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他答应的那么快。虽然知道这是出于一种情感,莉齐娅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不觉得奇怪吗?”英国这个社会,百年后都变化不大的严苛道德观。难怪大家都喜欢跑到欧陆,实在太压抑了,阶级分明,保守,实用主义。
就连上层社会的放荡都小心翼翼恪守规则,套进了模子里,保持了在外的光鲜亮丽。
布朗的眼中有些疑问。好像离开后的通信是他应该做的事。
“未婚男女间不能随便通信。”莉齐娅转过身,懒懒地理他的领巾。她喜欢把东西理正。如果本来规规矩矩的那就拨乱,随心所欲着。
詹姆斯.布朗的目光跟随着那枚白皙修长的手指,指尖的一抹玫瑰色。
这种颜色同样从他的脖颈处一点点地蔓延出。他很热情,但他的内心一向平静,热忱可又情绪稳定。再怎么慷慨激昂都始终保持着秩序,一道衡量的标尺,不容逾越的底线与准则。
他的心从来没有这一个月跳动的那么多。反反复复起伏,忘掉的呼吸,困惑。感情是没法用理性约束,衡量的,他想。
她在等他说话,掀起长睫看了他一眼。她眸中复杂又纯真。她每次沉默时,他就看着那双沉静,掺杂思绪的眼眸。他想了解她,他们已经很了解,足够了解,但感觉还是有无尽的深海要探索。
她的思想言语一看就通透,毫无隐瞒,可是心里有时又深不见底。
没等到布朗说话,莉齐娅又补充了一句,她天真无邪地笑,似乎是在促狭他,
“非亲非故,只有订婚后的未婚夫妻才能互相通信哦。”他或许是不懂他们的规则。
就像他永远不像个绅士一样扶女士上马,舞会上伸出手,不越界的谈话,倒酒,彬彬有礼。但他明明那么聪明,什么都一学都会。
她眼见着那抹红到了脸上。
她环抱着他的腰,手心贴上流畅的脊背,他有点瘦,文雅,能摸到肩胛骨。他的胸口起伏着。
他没晒到的地方,比如他的手腕,脖子底下,肌肤是一片苍白。美丽,洁净。
她其实不太喜欢身体接触,讨厌拥抱,过度的亲密。但对于亲近的人,爱的人不是。她只会想离他们更近。
她枕在他身上,合着眼,“你为什么不向我要求婚姻呢?”
人们往往想到的流程是,求婚,确定关系,通信。她知道一定不是由于阶级。他并不在乎,好像这种深入人心,延续了千年的观念不存在于他心中,他另有一套坚信的道义。
如果他真的想,他会不顾一切地求婚。他说出来,她会答应他的。那次清晨的相遇和表白后,她一下想好了一切,无非是秘密订婚,等成年后她自然会嫁给他,她想不出嫁给另一个人。她会让她的家人最终接受他。她有钱,能自由选择。
她的标准很宽限,遇到真的爱的人婚姻也可以。只不过她之前没遇到过,才那么恐惧。
可他没有,没有提过什么。他那次说25岁时就能当上大律师,她以为他要开口了,还是没有。
他也不是不想。而是——
似乎在他心里没有爱需要婚姻的前提。太超前了。百年后人们才开始质疑宗教信仰下,潜移默化的道德观。
他一定思考过,或者说是在他信念里,不需要深思,自然而然的答案。
莉齐娅睁眼看他搂上的手臂,露出笑容。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又要说理由了。”
她回抱住,抬眼看着那对清澈的绿眸。他和她一起开朗的笑容。
她起来了点,他们一个高度,视线平齐地对视着。 “首先,我觉得这个规则有点不太合理。”布朗开口道。
她知道他是个好辩手,条理逻辑清晰,对他在乎或是认为有必要的事务都很认真,从不搪塞敷衍。他们没少辩论过,不会以一方妥协的认输告终,而是友好握手暂停。
“嗯哼。”莉齐娅模仿着裁判,粗声粗气道,“那么先生,请说出你的观点。”
她抱着他,爬到他身上,低头看着。她总爱这么手脚并用地抱着。一种深深的依恋和安全感。她感激他的长手长脚能容纳得下她。
“那就要说到它出现的成因。”他没有一种好为人师的语气,只是单纯说出来。他想她一定了解,但想从他口中听到。
“为什么男人之间能随意通信,亲人的男女间也能,可也仅限于很亲近的关系,堂表亲之类都要受监护人的监督。”他其实很了解,这种规则贯彻到了中等阶级,没人能幸免。
“因为女人被认为要保持贞洁,就像她们不能单独出门,不能和男人单独相处。”莉齐娅忍不住说道。每一个女孩从出生起,就这么被教导着,耳提面命。她们要花很久,或者一辈子都意识不到这个规则的不公平。
布朗点头,他很公允,“某种程度上,这可以被认为是一种保护,毕竟现在会遭受的侵害那么多。监护人不加以看管,可能心智不成熟的小女孩会被诱惑,单独出行在街上遇到绑架强迫。甚至是亲友,也逃不过可能的诱.奸逼迫。于是,不允许在宅中男女独处。这种监护和管控,被社会视为监护人要履行的责任与义务,一位淑女,身家清白的小姐,应时刻警惕,珍视,不能随意摈弃她的'美德'。”
他没否认这点,
“但其实根本原因,是女性本质上被认为是她们父亲兄长的财产,而贞洁是其价值所在。”
明确写在法典上的,所以说夺走女性贞洁,会被控诉是损坏了她父兄的财产。
他的话有些尖锐,但直指中心。那双绿眸直直地看向她。
莉齐娅觉得心被针戳出了一个口子。那道开口,让无时无刻不在受的规训,遵守的规则土崩瓦解。她当然能想明白。但太需要从别人口中听到,被肯定。而不是——
没有人能打破规则,只能适应,尽力地适应。
“未婚夫妻能通信是由于他们订了婚,契约签订后,只要不毁约就能结婚,达成双方家族的财产交易。她被认为完成了女人的天职,当她进入家庭后,她只属于他了。保护贞洁的任务到此为止。”
“贞洁不能被毁坏的原因,是为了保障她在婚后能生下血统纯正,能传承家族财产的子嗣。她不能有任何被丈夫怀疑的地方。”
他就像她的唇舌一样,说出了一切想说的。
“贞洁要被保护,是因为女人被看成物品,和带去的家族财富,那一袋袋金币一样。确保是真的,完整的,没有被打开的,烙下防伪的标记。”
“她们不被视为独立的人,没有基本的人权。”
“为什么一个独立,活生生的人,活着,能感受,能思考,有各种复杂的情绪,有自己的思想,广度深度都有无限的可能。”他尽情地抒发着,
“她拥有奇妙的生命,永远都在经历,体验,有无限价值的人,要仅用贞洁这个词衡量。”
詹姆斯.布朗一口气说完后,转而道出,
“或许现在的观点在变,就像法律条文的补充修改那样。父母保护他们的女儿,是出于一种爱,想让她们免于伤害。”
“但要给予这样的保护,是悉心的教导,不断尝试学习,是让她们有保护自己的力量。同时约束好男性,无论是法律上的规定,还是长久社会道德的宣扬。而不是一刀斩断,只让一方这样。”
“这是不公平的。”他早已忘了抱住她。用他的手比划着,表情生动,闪闪发亮。
“如果女性被认为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意志,她不会被阻止和男人通信,哪怕不是爱人,只是个她想写信交流的陌生人。”他坚定地说,“她会像男人一样尽情地去尝试,她不会直到结婚后才有自由通信的权利。”
“在我看来。说话,写信,无一不是表达自己的思想。人不能被扼杀这些权利。这就是每个人都在追求的自由。”
“和各种人相处,也是在认识自己和这个世界。”他说出了更惊世骇俗的言论,“为什么男人能有各种女伴,丝毫没有贞洁的概念,把这视为荣誉勋章。说是因为孩子从女人肚子里生出来的,没法确定父亲。”
“但这样真的是罪过吗?她不能自己决定一切吗?”
“是的,对,为什么女人不能有这些?”莉齐娅激动地回应着。
“我本身不是女人。可能她们受到的伤害会多。但这是该由她们自己决定的,个人意志大于一切。不多去尝试,怎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现在这样,只是因为——”
莉齐娅接着,“一切规则都是男人书写的。男人主导着世界,男人把女人视为财产,只在意她们的生育价值。”
“是的,是的。”布朗肯定道。
“如果是人权,那么不论是男人,女人,奴隶,天生就该享有。自然赋予的权利,不会只适用于某一个群体,那样它本身也失去了意义。”
“我赞同你。”她说。
所有的力量集中着,心中波涛汹涌,曾经思考过的所有在这一刻迸发着。
他们最近大概只在三个话题的讨论结果下达成了一致。他尊重她的看法,但也会说他的。
“规则是应有的,它构成了这个社会基本的秩序。但我认为不是所有的规则都可取,压抑灭杀了人性的那些我称之为枷锁。”
“那么枷锁,是该被打破的。”
詹姆斯.布朗一字一句道。她拼命点头。
“我其实有思考过,想过婚姻制度的来源。”布朗说到他不太笃定,没想清楚的,语速会放慢,
“我思考的结果是,婚姻是所有制的延续。它是一种随着风俗习惯强加的规则,有利于社会秩序的建设,却有种和情感,人之本性相悖的约束。
“我不否认婚姻,它像监护权一样是责任的体现。但同时,爱的尽头不应该只有婚姻,不应该只存在以婚姻为目的的爱。”
“它们之间该怎么样,我也没有想到问题的答案。”
因为——
他停住。
“我第一次体会到这样的爱。”詹姆斯.布朗轻轻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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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联网冲击下,看了各种计较得失,讨论门当户对,用利益衡量的恋爱关系。写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被这种叙事霸凌太久了[比心]噢maybe现实没有这么理想的爱,才要多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