月光下那张俊美的脸瞬间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变得惨白。
阿葵心中不忍,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是道:“更何况,楼少卿刚刚救了少主。而且之前包裹少主体内魔血的灵物,就是楼梦宗的镇派之宝。楼梦宗近年来炼丹技法的没落,也和这个有关。也就是说……”
阿葵咬了咬牙,继续道:“也就是说,若你现在出现在少主身边,只会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陆存,你自己说的,你要做少主的地下情人。既然如此,希望你能遵守诺言。”
说罢,阿葵不敢再看陆存,赶忙转身离开,只留下一片死寂。
月光下,陆存那俊美的面容,仿佛一尊冰雕。
瑶芭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到自家少主喉咙里发出些许声音。
瑶芭琪大着胆子凑近了一些,道:“少主,你说什么?”
少主的嘴唇一张一合,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一丝声音:“原来……这就是见不得光。”
瑶芭琪愣住了,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
只见一向淡然的少主,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月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像是结了一层薄霜。
小院门口,阿葵心里有愧,闷着头就往屋里走。
她完全没看到,一双探究的眼睛,正看向她过来的方向……
叶青文瞅着急匆匆的阿葵,心中的疑惑更大了。
那个尔绯漪似乎伤的挺重,这个侍女一向忠心耿耿,怎么还有功夫跑到外面来?
叶青文朝阿葵过来的方向走去。她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猫腻!
其实,尔绯漪本身就已经很不对劲儿了。
刚刚,叶青文作为医修想要替尔绯漪诊疗,没想到楼少卿反应非常大,立刻便将她撵了出来。
据楼少卿所说,尔绯漪是因为受伤而内息不稳。她作为医修,明明是最好地帮助尔绯漪调息的人选。可楼少卿为什么不让她碰尔绯漪一下呢?
这不由地让叶青文想到,当年自己师父的死亡……
八年多前,云罗宗把云游天下的师父,以重金招揽过来。可在数个月后,师父将要离开云罗宗之时,却忽然暴毙而亡。
在那之后,叶青文便被楼梦宗收养了。
叶青文并不知道,师父来云罗宗是干什么的;更不知道一向注重养生的师父,怎么会忽然就得重病而亡。
其实,叶青文也不是很在意。毕竟跟着师傅风餐露宿,哪有在富丽堂皇的楼梦宗待着舒服呢?
所以,叶青文也从未追究过师父的死因。
但她听说过,也是八年之前,尔绯漪也被关了起来。
叶青文不得不考虑,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了。
她敏锐地觉察到,这很可能是抓到云罗宗和楼梦宗把柄的最好机会!
而现在,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叶青文虽然被从房间里撵了出来,不能够一探尔绯漪的究竟,但她却发现了鬼鬼祟祟的阿葵……
这么想着,她更加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很快,她便在一颗大树后,看到了两个令她惊讶的身影。
叶青文还记得,这两个人应该住在赤云峰上,是一个名不见经传小宗派的弟子。
之前,楼少卿怀疑那个叫陆存的男子的身份,所以让她去探过那人的内息。
说实话,她探到那男子丹田之内时,总觉得像是踏入毒瘴弥漫的沼泽。那看似平常的表面下,不但暗藏着某种玄机,似乎也蕴含着极大的危险,让叶青文不敢再往深处探究。
但她叶青文怎么说也是闻名天下的神医了,自然不能让别人知道,她连一个小宗派弟子的内息都探不完全。
而且,这个叫陆存的男子长得极好,甚至比楼少卿还要好看几分。叶青文觉得,这么好看的男子,肯定不可能是什么坏人。
所以,她便肯定地告诉楼少卿,这人并没什么问题。
只是如今,这人怎么会在青云峰上?最重要的是,他怎么能够在这青云峰上? !
尔绯漪一受伤,宗主夫妇俩很快便封了青云峰。除了云罗宗的师祖们,别人根本不可能上来。
就连楼宋媛母女俩都被拦在了山下。她叶青文还是因为有个医修的身份,才被云楼之带上来的。
所以,这两个人是怎么上来的?
而更令叶青文感到困惑的,是陆存脸上那异常复杂的表情。
叶青文虽然只见过他几次,但这男人每次都是冷漠到近乎面瘫的模样。
可此时,他的眼眸竟然变成了金色,神色中更是交织着痛苦、不甘与自嘲,仿佛正经历着某种深刻的情感煎熬。
叶青文顺着陆存的目光,望向那座灯火通明的院落……
一个刚刚被忽略的细节,在她的脑海中闪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