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莉齐娅挑拣着信函,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起丑闻只止步于伦敦,传到各郡也要三四天的时间。
她看到其中一封,签了“ EL” ,迟疑着打了开来。
是艾丽莎的信,写的很匆忙,上面说她父亲强令搬回北安普敦郡的威尔福德庄园,连夜启程。
她被迫回了家。
她问候了她,夹杂着拖长洇开的墨迹。莉齐娅知道艾丽莎一定听说了什么。
子爵态度很明确,让他的女儿远离了她。在这之前,他还对此鼓励,邀请她去乡间别墅做客。
莉齐娅把信叠好,垂下长睫。
……
她决定出门逛逛,一路经过牛津街邦德街,拿了定做的帽子,在贵宾室里对着镜子试戴了一下。
她的面容依旧美丽,皮肤苍白,半透明,珊瑚色的嘴唇,带着股惹人怜惜的神情。
莉齐娅更厌倦了。她解开墨绿色的帽带,看了眼这顶流行的意大利式草帽,装饰着羽毛和纱堆的浅粉玫瑰花。
“包起来吧。”她换上出门的波奈特纱帽,全蕾丝的材质,背后牧羊女的图案栩栩如生。
她穿着最好的日装,长袖,扎起劈开露出里面材质的式样,斯宾塞外套扣到脖颈。
一眼望去,别人会想这是位多么时髦的小姐,身姿笔直,摩登有教养的贵族淑女。
但服务她的店主显然能猜到,她就是报纸上饱受非议的ES小姐。虽然面上依然恭敬。
也能想到,饭桌上她会成为怎么样的谈资。莉齐娅低头走过,出门被扶上着马车,能感受到店内客人连同路上散步行人的目光,有意无意,针刺一般,让她如芒在背。
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看法还是很难。莉齐娅心想。
又去看了布料,各种新鲜材质颜色图案被送到面前。可她没心情去想这能用在哪里。
坐在车上,她看着橱窗里展示的那条阿朗松蕾丝的新娘头纱,做工细致,搭在架子上佐以散布的莱茵石,在映照的灯光下格外柔美。
这样的手工蕾丝,需要几十位织工织上一整年,自然也是天价,一条值上几百基尼。
到此价位都能做几件上等的礼服了,没有人会随意花费,买下来也能祖辈相传作为赠礼。不知道是谁预订后,最终没有拿走。成了镇店之宝摆在那里。
莉齐娅沉默地望着。她本来想为她的新婚买一条头纱的。
久违的出门逛街,购物游玩,她本以为自己会好受一点。
其实不然。只有填不满的空虚,疲惫。
绕了一圈后,莉齐娅想起什么,决定顺路转去伯克利广场吃冰。
到了中心广场花园树荫下的角落停住,打发男仆去冈特冰室购买甜品。
偌大的场地有许多结伴欢笑的男女,冈特冰室是少有可以约会的地方。
她躲开选了僻静的一处。
透过车窗的阳光丝丝缕缕,尽数洒在脸上,莉齐娅眯起眼,看着头上的绿叶,再一移开,瞧见了一个穿着紫色衣裙,身材高挑的女人。
她戴着平檐的小巧帽子,赤褐色的秀发收束脑后,侧脸是优美的鼻尖翘起的弧度,活像画中的仕女。
她很年轻,做着已婚夫人的打扮,又有股奇异的少女的气质。
她的模样很出色,是位瞩目的美人。但莉齐娅没在任何社交场合见过她。
她只身地坐在长椅上,她俩都像是游离在社会边缘的人。冥冥之中,那个女人回过头,碧绿的明眸掠了过来,秾丽的脸庞上,是格外澄净的眼神。
莉齐娅想起另一张歌剧院里掩在夸张戏剧装扮下的面孔,费加罗的婚礼中的苏珊娜,皆大欢喜里穿男装的罗莎琳德,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女主角。
她看过不少次,她像是那位伦敦小有名气的女演员,靠这几个角色混得风生水起的霍特小姐。她和舞台上完全不一样,除了富有感染力的表情。
虽然不明白对方眼中的那一连紧张,放松,局促,但莉齐娅还是点了点头致意。
她的穿着打扮,身边的男仆马车,并不是这个收入的女演员所能负担得起的。莉齐娅能猜出,她应该有一位保护人。
而她作为淑女,她们的人生本不会有一点交集。这几日事的冲击下,让这个地位的悬殊模糊起来。
莉齐娅就这么突兀地主动打了招呼,搭上了关系。她难得地逾了矩。
对方认识她吗?
霍特小姐回礼,迅速低下了头。她能感到她的不安。莉齐娅满是困惑。
这事很快被抛在脑后,她们没有搭话,男仆买回来了冰淇淋和布丁。
她尝了两口,就递给身旁的女仆了。
昨晚的宴会,她本就是按照惯例,从冈特冰室提前订购,但提前知道不会有多少人来,就删减了这方面的开支。
原本一千镑的预算,最后只花了五百。莉齐娅干脆把剩下的钱和没用完的餐点,全部捐去了济贫院。马里波恩区多了两处分发吃食的摊点,当地教堂也为这样一大笔捐赠十足震惊。
看到地址和署名时,不免感慨万分。
以往她的日常被安排的满满当当,现在却没什么事做。莉齐娅第一次意识到,被社交圈排斥是怎样的滋味。生活本就很无聊,还没有人愿意跟你交际。
那些茶会晚会固然讨厌,但生活除去这个,就更不知道该如何了。
她没关注这一天的动向,无非是报纸上刊登了声明,原先猖獗的流言被止住,她的名声在格林小姐的事上得到挽救。
可这仅是对于公众,那最中心的小圈子怎么想就管不到了。从她收不到邀约可以看出,她沦落了。像霍特小姐那样,进不去任何私人的交际。
“demi-monde”(半上流圈子),卡文迪许先生说过的这个词在她脑海里回响。
第六天。
莉齐娅数了数日期。 6.24号。
今天,应该是拿破仑征俄。
她在日记里写着,
“很奇怪,明明是见证历史的时刻,我比谁都知道得提前,却料不到,自己会陷入漩涡之中。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你能猜出未来如何,但总是无法避免。就像看着一艘巨轮,触礁后缓缓沉没。 ”
谁也没想到,从今晚开始,到明早,这件事就发展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走向。
拿破仑悄悄率军渡过涅曼河,向俄国不宣而战。
萨雷男爵被胁迫着,去往了俱乐部,忏悔了他的所作所为。他写了匿名信,自导自演,他罪无可恕。
这件事飞一般地传遍了所有聚会,口耳相传。可谓是这一季度最令人惊骇的大事,令在六月底昏昏欲睡的人们精神一振。
第二天,报纸上更是纷纷刊载了S男爵公开的认罪书。
在一双背后的推手下,所有大报都刊登了对ES小姐的致歉。
与她身世相关的评论,全都销声匿迹。私下印刷小册子,非法牟利的印刷商被连夜逮捕。
是谁有这样的强权?无形地发挥着影响力。
议会闭幕后,伦敦的贵族政客们,一一赶往了德比郡那座矗立在群峰之中,巍峨的查兹沃斯庄园,参加葬礼,吊唁那位过世的老德文郡公爵。
莉齐娅对这即将的事一无所知,她在绣着帕子,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菲茨威廉勋爵?”
虽然她更希望是另一个人。但她不算失望。
这位年轻勋爵前期表现的友善,让她会永远把他视为朋友。
莉齐娅第一眼就望到了勋爵冷淡的灰色眼眸。
他很严肃,抿着唇角,郑重,摘下帽子拈在手中,行了个礼。
外面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敲打着窗户,五六点钟,天色一下昏暗,雾蒙蒙的蓝。
提前点起的灯烛,映着女孩长睫的面容。她居家,散了头发,只用帕子松松束着,穿了居家的棉布裙子,系了条爱尔兰钩针的纱巾。
菲茨威廉勋爵怔忪着。
莉齐娅移下眼神,勋爵的指节稍稍用力,只有常写字的那侧留有薄茧。
文雅的一双手。
“日安,伊莱斯小姐。”他打着招呼。
莉齐娅放下绣品,起来行了个礼。她怠懒着,无所谓,对方进来时都没站起身。
“日安,勋爵。”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吗?”莉齐娅注意到菲茨威廉淋湿的褐发,黏在光洁的额头上。
“我是散步来的,中途下起了雨。”
她笑着,他也跟着微笑。
“黛西,去泡壶热茶吧。谢谢你。”莉齐娅转头吩咐着。
“小姐,您的监护人不在吗?”勋爵的语调平静。
“不,爸爸和姑妈还没回家。”
他没坐下,她就也没,眼前的男人绷紧着,连带着周边一同凝滞。
“您也知道……”莉齐娅佯装轻松。
他看到她脖颈露出的一块肌肤,移开眼神,开口道,“莉齐娅小姐。”
他叫她的名字。
她的心跳快了一瞬,直觉告诉她——
“我想了很多,小姐,得出的结论是,我爱你。”他直接了当。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在这个时候。
女孩心飞快地跳着,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窖,那双灰色眼眸望向她,吐露出的字句十足冷漠,
“即使考虑到你的出身,这有违我亲友的期望,我本人的理智,我们的感情可能不会被接受。但我更加确认……”
“原谅我,先生?”
莉齐娅的心跳平息,忽上忽下,终于变得毫无波澜,忍不住出声。
他过分的言辞,让她脸上满是升腾起的愠怒。
“……这份爱意。”勋爵坚持说完。
“所以?”莉齐娅冰冷了脸色。
“我爱你,真挚地爱您,从我见到您的第一眼,自始至终。”他似是给予恩典般,继续说道,“您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吗?”
他在跟她求婚,这么理所当然,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施舍,权衡利弊。
他说爱他,无法抑制的爱,可跟那些人没有区别!
他是怎么评判她的,她受够了,被他的轻蔑惹怒了。
莉齐娅红着脸,比起害羞,更是恼怒,毫不留情地回复道,
“勋爵,您觉得我是个私生女,会有辱您家族的姓氏和门楣。您考虑了一切,即使我出身多么卑微,于是您纡尊降贵地来跟我求婚。”
她扬起唇角,“那么我的答案是,'不。'这足以终结你的痛苦了吗?”
菲茨威廉勋爵沉默着,他大抵没想到这样的拒绝。诚然,她对他有过好感,但现在,这份好感完全被毁了。
“我能知道理由吗?小姐。为什么我会遭到这样的拒绝。”他蹙起眉头。
这场求婚,实在超乎预期,比卡文迪许的还让她震撼。同时,是她遇到过最难听的求婚。
“那您为什么要冒犯我?您是违背了自己的意愿理智爱我?我会接受这样不情不愿的爱吗?”
莉齐娅背过身,“您以为您能拯救我的名誉,您对自己的傲慢浑然不觉,正是这个侮辱了我。那么勋爵,请允许我拒绝吧,您的爱无法承受。我永远不会答应您的求婚,即使这在外人看来是怎样的殊荣。”
她站在窗边看着,明摆着赶客的样子。室内的气氛一下降到了冰点。
菲茨威廉勋爵沉默地点头。鞠躬,戴上帽子,跟她一样,受辱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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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了达西和伊丽莎白的那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