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第二日,他醒来的很早,她正抱紧了他,趴在身上,颈窝处浸着浅淡的呼吸声。
埃德蒙怔忪地看着,或者说,他一晚上都睡得不太好,眼里满是红血丝。
他在思索。移向她搭在身边的手腕。他只是担心,她是一下失去了爱,不适应,想证明什么。
她的爱和爱情不一样,他总得不让这和亲情混合起来。他回抱着她,叹气地贴了贴她的脸颊。
到七点钟时候,莉齐娅被叫醒了。埃德蒙习惯八点钟前就起床,没有贴身男仆服侍的习惯,但会让仆人送来热水肥皂和手巾。
雾蒙蒙尚黑的天色中,他正在拨着壁炉里渐渐熄了的炭火。莉齐娅坐起来,挪了几下到床沿,坐着双脚晃荡着。
他没侧过头,只有火苗的噼里啪啦声。女孩歪头看了看哥哥脸庞青色的胡茬,还有微翘的嘴唇。
他终于鼓起勇气回过头看她。她伸出手,要他抱她。晨时寒气弥漫的相拥,那一瞬间她体会到了一切都是真实的。
莉齐娅满足地搭上颈侧。
“早啊,艾德。”
“早。”
他给她拿了袜子,莉齐娅把保暖的羊毛袜仔细套上,弯着腿系上袜带。埃德蒙站到窗前,拉开深蓝色的天鹅绒窗帘,看着外面积了的雪色和蒙蒙的天光。
她要回到自己房间里。他给她裹好毯子。将近成年的妹妹睡在哥哥房间里,还有同一张床总不太好。
他摸了摸她的手。他与她明白有什么悄然变了质。
今天是平安夜。
吃早饭前他问她怎么样,“你还好吗?”莉齐娅点点头,她本以为自己会为这个决定很沮丧来着。
事实上,昨晚可能是,但她发现不再是孤身一人,就好了。
一家人齐聚一堂,早餐用了长餐桌,热热闹闹吃了饭。
她和他时而尴尬地对视着。她昨晚睡在他的怀里,他温暖包容的怀抱。
孩子们有的在用着丝绸和金纸裁剪装饰,有的追逐打闹。各做各的事。
就等着晚上平安夜,这一圣诞季的高潮之一到来。兄妹俩到花园里透着气,呼吸着冷冽冬日的空气。
不像之前一样自在了。
他想跟她谈谈,又怕这伤了她心,多次在半路上欲言又止。
菲尔德先生照例散步过来了,今明两天都跟他们一起过。转过冻实的喷泉瞧见一前一后默然的兄妹俩,不像往常那样嬉笑,打打闹闹。
心觉两人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看看这边,看看那边,菲尔德先生疑惑的眉头若有所思。
莉齐娅回去写信。史密斯小姐留在了赫郡,本来放心不下,想跟着一起回来。
她鼓励她留在当地,毕竟拿到了女校教师的聘任,走了再回来就不一定能再有了。不过拗不过对方坚持,史密斯小姐是个很有道德观与责任感的人。陪她呆到十一月,看她恢复的不错,到莉齐娅启程去巴斯后就回了赫郡。
莉齐娅和这位陪伴了她十年的老朋友保持通信,信中附上吉斯母女对她的问候。
那次死前她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莉齐娅如同约定的那样,把卡米莉亚送去了戈达德太太的寄宿学校,支付了十镑的学费,明年开春就正式去了。
布里奇那边的人们通过她打听鲁斯小姐恢复得怎么样。史密斯小姐也在信中告诉她这些人的近况。德尔姨妈家早就回了萨福克郡,等明天再过来度假。克拉克母女被亨廷顿先生接去和他舅舅一同过圣诞。新婚的德弗罗夫妇过来陪伴圣克莱尔夫人,那一大笔遗产的掌握人,他们想是会呆到开春。
如此等等。
莉齐娅意识到有的人总是要分开的。埃莉诺常住巴斯,她这次去见到了她,没法再像之前一样随时拜访。她们通信,但深知等埃莉诺婚后,很难再见到了。
最新的信中,埃莉诺说卡特上校在一次战役中立下了功劳,约莫等回国后就能得到军舰的任命。他们最早明年春天就能结婚。
她高兴地回信说帮她看看结婚和蜜月的衣裙。
莉齐娅想起了莱克,她忘记问他会不会回到战场了。
高兴之下,五味杂陈。上一个社交季,那个春天发生的一切都像个幻梦。她和认识形形色色的人也慢慢断掉了,不在一起就不知道说什么。
例如艾丽莎,由于和她哥哥的事,她十足羞愧,迟迟没写回信。虽说在巴斯遇到莱克,释然放下后得到了原谅,她忐忑地写了封信件。
艾丽莎可能在哥哥那知道了他俩的关系早已结束,只做朋友,这个温柔的女孩很快地回了信,说她在北安普敦郡过,停了停,又道明年春天她不会来参加社交季了,她正好不是很喜欢,更愿意呆在乡下。
乔治安娜说是会过来,她和格罗夫纳一家度过了整个秋天,到明年时机合适,可能会宣布和贝尔格维子爵的婚事。塞西莉娅信写的最勤,牛津郡也离得近,她不知道莉齐娅病了的事,遗憾没来她家过狩猎季。她夏天到了海边,秋天去了夏伯里伯爵的乡村别墅。冬天他们家一早回了伦敦,伯爵紧随其后。
最近,他跟她求了婚。这些女孩恰好在第一年社交季就找到了合意的结婚对象。
莉齐娅再和她们见面后,对方就是有婚约,能和未婚夫时时刻刻腻在一起的小姐,未来的准夫人了。
这曾经是她选择的路,她当时预备看看能不能在几次社交季中寻觅到合适的。可现在她不想要了。
她终于要一个人往前走着。卡洛琳夫人在苏格兰那边,离得太远。莉齐娅还是斟酌着给她写了信,诉说自己的苦恼。
人是怎么能忍受孤独,为了那个追随的目标吗?
还有泰勒家的伊丽莎白,她姐姐安冬天时候结了婚。一家人在姻亲科尔家度过。小妹妹凯瑟琳的备婚等到明年,春夏泰勒先生会去伦敦办事。如果她还没订婚,大抵冬天和母亲住在东区的城里,或是在两个姐妹家轮流做客。其他的之类,早就没了联系。但顺其自然,以后总能再见到的。
爱丽丝,虽然她给她寄了一份礼物,可想到了住在她家楼上的学生,想到了那双绿眼睛,詹姆斯.布朗,她还是默默地划掉了这一条。她或许很愿意跟他成为朋友,只是没法仅做朋友,越靠近越纠结。
所有的关系,只要没有血缘等的链接,莉齐娅发现,都是阶段性的。而寂寞,孤独,是她一向最害怕的东西。
伦敦的十二月实在热闹级了,各种剧目上演,冬日杂耍歌舞的集会,沃克斯豪尔花园在雪地里亮起的万盏明灯,梅费尔区和马里波恩区各种连轴转的聚会晚宴,私人与公共舞会。
上层阶级好似没被圣诞季影响。也是,他们根本没有假期的概念,正式的晚宴不过是日常去不完宴席舞会的一环。平安夜有场盛大的化妆舞会,圣诞节白日去完教堂进个宫,晚上举办彰显身份的盛宴。市民们则是为这一个月的休假高兴极了,张灯结彩,到明年又要继续当起职员上班了。工人们都买了鲜肉,鱼和啤酒,准备难得地开火,做一顿大餐庆祝。
虽说工厂主为了这既定的假期怨声载道,有几家约定着缩短了一半。
拿破仑大败后,压抑的气氛一扫而光,本土人更愿意庆祝了。
过去总是瞻仰法国的东西,如今英国人更为民族自信。两岸相隔,服饰比起巴黎那边多了不同的花样。裙摆缩短,加了层层叠叠荷叶边和缎带的装饰。被称为“英国式”的。塞西莉娅给她寄了许多图样。希望她这位好朋友永远跟上风潮。名誉权胜诉的事她也知道了,没明提,但估计还是祝愿她的莉蒂能走出阴霾,重新成为受人尊敬的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塞西莉娅顾及她会不会回到伦敦。一边想这样,一边又忧心会承受过多压力。这位活泼的女孩,细腻地平抚着她的情绪。
而终审的结果披露,还要等莉齐娅做出最后的决定。她的好友们,都不知道她真正要面临的。
莉齐娅和家人们玩游戏消磨着这个白天,讲故事接龙啊,玩哑剧,猜谜语,业余戏剧表演,读诙谐诗和文学作品,持续了这一个月的夜晚。
再玩玩客厅游戏,捡拾棍和杯球,下一点适当的小赌注。莉齐娅兴奋地和侄子侄女们玩闹,她表现出色,赢了一小把钱。围观的男士,埃德蒙终于放松下来,菲尔德先生也跟着一起,发出朗朗的笑声。
夜晚来了。
热热闹闹地吃了饭,上了两道菜,烤鹅在明天,虽然算不上什么,但准备这么久,总有节日的仪式感。
饭后,男士们也没在餐桌上多喝多少酒,赶忙和家人在茶室团聚。众人围坐着,看着这圣诞前夜点燃了一支蜡烛,驱散了冬日的阴霾。
他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默契地露出笑容。
仆人们也放了假,在地下室的长餐桌聚餐,三位管家举起杯子发表了祝词。
壁炉里按传统,点着了从树林里捡来的圣诞木,榛树枝条包裹着,用一小段木柴点燃。
熊熊火焰燃烧,这场团圆的家庭聚会开始了。莉齐娅对着那簇火,合着眼许了个愿望。
她的家人永远健康,她能实现自己想要的。
嘻嘻哈哈玩了飞龙这个圣诞游戏, Snap-Dragon,抓了一把葡萄干和杏仁放入白兰地中,点燃酒后,窜起了团蓝色火焰。
要保证不被烧到头发和眉毛,从燃烧的烈酒中抓走葡萄干。大家争抢着,年长的也回忆起小时候玩的那这游戏。
像是圣诞节当夜,会吃的那个点着的圣诞布丁。埃德蒙把抢到的杏仁递到她的嘴里。
莉齐娅咬了一口,碰到了指尖,迅速地收回。连菲尔德先生都参与其中,没经验的小孩子被火烧的烫到吱哇乱叫。
还有弹子布丁,Bullet Pudding。
大号锡质盘子,里面装满面粉,加水后堆成顶部尖尖布丁状,顶部放一颗弹子。
每人切一块,切到弹子掉下来的人不能用手,得用鼻子和下巴在盘里找到后用嘴巴取出来。
这让人脸上到眉毛都沾满了面粉,还要忍住不能笑,要不然会呛到。
玩了几轮后,莉齐娅不幸中招,脸上沾满了白面,忍不住哈哈地笑着,捂着鼻子才没咳。埃德蒙紧张地给她擦了干净。一行人笑成一团。
约翰爵士嘟囔着,“圣诞节,真是过个两百年都不变样。”
十一点,彼此亲吻告了别。她这样度过了十七年了。
菲尔德先生留宿了一晚。莉齐娅拥抱了父亲和姑妈,约翰爵士递给她母亲和舅舅两个家族的祖传徽章,还有替伯伦特夫人备好的黄钻胸针,这七年来没间断过,玛丽姑妈拿出了压箱底的紫水晶项链,承认她是个大女孩了。
莉齐娅收下了这几份,来自她最最亲爱家人的礼物。
“谢谢你,爸爸。”她抱了抱慈爱的老父亲,又吻了吻这位单身女士的脸颊。
“谢谢你,姑妈。”她衷心地希望他们能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爱你,姐姐。”她和玛丽安拥抱着,又和长兄握握手。菲尔德先生在旁边看着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逐一告别后,莉齐娅和埃德蒙上了他们住的这一边。到二楼拐角的窗前,莉齐娅停住,秉着烛台。
注视着窗上两人的倒影。他从中望向她。 “艾德,我今天总以为,你又要逃跑了。”她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说。
经久的沉默,最后是一句回应,“不,莉西,再也不会了。”他决心如她希望的那样陪伴她。
埃德蒙做好了决定。
她回头看他,“你爱上帝吗?埃德蒙。”
他困惑地肯了定,“是。”
“那——”莉齐娅往前走了一步,探究地望着,“在上帝之外……”
她胆大妄为地说着,“能再多一个我吗?”做哥哥的嘴唇翕动,不可置信地听着。
下一句解释了含义,她大胆地问,“你能爱我一辈子吗?”
嘴里的言语比思绪先一步脱口而出,“我会的(I will.)”
“谢谢你,艾德。”莉齐娅松了口气,由衷高兴,露出了个美好的笑容,目光描摹着他唇角细小的绒毛。
他往后退着,她看着,那一刻情感复杂。她飞速地吻了一下,啄了一口他微凉的唇角。
在兄长做出反应前,匆匆地转身走了,门打开“砰”地关上。
爱情太短暂了,她更想要亲情。爱情最终的归宿,要么是分手,要么是成为家人。
那她只有家人就好了。她大概不会再随随便便爱上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