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看着办 。
等山地越野车到了国都之外, 童子“哎呀”叫了一声:“终于到了。这东西忒吵忒吓人了。”从车上下去的时候,腿肚也在抽筋。
崂山道士倒是很喜欢这次的出行方式。
“我开始期待回程了。”他说。
童子脸都白了。
对……还有回程。他不期待啊!这车坐得他胃一晃一晃的,难受, 想吐。
崂山道士翻出自己的桃木剑,喃喃自语:“这次就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蜈蚣精吧。”
然后,他从腰囊里抓了一把豆子, 抛在地上,豆子成了豆兵, 全钻进土里。
“去也!去也!去将蜈蚣精赶出来!”
然后,崂山道士就盘腿坐下了,顺便还轻松地和佘蓝铃说起了闲话。
佘蓝铃也坐到了地上, 一边聊天一边眼神漫无目的地四放, 还看到了有蚂蚁在搬运细碎的小土,应该是在筑巢。
崂山道士问:“你在看什么?”
佘蓝铃:“我在看蚂蚁筑巢。”
崂山道士微微讶异之后,不由得点头:“看这个好。我也看看。”
然后两个道士就在路边看蚂蚁筑巢了, 路过的行人看到他们坐在路边盯着蚂蚁筑巢,实在是长眼了。
“这就是国都的道士吗?”路人呢喃:“就连消磨时间的方法都和外地的不一样。”
和他同行的友人也是呢喃:“确实。很有自己的脾性。”
便在这时,那年长的道士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微笑:“那畜生来了。”
两个路人正茫然着——
什么畜生?哪来的畜生?
随后就是地动山摇, 国都里的百姓开始尖叫, 砖石碎裂,一条巨大的蜈蚣从地底钻出,身周是小小的豆兵, 正拿着茅草幻化成的刀剑砍在蜈蚣身上。
蜈蚣很大, 特别特别大,不知道是修炼了多少年头,一节一节从地底蹿出, 层层遮挡,巨大的身躯将城中房屋变成了暗色,几乎让人看不见天日。
那两个路人脸白成了象牙,靠在一起。
“梁大哥,是、是、是蜈蚣!”
“是蜈蚣……那是妖怪……好大的蜈蚣!”
腿都吓软了。
佘蓝铃也看到了蜈蚣,她的四肢和关节下意识有了轻微痛感,那是人体在面对可怕的东西时,本能的反应。但佘蓝铃的精神很亢奋。
这就是妖怪啊。
她的确有点害怕,体内的九阳真气都在乱撞,但有的东西比她更怕,说的不是那两个快要抱一起的路人,而是树丛草垛里蹿出来,惊吓逃离的野猫野狗。
“师父!”佘蓝铃的声音有些哑,她的手拿起了黄符纸,九阳真气从她体内蹿到体外,形成罩气护着她周身:“我们现在要上吗?”
没等崂山道士说话,那蜈蚣精一眼就看到了两个道士站在路边,他立刻就知道这两人是来收他的,那些豆兵就是正统的道门神通。
换句话说,只要把这两个道士,还有他们身边的小道童都吃了,短时间内就没有人来阻止他了。足够他把这座都城的人吃个大半,躲回山林里了。
妖风四起,温度已然下降,蜈蚣精对着崂山道士就是一口下去。锐利的口器扭摆着,腥风阵阵。
路人已然尖叫出声。
崂山道士并没有因为那锋利口器的袭来而显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它来任它来,崂山道士只掐了剑诀,喝道:“神兵火急如律令!”
桃木剑飞空而起,灵活自如,恰似一道流光破开长空。
“咚——”
便将那巨型蜈蚣钉在了地上,他四处扭着口器,扭着身躯,桃木剑却只牢牢钉着它,剑身溢过一层光彩,恍见上边隐晦符文。
道长轻轻放下手,神情从头到尾都没有过多变化。
佘蓝铃倒是神色微妙复杂。
她好像真的拜了一个很了不起的师父。
师父的童子本来是要避开那蜈蚣精,自己找个地方躲着,免得成了人质的。那蜈蚣精咬过来的速度太快,口器也过于可怖了,童子慌乱之中,脑门磕在树干上,肿起一个大包。
他正捂着脑袋晕乎乎呢,一回头,自家老爷已经降妖除魔完毕了。
童子选择站在离树干远一点的地方,惊奇地看着自家老爷:“这次好快!”
没有去找请他们下山的富家老爷——也可能是官员,和他们聊说情况。
没有摆祭坛、踩禹步,念很长很长的法咒。
什么都没有,撒豆成兵把妖精逼出来,掏出一柄桃木剑就完事儿了。
童子伸长了脖颈子,左看右看,只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崂山道士笑呵呵地说:“这次说了很快就结束了嘛。”
但是这个很快,它真的很快啊!
路人打心眼里这么觉得。
而蜈蚣精显然不是很乐意自己就这样“被结束”。
桃木剑落下之后,剑尖将大地裂了一条缝隙,蜈蚣精就滚在缝隙之上,那巨大的尾巴一拍一甩,城墙径直裂开。
佘蓝铃的思维立刻陷入战争节奏中运转着:“好适合攻城啊……”
刚说完,一回神,就看到自己师父和师父的童子一声不响地盯着她看。
佘蓝铃反应过来后,笑了笑:“不好意思,我习惯了。”
她已经和她的战争和谐地融合为一个整体,在没有彻底打下元末天下之前,是没办法脱离了。
远处的路人先是震惊又佩服地望着崂山道士。这可是有真本事的道长!他的心里已经在思索该如何上前攀谈了。
然后,正当他疾步往崂山道士那边走去,嘴角挂着一丝轻柔的微笑,一句“道长”就要脱口而出时,就听到了那句“适合攻城”的话。
这位路人一下子就呆住了,傻乎乎地看着,听着,完全不知道自己其实还可以赶紧走。
他脑子里只有两个字:造反!
本朝只有开国那会儿才出现过女将军,到了如今,已有二百三十三年了,当今在位,朝中将领皆是男性,那这位张口就是“攻城”的少女,不可能是朝廷的将军。
也就只有反贼了。
路人的嘴唇颤抖着,和自己的好友对视一眼,然后两个人都假装没听到那句话。
至于你问为什么不把这个人抓起来呢?
看看那个还钉在地上的蜈蚣精吧。出手的是她的师父,总不能指望人家师父大义灭亲。这种情况下,想把人抓起来,难如登天。
崂山道士的确没有大义灭亲的表现,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往蜈蚣精脑门贴了一张符纸,蜈蚣精就缩小了,再把蜈蚣精往自己布囊中一揣,叫上徒弟和童子就走人,路人一时半会竟也不知自己还该不该上前打招呼。稍微犹豫了一下,人就已经走远了。
……
走了远远一段路。
崂山道士直言不讳地告诉佘蓝铃:“其实像你这样在人间还有一支军队,要打天下的人,是完全不符合我们道门的收徒要求的。于红尘牵扯过多,牵绊过重。”
佘蓝铃便直接挑明这一点:“师父如今知道了,可是需要徒儿了断尘缘?”
崂山道士尖刻地说:“我这么说了。你可会立刻了断尘缘?那是人间的富贵,我瞧着你的本事极大,想来有朝一日定能问鼎天下,万人之上,你可舍得?”
佘蓝铃:“舍得啊。”
童子瞅瞅这个,又盯盯那个,没有吭声,就连脚步声都消失了。
崂山道士惊愣:“你竟然舍得?”
佘蓝铃坦诚:“打天下只是我眼下在干的一件事。它就像一本书,虽然没有看完,但中途放下也没有可惜的地方。对我而言,它只是一件事而已。”
佘蓝铃停顿了一下,又说:“但是如今正打到了关键点上,我不能抛下所有人一走了之。还请师父宽限我些许时日,待我带领手下人马获得最终胜利,我安排好后续事宜后,再行离开。”
崂山道士:“哪怕让你抛去九五之尊的位置?”
佘蓝铃却是疑惑反问:“这叫‘哪怕’吗?我本来对这个位置,就没有渴求的想法。”
这真是一件奇事。崂山道士第一次见到佘蓝铃这样的奇人。
在他心性尚未大成之前,有人跟他说能让他去当天子,他都会犹豫和动摇,但是在他这个弟子眼中,天子的宝座似乎从一开始就是可有可无的。
奇怪。太奇怪了。
崂山道士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看清自己这个弟子了。每当他觉得已经彻獭鱈底了解了这个弟子时候,对方总能做出一些新的事情,令他匪夷所思,令他惊叹莫名。
同时,崂山道士也明悟了,为什么佘蓝铃明明和红尘牵扯颇深,他观望她头顶云气时,却只能看见一片澄澈。
——不然,他怎么可能会收下一方大帅。
他这徒弟的内心已经坚固到一定地步了,完全契合道家的说法:身虽在红尘,心却不为所动,随时可弃。
好苗子。
崂山道士不准备多追问,这件事最后,他只说:“只要你心性坚定,断不断红尘皆可。你的心本来便不在红尘中,若逼你去做什么,倒反而沾染了红尘气息了。”
佘蓝铃懂这些话的意思。
就是让她看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