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日子依然悠闲地过去,苏格兰比起英格兰更乡野,低地这都有大片的波峰,连绵起伏着。
羊群穿梭在山野间。与世隔绝,时间都慢了下来。 “我想去瑞士。听说那里风景更美。我想去那当牧羊女。”莉齐娅说
雪山高峰湖泊森林。她上辈子可喜欢瑞士了,在那住着城堡。
这时候他们都没去过。她想和他一起去那。做着隐居者,如果隐居就不用考虑那么多了。
这儿的居民一口苏格兰语,北方人但很友好,比英格兰人多了点人情味。
英格兰和苏格兰联合百年了,但分歧不小。英格兰人普遍认为苏格兰红头发,有够野蛮,浑身长满虱子。
莉齐娅莱克一行人,在其中一眼就是外乡人,能看出旅客的身份。
“你会说苏格兰语?”她惊奇地听莱克跟本地人流畅地交流着。
他眨眨眼,“我还会点盖尔语。”
“哇!”上辈子,她祖母那代,虽说是苏格兰人,但都不会了。
莉齐娅很快学会了苏格兰语。两个人混在其中,他们说她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 Bonnie lassie!”
莱克来过一次,轻车熟路地带她去有意思的地方,莉齐娅则比较着百年间的不同。
比起火车飞驰而过,马车一点点地漫游过土地还挺有意思。就是太累了!
路过各种集会啊,节日庆祝啊,苏格兰人各种姜黄色金红的头发,欢快的风笛声,跳着舞。
手挽着手,吃苏格兰饮食。
热气腾腾的黑布丁,肉馅羊肚,鳕鱼浓汤。
“我多希望我也是苏格兰人!太有意思了!”被拉着一块跳苏格兰舞的时候,莉齐娅说。
沿途路过的领主家堡,不比英格兰精心修缮的庄园和花园,更多的是典型的中世纪堡垒,灰墙小窗,驻守着这块领土。
莉齐娅不敢想住在这里有多阴冷。她手上没歇,画了不少建筑,游记也写了大半。
看了罗克斯堡公国,边境的各个城堡都看过了。一路走走停停到了爱丁堡,入住酒店后她好好地泡了个热水澡,旅行的不便在于此。
睡醒后出门参观着中世纪的街道,望着爱丁堡灰蒙蒙的天色,又下雨了。
再去观摩亚瑟王座的死火山,攀登,城市四周遍布古老的密林树木。
在这里,他们意外偶遇了——
“斯塔福德侯爵!”
战争结束前,流亡的法国贵族,有不少住在爱丁堡,这儿亲法,物价没伦敦高。苏格兰本土贵族,比起乡间的堡垒,平日更愿意住在这的联排别墅。
爱丁堡人文荟萃,有爱丁堡大学,各种社团协会,历史悠久的沙龙文化,不比伦敦的社交季热闹,但也是个安静的好去处。
侯爵显然在这停了好一阵子。
莉齐娅过去行礼,“大人!您怎么在这?”春季时候她和斯塔福德侯爵在伦敦见过。她成了斯塔福德宫的常客,和这位老人很熟悉。
侯爵挺着笔直的腰板,比起前两年更显老态,头发花白。 “我准备回趟邓罗宾城堡。”
老人看向莱克的目光充满疑问。 “我和亨利.莱克爵士碰巧遇见后就结伴旅行。”
莉齐娅大胆地说。亨利.莱克一颔首。
“亨利爵士。”侯爵礼貌地寒暄着,“我听闻你入选了卡斯尔雷的外交使团?”
“大人,使团虽已经启程,但会议在冬季召开,我会十月份从北海启程,奔赴维也纳。”
莱克有礼地回复。
什么让这个年轻人放弃了职责,一路跟过来?侯爵一时明了。
“我们想着去游览高地的风光。”莉齐娅讨喜地说,笑盈盈的。
“高地?”侯爵转到她露出笑容,发出邀请,“那正巧一路了,伊莱斯小姐。”
“不知道我可有幸邀请你顺道一起?”
去往邓罗宾城堡要经过大半高地,属于侯爵的领土。莉齐娅自然答应了。
“高地那可不适合过冬。”侯爵忽略了同行的另两位,笑呵呵道,“你打算呆到几月?小姐。下雪天不好旅行,容易感冒。北边居住起来太冷了。这时节高地贵族很少住在城堡里。”
“……到时可以坐船南下,到布里斯托尔下船,再回伦敦。”
莉齐娅这边陪着絮絮聊了一阵,听侯爵说起当地风光,随处可见的野鹿,雄鹰,还有那临崖的堡垒。
总算要从酒店出发了。上马车前,莉齐娅抽空和莱克说说话。
她摇摇头,表示对侯爵的友好也很不解。他对她太亲近了。
两人在这位长辈面前规矩了许多,侯爵的车队开路,浩浩荡荡地向北跋涉而去。
花了一天越过珀斯郡,看了苏格兰国王的加冕地,留宿了一位伯爵的城堡。
伯爵远远地看到过来迎接着,跟中世纪一样。欢庆,宴饮,伯爵夫妇生活朴素,穿戴着氏族的格纹。
要到高地了。低地越过,平原缓丘由山地代替,足够休息的长途跋涉后,一下冷了许多。
他们从夏末启程,如今深秋来了。
高地人口稀疏,少见低地聚集的村落,以氏族为单位,分散着,造了低矮的石屋。
生活在高地中央的氏族,如今要向海边迁移。这儿不再适宜于平原的种植业,以牧羊业,渔业为主,湖泊不少。
莉齐娅从马车这几乎看不到人迹,马车只能在弯绕的路上行驶,山谷里仰望着高峰,偶尔见到寥寥的炊烟。
豁然开朗的辽阔之下,一时涌现出股怅然。无边的孤寂和冰冷的苔绿。
侯爵说起萨瑟兰氏族的历史,原本属于戈登氏族,后面改成了萨瑟兰。
萨瑟兰家在这里延续了二十多代,几百年的历史。
高地这里,他们路过的土地,其实原属于麦肯齐,麦克唐纳等等氏族。
但因詹姆斯起义失败,划归给了支持汉诺威的萨瑟兰伯爵。每任领主惯常驻守在高地的邓罗宾城堡,三面临海,巡视土地,找佃农收租,此外去爱丁堡的议会自治。
直到两国合并。
苏格兰贵族们被笼络在伦敦,很少有人再想起这片土地。
斯塔福德侯爵送给了她一块绿色的格子呢。萨瑟兰氏族的标志。虽说詹姆斯党人起义失败后,英国这边禁止苏格兰人再穿戴格子服饰。
但这些年来又复苏了。
“我可以吗?”莉齐娅新奇地捧着。这一般领主到氏族成员才能穿戴。
“当然。女士们一般会裹在肩上。”侯爵示范着。莉齐娅新奇地围着,别上胸针。
厚厚的羊毛织物很能御寒。
马车短暂地停留,一行人等得以下来看看风景。她与他立在荒原之上,身上的苏格兰格呢兜着风。
莉齐娅眺望着层层的山峦,最远处荒废的堡垒,海浪一下下拍打。
她看了莱克一眼,在防风的面纱下冲他微笑。
夜里到了因弗内斯镇上小住,邓罗宾城堡在更北端。
这儿周边有起义的古战场,还有古墓,各种的景点。两人一连逗留了好几天,每天都出门探险。听当地人夹杂着盖尔语。
莱克跟侯爵聊起他写的历史著作,记录到詹姆斯党人起义为主。侯爵感兴趣地听着。
他喜欢与这伙年轻人聊天,比起前几天多了几分赞许。
侯爵看两人自在地玩在一起,松了眉宇。
他与她在东海岸漫步,海风吹拂着,看着遥远的灯塔。就这样真的走了一路,遍历英国本土。
她和他十七岁时约定的实现了。
莉齐娅想,他们一定能继续像说好的那样,走遍欧陆,远至君士坦丁堡,埃及,阿拉伯,十字军东征的距离,印度,更遥远的东方。
同她愿景的一样,他陪伴着她。
高地的峡湾地貌被看了个够,一望无垠的荒原,冷冷的苍翠,偶尔出现的马鹿,捕食的野猫。
终于到了斯塔福德侯爵邀请的目的地——邓罗宾城堡。
远远地就看到了浅蓝色的塔顶,随着道路上升,淡黄色的涂面显现出来。
天气正好,高处的城堡建筑,地下簇拥着绿色梯度,漂亮的花园。
童话中一样。
法国式的城堡。
“天啊。”
“上世纪时候我做了修缮。”侯爵解释道,看莉齐娅的反应他很满意,笑容愈深。
“我妻子一直想把它改成法国式的。”他说。他延续着这一任务,习惯性地建设,不时地来看看。
车队驶过两排圆木的大道,停在了门前。城堡里留守了十几人照看,主人家一回来,还带了客人,就近从佃农那再雇佣点。
仆人都是本地人,一口苏格兰语和盖尔语,齐齐地迎接。
城堡越靠近越显出宏伟,在最高处统治着这片土地,临着山崖。
法式的秀丽外表下,仍能看出原有中世纪堡垒庞大的规模。
不过整体,不像在苏格兰的最北边,而是法国卢瓦尔河谷,布洛涅森林里才会出现的度假城堡。
“好美。”莉齐娅感慨着。
入住换下旅行服装后,跟着一块参观,侯爵郑重地为她介绍,从历代领主的画像,到摆满了鹿角狼皮的狩猎室。
城堡的背面,海风的咸湿中,塔顶盘旋着的猎鹰遮天蔽日,莉齐娅尽头仰着头,在一阵阵鹰唳中睁大了眼。
鹰巢。
邓罗宾城堡维持着中世纪狩猎的传统,蓄养了上百只猎鹰,还有专门的训鹰师。
除了石堡外,更多的在海边悬崖上筑巢。
莉齐娅戴上皮手套,看着训鹰师吹着口哨,一只幼鹰飞到了身边,落在了她的腕上。
即使年纪还小,展开翅膀,仍然有半米长,遮住了光亮。
成年金雕,几乎跟她人一样大。
莉齐娅喂着血肉,看这个小东西站在手上。莱克跟她一起玩着。
试了成年的猎鹰,让它踩上手臂。他难得地发出笑声,正如这个年纪应该的那样。
莉齐娅冲他眨眨眼。
邓罗宾城堡高处巨大的露台上,沐浴在阳光下,对北海的风光一览无余。
她眺望着。一望无际的海,宛如深蓝色的宝石,粼粼着波涌着日光。
她觉得自己像古罗马的贵妇,就这样在露台等着出征的将士,瞧见天际线海面出现的黑影的帆船。
她望望他。他们一起看着。
高地上没什么住宿,所以先住在邓罗宾城堡,再乘马车出行游览。
这些日子一行人去了最西边,最北边,把整个高地四处都玩了个遍。
莉齐娅还骑了苏格兰矮脚马,和队伍一起出行打猎,展翅的猎鹰跟在身后。
一声令下在前面飞翔着,忽地俯冲,抓捕地上的野兔,松鸡。
这偌大的天地间一片自由,什么都不用多想。
斯塔福德侯爵也乐得这样一群年轻人陪伴。
十月这么地来了。倒计时似的,钟表的一下一下。莉齐娅想好了,这趟旅行她心胸变得辽阔,平静。
她追求的还有许多。莉齐娅想。
《伊芙莲娜》的初稿落笔,女主角进入了地下的忏悔室,莉齐娅也做好了决定。
一次寻常海边的散步中,她说出了答案。
“我想我必须要和你说清楚,亨利.莱克。”男人的脚步一顿。
莉齐娅偏过头,她深蓝天鹅绒的衣裙融入了海色里。 “我不会跟你结婚的。”她说。
直接残忍。
她说话直接了当,到了种伤人的地步。
追求自由,自我到一定程度,也是种自私。
莱克认真地看着她。他竭力想弯起唇角。
“我的世界有太多东西了。”莉齐娅站定在那,她微微一笑。
“我什至不敢保证我的情感会不会转变。亨利。我能对你最大的承诺,仅会是现在,我只拥有你作为伴侣。”
他像是等着这句话,早在意料之中。莱克合眼,“好。”
额角针扎般的,一阵阵细密的刺痛。
“去欧陆吧,亨利。”莉齐娅笑着说,摸摸他脸侧。
某种程度上,她说的话,真诚,不加掩饰。心里只给他留了刚刚好的位置。
“莉齐娅。”莱克艰难吞吐出。
“明年春天我会找你。”她比他平复的要快。 “在巴黎。如果我去找你,那么我们永远在一起。”
不以婚姻为前提地在一起。
她笑着,“那时候,当我一辈子的爱人(情人lover )吧。”
说出这些后,莉齐娅心觉释然。原来这么轻松,简单,问题一下解决了。
他弯唇,“好。”
她保持着绝对理性,即使在恋爱面前。夕阳落下,他转过头,眼圈微微发红,又看向她。
回返的行程到了,再呆一段时间就要走了。
踏上几天后的船只,离别前他去找了她一次。一样的落日,横贯在海面上,金灿灿地发着光,火团似的被吞下。
她站在栈桥那,撑着把小洋伞,浅绿色条纹的日装,裙摆被风裹动着翻舞。
那一点身影被拉长,融在了亮光里。
他在想什么?他看到了那一座灯塔。遥遥地伫在她面前。
一艘帆船正往此处驶来。他在高处,他想,如果在船只驶到灯塔前,她回过头。
他就去找她。他不能忍受分离,任何可能的变故,他想把她拐到欧陆去,现在。
他腾升出一股勇气,直面了自己的感受,不再忍耐,等候着,看着那个窈窕的背影。那一点黑色的船只。他翘首望着。
湖泊的灰蓝眼眸在日光下冰冷地发亮。
莉齐娅似有所感地回过头。
蔚蓝的眼眸,金色发丝飞舞,看到了身后高处栏杆后空荡的一片。
什么也没有。
她轻轻皱起眉,凝神思索。张着唇,映在了夕阳下。
他默默地走了。在船只和灯塔擦肩而过时。
她不属于他。他想。
在那之后,她回过头。
分别在即,两人变得越来越沉默。他打起精神和她说话,她能看出他很难过,她也能觉出心里的一点钝痛。难道,不以婚姻为前提地在一起,还不行吗?
她望向他,他看着她。
好在此刻卡洛琳夫人来了。她从英格兰坐船来的北海,下来时惊奇地发现邓罗宾城堡聚集了一群人。
父女俩再见时,各自拘谨地一颔首。 “夫人!”
“阿莉!我想着顺路过来一趟。”她放下行李。
这边的人要上船了。第二天在港口处,莉齐娅恋恋不舍地送别。
她跟卡洛琳夫人说明了,“我告诉了他。”
“他怎么回答?”这位夫人好像想起了什么。
莱克的身体在登船的那个舷梯上频频回顾,找寻着船下的身影。
莉齐娅移不开目光,“他答应了我。但——”
“我们都很悲伤,难过。”
独立自主的代价太大了。
“确实是这样。”卡洛琳夫人沉吟着。
莉齐娅用力地挥着手。
临走时,她问他,“我们会见面吗?”他表现得很轻松愉悦,为了不让她伤心。
“仅仅五个月,冬天过去很快的,当然会了,亲爱的。”他柔声安慰着她。
他们吻了吻。他这么地离开了。
至少我确认了对他的感情。莉齐娅想。
送了一趟,直至前往英格兰的船只扬帆起航。他将要在伦敦港搭往跨越英吉利海峡的船,再一路陆路,从巴黎到维也纳。
通信都不便的漫漫长路。如果她和他一起会怎么样,就像他陪她来到苏格兰。但她知道她要回伦敦去,她的事业刚开了头,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就像她不会要求他暂停外交生涯永远陪在她身边。他们终归要有各自的生活。
不以结婚为目的的伴侣是这样么?靠着那脆弱的感情维系着。
再也看不到后,莉齐娅难过地哭出了声,卡洛琳夫人把她抱在怀里,亲了亲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