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无花果与夏蝉:她死了。
葬礼过后,玛丽乔亚最后的霜雪渐渐消融,这个年轻的世界正于晨曦中生长出新的骨骼。
大部分人都陆陆续续离开了,无论谁在那场战争中死去,留下的人都将和这个世界一起,渡过往后余生的每一个日升月起、潮涨潮落。
三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洁白的樱花早已如雪花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翠绿的枝叶,而这个盛夏的蝉鸣,比香克斯曾经听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来得聒噪,来得......生机勃勃。
埋葬着露西娅的岛屿不是玛丽乔亚那种永恒的春岛,这里没有那种完美到虚幻的舒适,但却有着春夏秋冬,四季轮回。
香克斯照例提着一块手帕,细心地擦拭着石碑上的痕迹。昨天晚上下雨了,虽然在夏天的阳光下早已蒸发,但仍是在露西娅的脸上留下了一颗颗白色的灰尘,可能是海水中的盐分、也可能是泥土里的尘埃。
让她第一次被通缉的蔷薇学院早已真相大白,埋葬在那个悬崖上的逝者与真相一起,重见天光。
而就在今早,索菲亚正式宣布废除王族,今后的领袖将由国民定期选举产生。世界上的其他国家也在陆续跟上。
正如她所愿,这个世界不再会有王。
自然,也不会有什么贵族。
柔软的手帕轻轻抚过露西娅的脸,香克斯絮絮叨叨地和她说着话,“有些天龙人已经被发去......那个词是什么来着?哦对,劳动改造。”
在那场大战之前,露西娅只对龙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给每一个天龙人公正的审判,不允许任何私下的报复。
感谢科技与果实的能力,翻阅一个人的记忆并不是什么难事,而所有的仇恨,都将在这个新的世界终结。
所有的一切都在蒸蒸日上,他这个曾经的四皇也没什么事情要做了,他有了大把的时间,可以将这些事情细细说给她听。
“丽塔发布了新歌,她现在可是和那个可恶的骷髅齐名的歌手了。”一想到那个竟然要看她胖次的家伙,香克斯的声音就变得咬牙切齿起来,“我看那个家伙可比丽塔差远了,那些人什么眼光啊......”
艳阳透过层叠的枝叶,在香克斯的红发上摇晃,夏蝉的鸣叫轰轰烈烈,但远处的贝克曼等人仍能听到香克斯的说话声。
他絮絮叨叨的,从丽塔的新歌说到了成为新锐服装设计师的凯米,他像个忙碌的小蜜蜂,围着露西娅嗡嗡地转,和曾经在雷德·佛斯号上的每一个日夜,没有任何区别。
香克斯没有离开的打算,他们这些船员自然也不会抛下船长把船开走,更何况......
贝克曼的目光落在香克斯的脸上。
那里,没有一丝难过的痕迹。
这三个月来,他不止没有一点伤心,也没有碰一滴酒,他没有哭、没有闹,连马尔科离开前亲吻了她的墓碑,他都没有说什么。
他就一直留在这座岛上,每天坐在她的身旁,擦拭着这座崭新的碑。
夏日的热风吹过,沙沙的树叶声中,贝克曼侧过头,看向了身旁的安妮。
哪怕革命军事务繁多,露西娅的这位妹妹仍是没有离开。
贝克曼垂下眼,心底无声叹息。
她的姐姐走了,她只能替她看着他,直到她的姐姐彻底放下心来。
......
太阳明晃晃地悬在高空,吃完午饭的香克斯慢悠悠地往她的方向走去。
一把和他的格里芬有些像的刀立在她的碑前,在他的眼中渐渐放大。
那是三毛,它重新变回了刀,再不愿出来。
翠绿的树叶在风中翻涌,带着盐和海腥的味道。
突然,一颗沉甸甸的果子从枝头坠落,直直地砸在他的头上。
香克斯头本能地一缩,他抬起手,这颗果子从他的头顶弹跳了一下,精准地落在了他的手心。
这个果子像颗深紫色的水滴,竟然和他的手掌一样大,浑身圆嘟嘟的,流畅得没有一丝凹陷。
“露西娅快看!”
他猛地转身,将手中的果子献宝似地举起。
“超级无敌饱满的无花果!”
他的嘴角咧得高高的,一口白牙在太阳下反着光,那道声音很是兴奋,在摇曳的夏日里荡开一阵阵兴致勃勃的回音。
然而,只有回音。
和浪涛、蝉鸣一起,填满了他身边的空气。
但他却突然觉得,这座岛是那么空、那么静,
就和他那空荡荡的视野一样。
无花果的叶子在他的眼中上下左右地摇着,如同一只只绿色的手掌。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
云层在空中慢悠悠地移动,无花果叶朝他一下又一下地挥着手。
他高举的手臂缓缓落下。
那颗无花果由于无敌饱满,十分丝滑地朝着他手掌的边缘滑去。
“啪嗒。”
掉在了他的脚边。
夏天大中午的太阳很晒,他像一个病入膏肓的患者般,极缓极缓地转过了头。
令人晕眩的阳光中,露西娅咧着嘴,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精致的五官无比清晰地映在他的眼底,就如同她那分明的轮廓一样。
为什么是这张照片?
这个光线一点也不柔,更没有晕开她的脸。
奇怪,明明他曾无数次擦拭她。
但为什么,他却觉得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张照片。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渗了出来,他的视野逐渐晃动起来,被刺目的阳光分割成一个又一个不稳定的小块。
每一个小块里,轮廓清晰的露西娅都在看着他,笑着看着他。
为什么会放这张照片?
这又是谁放的照片?
灿烂的金色在他的眼中跃动。
一滴滚烫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漫出眼眶。
和那个无花果一样,“啪嗒”一下,掉落在地。
完了完了,她看见了会揍他的。
从未有过的惊恐塞满了他的身体,竟然让他浑身开始颤抖了起来。
干得发白的土地上,一滴又一滴的眼泪砸落,渐渐地像夏季的暴雨一样,将干涸的泥土洇成一片深褐色。
得赶紧换掉。
他赶忙地将手探进衬衫,在胸前的口袋里胡乱地摸索着。
对,换掉。
换掉就好了。
他的动作幅度很大,慌乱间,他的手背撞到一叠厚厚的东西。
内袋里的照片被顶起,哗啦一下,散了满地。
“唔!”
香克斯条件反射地蹲了下去,手臂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一秒。
两秒。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只有夏日的风,轻轻地拂过他的手背。
他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紧闭的眼睛。
夏蝉在树的海浪中疯鸣。
他的脚边,白云镇梨花漫天,那个如月光般的女人望着他,眼底藏着挥散不去的忧伤。
那场雪化作的大雾,在七月的阳光下散了开来。
香克斯定定地看着她。
半晌,他的身体痉挛似地一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扑去。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红了那片宽大柔软的无花果叶。
“她死了......”
绿意如玻璃般清透,呓语般的喃喃弥漫。
“她死了。”
“她死了。”
他呕出一口又一口的血,将那件白衬衫染成了有些透明的红。
正午的炫光中,香克斯看见了一双比太阳还要亮的眼睛,明明海风这么大,那上面的睫毛却没有颤动哪怕半分。
他的手脚撑在地上,跌跌撞撞地向她奔去。
她早就死了!
她早在三个月前就死了!
“我怎么......”
“我怎么会......”
他重重地扑倒在她的身前。
鲜血飞溅在空中,如同一颗颗澄澈艳丽的红宝石。
这些红宝石刚落地,便无声地融化,从泥土里渗了下去,再无踪影。
土里的水应当是被夏天蒸干了,无穷无尽地吸收着一切它能够到的所有水分,滋养着下方层层叠叠的土壤。
不可以!
不可以弄脏她!
香克斯慌乱地用手去接,但血马上从他的掌心漫出,漏向了埋着她的大地。
“对不起......”
“对不起露西娅。”
他死死地闭上嘴,腮帮子鼓鼓的。但血却像是刹不住一样地,不断地从他的嘴角溢出。
海风火烧火燎地烤着他,终于,他那被堵住的喉咙再也忍不住地痉挛了一下。
“呕!”
他整个人贴在地上,泥土被血混成了一团糊状物,如同加多了水的面团,黏在了他的侧脸。
他被这黏腻的触感刺得一个激灵。
好凉。
我的老天,太凉了!
她怎么能受得了,她怎么能躺在这么凉的地方!
他挣扎着撑起了上半身。
滚烫的泥土淹没了他的手掌、嵌进了他的指缝。
漫山遍野的知了在他的耳边尖叫。
就在他的半条胳膊被泥土包裹的时候,一只手死死地握住了他的手臂。
“你要把她挖出来!?”
他的身体被强行拖了起来,贝克曼望着这片狼藉,一向沉稳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露西娅墓上的泥土被翻开,原本上面长着的青草也被搅得一团乱,几朵黄色的野花和棕红色的根须一起,颠倒在土层之上。
香克斯却仿佛看不见他似的,抽出手臂重新扑向她。
“我怎么没和她说再见......”
“我怎么会没和她说再见......”
他用力地挖着,血和泪不断地从那抖得吓人的嘴唇上甩落。
浓郁的阴影投下,遮住那些被翻起的野花。他的手臂被再次拉住,比上一次还要用力,捏得他的骨头嘎吱作响。
香克斯骤然抬头:
“我还没有和她说再见!”
他的声音堪称凄厉,和这海浪般的蝉叫声一起,在这座小岛上回荡。
只剩下翠叶的樱花树在他们的头顶晃动,将这两个并肩多年的伙伴卷进了一个金绿色的漩涡。
攥着手臂的力量不容置疑,并且,越来越紧。
两个男人的影子在她的坟前对峙,为她眼中蒙上了一层暗色。
香克斯望着没有半点退让意思的贝克曼,声音软了下来。
“我还有好多话没和她说。”
“我就想见见她,和她说说话。”
他的脸上爬满了泪痕,他哀求着他的副船长。
“贝克,你就让我见见她。”
“就一面。”
羽化后活不过一个夏天的蝉在他们头顶歌唱着轮回,轰轰烈烈。
良久,贝克曼缓缓说道:
“路亚她已经休息了,不要再去打扰她......”
“你懂什么!”
也许是贝克曼脸上的冷静堪称无情,香克斯疯了似得大吼。
“我的爱人死了!”
“我爱的人死了!”
“谁不爱她!”
一声比他还要响的吼声压过了他,贝克曼死死攥着香克斯的手臂,额头上爬着与香克斯狰狞得如出一辙的青筋。
这两个男人狠狠地瞪着对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贝克曼的眼眶通红,他的这位副船长向来不将自己的情绪显露于人前,但香克斯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眼睛上的浮肿。
贝克曼喜欢路亚。
他当然知道。
他的这位副船长总喜欢坏心眼地逗她,比如拿走她贿赂的小费却转眼驳回她的采购申请,饶有兴味地看她跳脚,等她以为采购彻底没戏了的时候,又会在几天后将她想要的东西直接送到她的房间,等着她兴冲冲地跑来围着他转圈。
贝克曼在男女关系上荤素不忌,以他的手段,对任何女人都可以说是游刃有余、从容自如,却唯独对路亚作出如此不稳重的样子。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是越界。
可路亚喜欢的人是他红发,贝克曼知道,他也知道,所以他们心照不宣,谁也没有点破。
但是,露西娅喜欢他,又如何呢?
他和贝克曼一样,到头来,都被她随手扔下。
夏日是爱的盛歌,这样热烈的季节,他却觉得那么森冷。
太阳的光线缓缓移动,洁白的云朵变换着不同的形状,漫过香克斯和贝克曼紧绷的脸。
......
漫长的蝉声过后,香克斯嘴角扯了扯,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我好后悔。”
暗红色的衬衫在风中鼓荡,发出一声小兽般的呜咽。
“我好后悔贝克。”
“我应该多陪她玩玩的。”
草叶在盛夏疯长,沐浴着阳光的青草香如海潮般淹没了他。
“我为什么要和夏姆洛克争抢。”
“我为什么要让她为难。”
香克斯看着贝克曼,泪流满面。
“她明明已经......那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