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回去后,莉齐娅昏昏沉沉睡了一觉。
埃德蒙陪伴在身上,默默注视着那张苍白的,布满泪痕的面孔。她不愿意吃饭,他强迫她喝了杯打了鸡蛋的威士忌。
“为什么会这样呢,莉西。”他摸了下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烫。
埃德蒙喃喃道,他小妹妹的命运,从今年开始怎么有那么多变故呢。
第二天她醒来时,觉得胃口很差。莉齐娅只喝了点茶,从窗中远眺着秋日染黄的草色,田野里的麦子没了。新一轮的冬小麦被播种下来,等冬春后化出青苗。耐寒的黑麦大麦将生长出,作为饲料填满谷仓。
她想到了鼻间充盈的麦子香气。像一场梦,如今,梦醒了。
莉齐娅收到了布朗写给她的便条。他好好地跟她道别,没有逃离。
他说要回伦敦去了,时间恰恰也将近了,一开始说好的九月中旬。
不过回不到当初了。他们能是平行线,永不相交只遥遥相望,也能是交叉后渐行渐远,但唯独不能为了彼此改变,扭曲重合成一条。
某句话没错,她与他的人生如此不同。
她按照约定地来到那个小坡上,黑发青年站立在那,他那么美好,丰盈。他给了她最美好的梦境。
回过头,泛红的眼皮,让一切变得现实。昨天的那场落逃和回归不是幻想,是真的。
她和他流的泪,现在换成一个微笑。 “莉齐娅。”他还是叫她的名字。
她自然地走到面前,同样地笑着。
“你准备继续学业吗?”
“是的。我攒了一笔钱,足够支付这一年的费用。”布朗说明着。不再会接受男爵的资助,并会逐步把那笔费用还清。他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改变。
如果他们昨天继续奔逃会怎么样。他会后悔她看到那封信吗?冥冥之中注定的。
一场无望的爱。
他们默默走了一程,说了会话。她肯定他的理想。
“都是可以实现的。”她反复描绘那副前景。
他跟她道谢。她是那盏明灯,他渴望美好的一切。
布朗说他会搭上明天的驿车。她托他给格蕾丝带了一本《伊索寓言》的小礼物,里面的寄语告诉这个小姑娘,她是《梅斯黛拉》的作者。
是时候该道别了。莉齐娅想。
她与他告别。他也同样。他们立在草坡上,风烈烈地吹着。不由得想到了远足到荒原的那一次。
两人站在那里,天地之间好像只有彼此,呼啸着,翻涌着。
“再见。”但事实上,他们不会再见到了。
“再见。”
他微笑地看着她转身。莉齐娅走了几步,回过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詹姆斯.布朗,姣好明亮的青年遥立在那,弯唇笑着。他冲她点了下头。
肯定,鼓励,你往前走吧。
莉齐娅没再回头,看着往后穿梭的景色,绿中发黄的叶子很快落下,秋天的草慢慢要被冬雪覆盖。又一年春天来了,她会在哪。
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她一步步地走着,茫然,却向着前方。
她不知道,他没有离开。他跟在她身后,亦步亦随地陪了一程。
黑发绿眼的青年,身形修长,颈间系着那条黑领带,随风晃荡,始终地跟随着。
这是他最后陪她走过的路。自此,分道扬镳。
你走在前面,我走在你的影子里。
两个月,短暂,热烈,流星划过夜空,暴烈的爱。
……
莉齐娅盯着壁炉的一处出神。入了秋后的夜晚,气温开始凉下来,又要整日点着炉子。她被那股冷意裹挟着,颤了下,想到了越来越短的白天。
她自觉自己的心枯萎了,像那片黄草一样萋萋,随风摇曳着。
她抱住自己,膝上搭着毛毯,还有觉得冷。埃德蒙来陪她坐着,他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私奔那件事,他略过去了,成了两人间的一个秘密。
“他离开了。”莉齐娅突然说,“一切都结束了。我能晚点回去吗?”
“当然可以。莉西……”埃德蒙欲言又止。她面色平静到可怕,这正是让他悲伤的。
他倒真愿意她恸哭,而不是这样沮丧。她眼下有了阴影,脸越发苍白。
莉齐娅裹起毯子,立在那里,在阶梯旁拖出长长的影子。突然说她要去睡觉。
埃德蒙起身拿着烛台,坚持送她一程。他怕她跌倒,她正如看起来的那样摇摇欲坠。
“晚安,女孩。”他亲了下她的额头,就像她还十一二岁的时候,孤单时他都陪伴着她。
他环抱着她,他的怀抱能让她觉得温暖点,脸颊充盈出一丝血色。
……
莉齐娅睡不好,她做很多梦,过去和现实交织。死在沉船冰海里的梦魇,始终困扰着她。一只只眼眸,灰色,灰蓝,绿色。他们朝她看过来。
再一看,是她一半栗褐发绿眼的面孔,另一半是金发蓝眼的矜淡模样。
她胃里绞住,睁开眼,定定地盯着床头。眼泪一下地涌出。
她设身处地,体会到了他们的痛苦。她原来一直是个很淡漠的人。可又感觉敏锐。在她决定好回去后,莉齐娅看向窗外,想到了莱克。
她终于理解他为什么不愿意了。他从不让她看到现实,不体会破碎那一刻的绝望。
她想私奔仅仅是因为想完成遗憾,期望有人拯救她,一起逃离整个世界。但实际上没有谁能拯救,她不该寄希望谁能把她带出去。
能拯救她的只有自己。
他在哪里?他像她现在这样痛苦吗?
莉齐娅弹着琴,她发狂地弹了一天,高强度地,弹她一切能想到的。
就像她过去把自己关在舞室内拼命地跳着舞,跳到足尖出现。她觉得自己精神摇摇欲坠,不断拷问后是震耳欲聋的回音,却没有答案。
她翻来覆去地弹着暴风雨,指尖震动的一下下,重音用力到她手指发颤。
抬眼一看,天又落了大半。下午三四点钟。
她突然起身,摘下披肩,一把围在身上。
“小姐?”黛西担忧地问她。这几天她们一直看顾在她左右。
莉齐娅抬起鼻尖,她望着外面暗淡的天色,由于聚拢了一团乌云,风声渐起,却吹走不了半分。
好像要下雨了。
“我只是出去散散步。”她说。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这种天气下,草被衬得好像更绿了,绿莹莹的,连绵不断绿色沉郁的原野,从这边延伸到那边。
她的裙子被兜起,逆着风艰难地攀爬着。风越来越大,呼啸,叫嚣。
她一路前行地散着步,脑中旋律在攀登,激昂。她几乎要被吹走,可还是不知疲惫地走着。
到一半时,正如所愿,下起了雨。有时候雨就是这样突然,不是小雨,反而越来越大。
大颗的雨点拍打着,轰隆隆的雷声预示着这不会很快停止。莉齐娅的脸很快被淋透,头发黏住面颊。
但她似乎对这全然无感,眯着眼看着目标里的那个高坡,最高处,在那里对什么都一览无余。
她的衣裙浸着冰冷的雨,那种湿意浸入肩膀,让她打了个寒噤。她提着被泡得发重的裙摆,没有一点回去的意思。
“爱是永不褪色的印记,纵使狂风暴雨,也绝不动摇。
love never faded,even tempests and is never shaken.”
她轻轻地念道,露出笑容。
狂风席卷着,雷声倾下,乌云翻滚,细树被吹得东摇西摆,这是一场暴风雨。
莉齐娅想着那些台词,她一张嘴,雨点就落进嘴里,冰凉,她薄薄的衣裙被浸到失温,她好像无所感。
“当狂风在你耳边呼啸时,你只当它微风拂面;当暴雨在你眼前倾泻时,你只当它屋檐滴水;当闪电在你头顶肆虐时,你只当它萤火流逝。
人,决不能在逆境面前屈服。 ”
……
“别在树下徘徊,别在雨中沉思,别在黑暗中落泪。向前看,不要回头,只要你勇于面对抬起头来,就会发现,分数的阴霾不过是短暂的雨季。向前看,还有一片明亮的天,不会使人感到彷徨。”
她笑着,似乎看到了乌云里迅速被遮掩的那一道金阳,天,彻底地黑了。
莉齐娅得偿所愿地到了那里,艰难的一步又一步,终于登上了山顶。
“一切过去,皆为序章……”她畅快地念着,想继续,脚下一崴,一路滚了下来。
她浑身沾满泥泞,那股剧痛让她清醒了一瞬,挣扎着想要爬起。原来这场雨这么大,树被吹折,狂风呼号,枯枝拖在地上飞舞。她抱着身上,眼前被雨幕模糊成一片。
远处的一个黑点离近,是个骑马的身影。穿长斗篷的男人慌张地跃下,急急地向她奔来,将地上的女孩一把抱起。
“莉西,莉西!”埃德蒙把妹妹裹在怀里挡着雨,托上了马,紧接着跨上。
他伸手用斗篷笼住,看到她紧闭的双眼,和煞白薄纸般的脸色。
“傻女孩。”他哭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和雨水混成一团。他搓着她的手,为那股死人一般的凉意发抖。
你为什么要这样呢?还好发现的早。
他害怕失去她,这么大的雨,她浑身湿透冰凉,她淋了多久的雨。
她会得重感冒的。他一路把她带回去。
是黛西去通知的伯伦特牧师。留守在小屋里的仆人烧好了热水,灌进了浴桶里。
莉齐娅被灌入杯白兰地暖身子,随即泡了个热水澡,穿好保暖衣物,被抱在床上,裹好毯子,壁炉烧到最热。
可她的手还是那样冷,她失去了大半知觉。到最后才艰涩地开了口。
看着抱着她手恸哭的兄长。 “对不起,埃德蒙。”他的热泪落在她的手心。
他却跟她道着歉,“抱歉,莉西,我很抱歉。”如果他当初没离开她,会不会不会这样。她一次次地失望,她不应该遭受那么多。
“睡吧睡吧,亲爱的。不会有事的。”他哄着她。她昏昏沉沉地睡去。
镇上的医生被找来,说是鲁斯小姐出去散步,不慎淋了场雨,还崴了脚。
崴脚还是小事,只怕这雨成了场重感冒或伤寒要了她命!杨格医生嘱咐禁食,并开了预防的药剂。
埃德蒙喂她喝下,寸步不离地陪着。但还是免不了,夜里她很快地发起了烧。
怎么降温,催吐,用柳树皮煎剂,都没有好转。喝了药全吐了出来,越烧越厉害。他反复地拧着手巾,给她擦脸。女仆过来给她擦身,埃德蒙侧过头。
他反复地捏着眉心,向上帝祈祷,痛楚,恨不得代她受过。但他只能看着她烧到呓语,说胡话。
她身上被涂了降温的薄荷药膏。凌晨后,医生又被请来,听说更严重,带来瓶蚂蝗给她放血。黑乎乎扭动的蚂蝗被镊子夹出,吸在手指上,等膨胀后再用火烧下。
她的脸苍白的像纸,因病多了层蜡黄。杨格医生嘱咐要小心她咳嗽或有任何气喘的症状,又开了接骨木的药剂处方,还有镇痛的鸦片酊。
让人定时给她喝草药茶和柠檬水,防止体液失衡。埃德蒙忙得焦头烂额。
今天雨还是下个不停,天气一下坏到了底。这几片教区的人也知道,鲁斯小姐不慎淋了雨,生病发起了烧。真不幸啊!可怜的小姑娘。
这很快变成了重感冒。她的鼻子塞得厉害,浑身剧痛无比,偶尔会咳嗽,声音发哑。
这时候,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埃德蒙写信给家人。一直陪在身边,他为她祈祷,在她床边跪着流泪。
她安慰他没事,可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只勉强喝下加蜂蜜的柠檬汁。倒头昏迷不醒,睡了整晚。
他已经很久没合过眼了。他的生命随着她的一块消逝。她越来越虚弱。
到睁开眼时,回光返照似的精神很好,脸上一抹红晕。她玩笑道,“我又要像病人一样吃木薯粉了。”
说着拼命地咳嗽,风箱似的咳个不停,一下下抽气着,埃德蒙拿手帕接住,随即睁大了眼。
他悄然把手帕收了起来,“没事的,亲爱的。会好的,我们还要去叔叔那过狩猎季呢。”他喂了她点热汤,喝了点薄粥后,让她继续睡觉。
转而起身,展开看着帕子上的红血丝,靠着门框无声地哽咽着。最坏的猜想成了可能。
“去叫医生。”
年轻牧师惨淡地守在妹妹床前,痛苦地皱着脸。他的信仰没有保佑他,捂住脸,颓然地跪在那。
杨格医生紧锁着眉,触诊后,俯身听着胸部的杂音,神情越来越凝重,埃德蒙的心跟着悬得越来越厉害。
最后重重地摔下。
“是肺炎。”杨格医生摇了摇头,抬首判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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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过去,皆为序章。爱所有人,信任少数人,不负任何人。我荒废了时间,时间便把我荒废了。在灰暗的日子中,不要让冷酷的命运窃喜;命运既然来凌辱我们,就应该用处之泰然的态度予以报复。明智的人决不坐下来为失败而哀号,他们一定乐观地寻找办法来加以挽救。虽然我觉得我荒废了很多年,但是要坚信人生随时可以翻开新的篇章,正片也许因为你当下的改变,从今天才开始书写。人生一切皆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