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晨曦微露, 天边已经泛起诡异的蓝紫色调。
楼少卿在群山中辗转一夜，衣袍都被露水沾湿，却始终寻不见尔绯漪的踪迹。
无奈之下, 他只能提前来到青莲峰上。
十一层的高塔静静伫立在破晓前的昏暗中，让人一时看不清它的模样。
此时，青莲阁前方的广场上,已经稀稀拉拉来了不少修士。他们看到楼少卿这么早到,都感到十分诧异。
有人谄笑着想要上前搭话，他却连正眼都不瞧对方一眼。
即使是灵修大会期间，青莲阁也不是随时开放的。今日小绯参加试炼,其实在外面根本看不到什么。修士们这么早过来,完全是因为青莲峰上的灵气更加充裕。
对于这些只想占便宜的外宗修士, 楼少卿此时完全没有心思应付。
众人见他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也不再试图靠近。只是大家都十分好奇,一向沉稳的楼少主，如今怎么像是没头苍蝇一般乱转。
终于，金色的朝阳一点点地驱散了黑暗, 鎏金般的光晕为高塔镀上华彩, 让整座塔都增添了一股别样的活力。
可楼少卿却也彻底死了心。此时天已大亮，绝大多数外宗修士都已经到场。他不可能再劝动小绯，让她不去参加那危险的试炼了。
楼少卿心中隐隐后悔。早知如此，他就不应该听大伯父的馊主意。他不是不知道大伯父他们的觊觎之心。但楼少卿以为,只要他把控住大方向，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可最近也不知怎么的，他心里总是莫名的不安，所以便更加渴望牢牢掌控住小绯，想让小绯对自己言听计从。
他不是不清楚,小绯对感情尤其迟钝。她绝不可能与其他男子有任何暧昧之意。
可他的心却愈发浮躁，有时候甚至会忘记小绯的本性。明明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越是逼迫她，她只会跑得越远啊。
可事已至此，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让小绯平安度过此关。至于其他的，只能以后慢慢解释弥补了。
正思量着，楼少卿看到云楼之一行人朝他走了过来。
“少卿哥哥，你怎么来得这么早啊？”楼佑欣嚷着，朝楼少卿跑了过来。
看到这几张脸，楼少卿心中不免烦躁，所以并没有回应。
云楼之心下了然，一时并没有说话。
楼宋媛跟在楼佑欣身后，调侃道：“你少卿哥哥，还能是因为什么？”
楼佑欣挤了挤眼睛，又道：“少卿哥哥，嫂嫂虽然跟你赌气，要在没有护卫的情况下参与试炼。但你倒是可以躲在一边，到时候英雄救美啊。”
楼少卿怔了怔，神色有些松动……
可这时，又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楼师兄，你的气息还是有些紊乱。在找到原因之前，我建议你还是好好修养，不要大动干戈的好。”
楼佑欣“嘻嘻”笑着：“小叶子，你也太关心我少卿哥哥了吧。”
听到“小叶子”这样的称呼，叶青文的眸光闪了又闪。但她面上仍然保持着微笑。
楼少卿斥道：“佑欣，别没大没小的。青文怎么说都是你的师姐。”
楼佑欣不以为意，又道：“那不叫小叶子，叫小嫂子，如何？”
楼少卿微微皱眉，斥道：“佑欣，你还是这般胡说八道。之前的教训，难道还没受够么？”
见楼少卿发了火，楼佑欣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
这时，云楼之却开了口：“少卿，在别人那里受了气，何必朝着自家人发火？”
楼少卿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难听话又咽了回去。
云楼之却不以为然，只道：“少卿，你可听过一句话，叫做不见棺材不落泪？那个尔绯漪早就被惯坏了，从小便自视甚高。想当年，她在青莲阁第五层便铩羽而归，如今不过是再重复一遍当年的事儿。”
楼少卿微微皱眉，道：“今时不同往日，小绯现在的修为确实有了很大的提高。”
云楼之轻蔑地道：“能提高到哪儿去？不过是再往上两三层罢了。等她碰了壁，自然就知道你的好了。如今你这么沉不住气，是准备以后事事都被她拿捏了么？”
楼少卿扫了眼其他人，不想再讨论自己的感情问题，只道：“大伯父，你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呵呵。”云楼之冷笑了两声，问道：“如果尔绯漪真像你所说，修为那么高的话。少卿，你到底是在担心什么？你到底是担心她在试炼场中受伤，还是担心她所向无敌从此以后不需要你了？”
“是啊。”楼宋媛也阴阳怪气地道，“这青莲阁怎么也算是云罗宗的地盘。云罗宗这么多宗师，还能让尔绯漪受重伤么？”
楼少卿一时怔住了，随后神色变了几变。最终，他只咬着牙道：“小绯性格要强，一定会拼尽全力。如果在高楼层遇到困难，我怕她……”
楼少卿看了眼叶青文等人，模棱两可地道：“大伯父，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云楼之眯了眯眼睛，继续道：“既然如此，那就等她遇到困难的时候，你再出来英雄救美。众目睽睽之下，云罗宗所有人都得念着你的恩情。”
楼少卿颇有些不耐烦地道：“大伯父，你不会不知道，这次小绯参加试炼，是不能有护卫的吧。也就是说，只要试炼开始，青莲阁内就不能有其他人了！”
云楼之看了眼叶青文，然后得意地笑了起来：“青莲阁虽有灵性，但也只能通过有几缕气息，来判断塔里有几个人。既是如此，自然就有办法蒙混过关。”
楼少卿听懂了大伯父的意思，也不由地看向叶青文。
云楼之又对妻女道：“宋媛，你们去和宗里弟子们会合吧。一会儿云维解他们来了，我要和他们一处的。”
楼宋媛点了点头，便带着女儿离开了。
看妻女走远了，云楼之意味深长地道：“少卿，有些人只会向你索取。但有些人却是真正关心你的安危的。谁对你有多少真心实意，你要懂得分辨。”
说罢，他也走了开去，只留下叶青文和楼少卿两人。
可叶青文始终低垂着头，纤细的手指紧紧绞着手中的帕子，神情委屈又忐忑。
楼少卿想了想，直截了当地道：“青文，你可有掩藏气息的方法？”
叶青文猛地抬头，眼中水光潋滟：“师兄，只有青文对你有用时，才能得你垂怜么？”
她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心上，却让楼少卿眉头紧锁。
楼少卿叹了口气，道：“青文，你别总是这样，好么？男女有别，我不想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叶青文轻咬下唇，低声道：“楼师兄，昨日你让我去找那位云少主，并尽量劝阻她不要参加试炼。可是她……”
叶青文睫毛微颤，轻声道：“其实误会什么的，云少主她根本不在意啊。”
楼少卿的眉头皱在了一起：“我说过了，那是因为小绯她心性单纯，还不懂得男女之情，自然不会在意那么多。”
叶青文叹了口气，又道：“再单纯也已成年。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还是说，楼师兄你根本就不是她想要在意的……”
“够了！”楼少卿打断了她的话，厉声道，“青文，你若是有什么方法可以帮到我，我自然会记得你的好。若是没有，便也不必说这么多。”
叶青文的睫毛颤了又颤，眼眶里的泪珠仿佛随时都会夺眶而出。
她拿出一个琉璃瓶子来，吸了吸鼻子道：“楼师兄，这是我练出的药剂，能够掩藏修行之人的气息。只是……”
叶青文的声音愈发委屈起来：“只是就像我刚说的，楼师兄你的气息有些纷乱，现在服用恐怕会有不妥。楼师兄……”
叶青文顿了顿，继续道：“师兄，我真的有些担心你的身体。你气息紊乱，却找不到原因，而你如今又要冒险……我只想问一句，可都值得么？”
楼少卿接过瓶子，神色有些复杂：“青文，谢谢你的药剂。只是，我之前也跟你说过很多遍了，你只是我的师妹。此生此世，我只会有小绯一个妻子。”
叶青文挤出一个哀婉的笑容，道：“楼师兄，我都知道的。你不用一遍又一遍的告诉我。刚刚师伯那么说，不过是为你着想而已，但我绝不会当真的。我没有其他想法，唯一所愿便是你能够达成心愿。”
楼少卿叹了口气，只好道：“青文，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的师妹。以后无论楼梦宗或者云罗宗，都会护你一世周全！”
叶青文动情地看着楼少卿，仿佛他的这句话就已经是世间最好的礼物。
看着那亮晶晶的眼眸，楼少卿一时也有些动容。
可就在这时，周围的修士们躁动了起来。
原来，是云维解夫妇带着尔绯漪出现在了广场之上。
楼少卿再顾不上其他，抬腿就向尔绯漪所在的方向走去。
没曾想，叶青文一把抓住了他：“楼师兄，不要一开始就喝这药剂。这药剂并不能被身体所融，必得在不需要的时候自行逼出。而药剂在你体内的时间越长，你想要运气的时候，就越容易不能自控。这药剂，要在最关键的时候用。”
楼少卿点了点头，转身疾步而去。
可没等他到跟前，却见尔绯漪已经准备进入青莲阁了。
楼少卿停下了脚步，心中又起郁结，小绯都不想在进去前见他一面？
可就在这时，他看到小绯竟然回过头来，向自己的方向望了又望。
楼少卿扯起嘴角。终究，小绯还是在寻自己吧……
但尔绯漪并未多做停留，很快便转身走进了高塔。
这时，云维解的声音响彻整个广场上空：“试炼开始！”
这声宣告仿佛触动了某种禁制，只见那座巍峨高塔所有的门窗瞬间消失无踪，整座建筑转瞬间化作一座密不透风的灰色石墓，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广场上，本来嘈杂的人声也消失了。只见数百修士屏息凝神，目光如炬地聚焦那座巍峨的高塔之上。
云楼之见状，走到云维解云溪跟前，建议道：“宗主夫人，想来小绯通关需要很长时间，而这次通关外面也见不到里面的情形，不如让那些修士先散了吧。”
可他话音刚落，就见高塔的第一、二、三层竟然渐渐化作晶莹剔透的雪白。
“小绯在通关了！”云溪惊喜的道。
而广场上的众人，也忍不住惊叹出声。大家都知道，这奇异的景象，代表那位云少主已经通关了前三层。
可还没等惊叹声平息，第四层第五层竟然也开始渐渐透亮。
……
转眼间，那高塔的第十层之下，已然通体雪白。
在阳光的照射下，塔身将透未透，仿若水晶一般折射出七彩光芒。
所有人都被震惊了，有人忍不住叹道：“这青莲阁果然名不虚传，现在这样简直如神迹一般。”
另有人附和道：“原来里面的试炼场，刚刚被通关是这般景象。咱们今天也算是涨了见识了。”
可有人却有些遗憾地道：“可惜，不能亲眼见到那位云少主是如何通关的呢。”
“青莲阁的试炼场自有灵性。”一位年长的修士捋须道，“需要护卫之时，外间才能看到里面的情景，但那种试炼更简单。眼下这般景象，正是云罗宗亲传弟子才能参与的真正试炼。”
众人纷纷点头，目光中满是向往。
一位女修惊叹道：“这云罗宗果然人才辈出。那云少主看着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没想到这么快就到第十层了！”
“是啊，先前还有人断言她过不了五层。”另一人接话道，“可这才不到半日功夫，就已突破至第十层。不过听闻这第十层难度陡增，当年楼少主都耗费了整整一日才通关。看来，我们还得等上许久。”
话音未落，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声骤然响起！
碎石裹挟着灵力的余波从塔中四溅，连广场地面的青砖都随之震颤。
转瞬间，高塔第十层也化作晶莹剔透的雪白！
“这……这就通关了？”方才说话的修士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
仿佛回应他的疑问，一道纤影破空而出。
月白色衣袂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少女凌空而立的身影被阳光镀上金边，宛如涅槃的凤凰。
“哇！”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叹之声，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道身影，眼中满是震撼与钦佩。
“小绯，竟然这么快就过了第十关！”云溪兴奋到几乎破音，丢下还处在震惊中的丈夫，率先朝着女儿尔绯漪迎了上去。
“小绯，你没受伤吧。”云溪上上下下打量着女儿，关切地问道。
尔绯漪淡淡地笑着，摇了摇头。她轻声对母亲道：“前面的试炼都不是很难，只是我再想往上，青莲阁竟然让我多考虑一下，所以我这才出来了。”
云溪怔了怔，还来不及回应女儿，众人已围拢过来。
只见三师祖云灵照满面红光，激动地道：“小绯，你仅用如此短的时间就破了第十层的巨像阵，实乃前无古人啊！”
云维解看着女儿也笑得愈发灿烂，眼中更是盛满了骄傲。
楼少卿上前一步，也欣慰地道：“小绯，这第十层的巨石像阵变幻莫测又力大无穷，你能在如此短时间内破阵而出，足见悟性之高、修为之深。放眼天下，除元婴修士外，你当属第一人。”
尔绯漪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楼师兄，这'天下第一'的限定未免太多，还是免了吧。”
楼少卿收敛了笑意，高声道：“小绯，你已用实力证明了自己。看看在场众人的反应，谁不对你心服口服？”
“云少主天资卓绝，我等心悦诚服！”立刻有人高声附和。
一时间，赞叹之声此起彼伏。
唯有楼梦宗一行人面色阴晴不定。
楼佑欣眼珠一转，忽然阴阳怪气道：“那是自然。我少卿哥哥与嫂嫂可是天道所订的姻缘！天道又怎会给我们选个平庸的嫂嫂呢？”
“哈哈哈！”云楼之闻言大笑，顺着女儿的话道， "我云罗宗与楼梦宗联姻，正是顺应天意。日后定能—— "
说着，云楼之转身看向楼少卿，然后开始振臂高呼：“匡扶正道除魔务尽！”
众修士也跟着他看向楼少卿，然后应和道：“匡扶正道，除魔务尽！”
楼少卿很快反应过来。他立刻牵起尔绯漪的手，然后向前走了几步，接受众人的目光朝拜。
一时间，广场上群情激荡，仿佛所有事情已经尘埃落定。
一切转变的太快，尔绯漪根本来不及反应。她只是任由楼少卿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片刻之后，尔绯漪回过神来，第一时间看向人群最后。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只觉得有一道金色的眸光，刺的她心口一跳一跳地疼。
下意识地，尔绯漪运转真气，一道白光骤然在她与楼少卿之间迸发。
猝不及防之下，楼少卿踉跄后退数步。
一时间，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众多诧异的目光投射在尔绯漪身上。
楼少卿更是脸色煞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云维解有些着急，怒道：“小绯，何故这般运转气息！那是少卿，又不是敌人。”
尔绯漪定了定神，只是道：“父亲、楼师兄，现在庆祝还为时尚早。我还有最后一关没有过。”
云维解继续打圆场道：“小绯，你也是太过于紧张，才动不动就一惊一乍的。”
这时，楼少卿勉强镇定了下来，道：“小绯，最后一层试炼是针对元婴修行者的。可是，你的修为还不到……”
说着，他又看向云维解和云溪两人：“宗主，夫人，小绯能如此快通过十层试炼，已经足够证明自己的实力。那第十一层，不如就这么算了吧。”
云溪犹豫起来。其实，刚刚只有她听到了女儿的话。就连青莲阁都不赞同女儿去那最后一关了，但她也知道女儿有多倔强。所以，她一时间有些为难。
尔绯漪看到满面犹豫之色的母亲，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她只是出来休整一下的，并不准备半途而废！
所以，尔绯漪立刻转向众人道：“三天之前，我许下诺言，我尔绯漪会参加青莲阁的全部试炼。我会尽最大努力通关，然后担任青莲阁的护卫。如今只剩最后一关，我自然不会半途而废。”
说罢，她不再理会其他，径自朝青莲阁第十一层飞去。
众人见她身影没入高塔第十一层，纷纷露出期待的神色。
可云溪却满脸忧虑之色，楼少卿的脸色也却越来越差。只见他双手捻诀，也准备跟着上去。
云灵照及时拦住了他，道：“少卿，你应该多给小绯点儿信心。”
楼少卿面色铁青，怒道：“三师祖，难道我们多有点儿信心，就能全然不顾事实么？”
云灵照却道：“少卿，小绯如此之快地通过前十关，就足以证明她有实力了。青莲阁是有灵性的，它平日里最惜人才，所以就算是通关不成，小绯她也绝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楼少卿眯了眯眼睛，压低声音道：“三师祖，小绯的性子你最清楚，她为了通关必然会拼尽全力。若在危机之下，被激发出什么不好的东西……”
云灵照愣住了，转过身看向云溪。
云溪也皱起了眉头，道：“但若是少卿成为护卫，整个试炼的过程就会展示于人前……”
楼少卿却道：“夫人，我自有分寸。请你相信我一次。”
云溪抿了抿唇瓣，终究道：“少卿，我小绯就拜托你了。”
楼少卿精神大振，他立刻甩开云灵照的手，也朝第十一层飞了上去。
云楼之见状，立刻高声道：“众位道友，还请见谅。这第十一层毕竟是针对元婴者的试炼场，对于我宗派少主还是有些难度。为了避免危险，所以还是需要护卫的。”
听到爹爹这么说，楼佑欣赶紧道：“哎呀，我少卿哥哥对嫂嫂真是一往情深。他自己还有伤在身呢，竟然还只想着护着嫂嫂呢。”
楼宋媛也赶紧帮腔道：“哎呀，楼家和云家本也不分彼此了。这都是我们少主应该做的。”
听到这三人一唱一和，云溪和云维解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但是出于对女儿的担心，他们也只能认了现在的情况。
一时间，广场上再次安静了下来，大家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高塔的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