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送走菲茨威廉勋爵后,莉齐娅出着神。她看着窗外,满是压抑,有一种想逃跑的欲望。
但她不能作为被打败的那一方。
她去弹琴,翻来覆去地弹着,每次遇到什么,她都会陷入自虐式的冲动。比如立着足尖,一遍遍转圈,直至摔倒。
她唱歌,唱着爱尔兰小调,再到意大利歌剧的片段,悠扬着高音。
她摆脱不了那股沮丧。她想找人吵架,想发泄,随便什么。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莉齐娅听到门铃声。她起身,远远瞧见走进来的两位先生。
棕发黑眼的绅士一如既往的儒雅随和。 “菲尔德先生!”莉齐娅提起裙子,飞奔了过去。
看到这位老熟人,她是真的开心,尤其到那副让人心安的笑容。
菲尔德先生张开怀抱接住了她,她当多了淑女,很久没像现在这样胡闹了。
埃德蒙在身后微笑着,默默收回了手。女孩埋在坚实的臂膀上,闻着洁净的肥皂气息,夹杂着青草泥土,她想到了乡下绿色连绵的原野。
两位先生听到了低声的抽泣。她不肯抬起头,任由着眼泪洇湿了棕色的呢料,成了与周围区别的深色。
菲尔德先生宽容地拍拍她脊背,像父亲一样把她抱在怀里。 “抱歉,莉西,我来晚了,我才听到消息。”
他身上还穿着骑马服,想是天一亮就骑马来的。
莉齐娅双肩耸动,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哭就停不住。她觉得她这样十足软弱,为什么会因为这件事一直难过。
菲尔德先生一眼就看透了缘由。毕竟,他那么了解她。
“你要允许自己悲伤,哭泣,这是最正常的情况。你才十七岁,女孩。让我们看看你遭遇了什么。”他用掌心擦拭她的眼泪。
哭出来让她觉得好了许多。她反复告诉自己不是她的错,即使她是私生女,名誉受损也没什么。
但实际上,她很在意这件事。当她发现所有人因此离开了她,她被局限在层层的社会规则中。
她逃脱不掉。
不过现在,也会有人永远站在她的身后。
……
他们陪她说话,她红着眼皮被逗笑。埃德蒙难得没那么稳重,就跟十几岁那时候一样,扮鬼脸吓唬她。
莉齐娅破涕而笑。
事情看上去好转了,但四五点钟的时候,约翰爵士怒气冲冲地回来了。
他摘着手套,被男仆脱下大衣,一边往里走一边高喊,“艾德!艾德!”
他很少这样失态,涨得脸通红,进到客厅看到莉齐娅在那,才好了一点,但是扶着额头更疲惫了。
再一看背坐着的家族老友,这才冷静下来。 “啊,菲尔德先生,你来了。”
菲尔德先生起身跟这位老人抱了抱,关心地询问。他还不知道事情缘由,埃德蒙只在寄去的信中提到了那个关于私生女的残忍流言。
莉齐娅也过来,看到爵士手中的一沓信件,“爸爸?”
约翰爵士很显然想去书房说这件事。莉齐娅摇着头,“不,爸爸!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能瞒着我,我要知道。”
菲尔德先生劝了两句,爵士答应了。他捂着脸,唉声叹气,把最上面的递给了她。
莉齐娅打开,扫了一眼,被上面的言辞惊到说不出话来。她颤抖着手。
“这是寄往泰晤士报,被拦下来的匿名信。”
提前打过招呼后,编辑会格外留意和她相关的信件,截停转交。
爵士坐在沙发上,菲尔德先生看起了另一封,埃德蒙凑着和她一起看着。 “他们怎敢这么说?”气愤地脱口而出后,他停住,注意妹妹的神情。
莉齐娅摇摇欲坠,勉强站稳。
“莉西,写信人指控你插足了几桩婚事。”
埃德蒙要把信拿过来,恳求她,“别看了,莉西。”莉齐娅在手中捏紧,“不。”
她一封封地看着,胸口起伏。
她庆幸她没有束腰,要不然真得喘不过气来,晕厥过去。
她笑着,靠在了埃德蒙的身上。 “我很好。”她扶着头,倔强地说道。
做兄长的几乎要哭了,“你要去休息一下吗,莉西?这些……”他不知道怎么说。
信上用了最恶意的措辞,一想到一开始散播流言的匿名信是这样,莉齐娅就觉得荒诞可笑。
它说,“伊莱斯小姐发挥着本色,执着于拆散一件件婚事。这也许是来自她父母亲的下流品质。她试图以她低贱可耻的血脉,混乱原本高贵相配的家族联姻。令人值得高兴的是,她并没有得逞, C先生无动于衷, D公爵为了远离她躲回了乡下, L小姐离开了伦敦,只可惜G小姐受人蒙蔽,取消了一桩和位可敬绅士间的婚约……”
写信人是这么认为的吗?他们都是这么想的吗?
莉齐娅无意识地攥紧信件。
她亲人们一头雾水,但莉齐娅一看就知道指的是谁。
“为什么连这个都捏造的出来,真的有人会信吗?”
埃德蒙神色复杂,对于一个一心向善,信奉上帝的牧师,不用承担什么的小儿子,他其实并没见过多少丑恶面,为这两天的事大为震慑。
“只想往身上泼污水时候,没人会在意是不是真的。”菲尔德先生沉声道。他搭上了女孩的肩膀,支持着她。
“三家报社把这些信件寄给了我。”约翰爵士握着膝盖,他的痛风发作了,“其他家,伦敦金融城那里,我让人去问了。天知道能不能截下来,但总有消息明天会传出来。”
除不尽的,是啊,流言怎么能轻而易举止住。
“我在俱乐部听到了消息,圣詹姆斯街那里传遍了。他们说莉西,天啊,赤裸裸的造谣!”爵士咬着牙,“说她从中作梗了范妮.格林小姐和萨雷男爵的婚事,逼她取消了婚约。”
毫无根据的传闻。
“这是真的。爸爸。”莉齐娅承认了,她坐倒在缎面的软椅上,疲惫地支起头,
“都是真的。爸爸。”
在一众亲友惊骇的眼神下,莉齐娅说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关于她是怎么意外撞到格林小姐哭泣,问清了真相,鼓励她联系堂亲,并取消了婚约。
三位传统的绅士听着,即使是相信人性本恶的菲尔德先生,也为这样厚颜无耻的人惊诧。
“你做的没错,莉西,至少我认为。”菲尔德先生安抚地拉住她的手。
“我知道。先生。”莉齐娅牵起嘴角,“也许我不够谨慎,但我永远不会后悔。”
她的家人跟她所想的那样,她做什么,他们都会原谅她。
其他的指证,她大概也能猜出是谁。真是恶毒,把和她亲近交好的人,全牵涉了进去。
“是萨雷勋爵吗?”埃德蒙皱着眉,说出了猜想。其他两位长辈很难不想到。
不过,只有他才能直接说出口。
“我们和他都不怎么相识,没什么交际。”埃德蒙一口气吐露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他一开始追求过我。”莉齐娅把信件放在桌上,她有些头痛,埃德蒙给她扇着风。
“可也只有那么一次拜访。”
是啊,格林小姐的事写的那么详细,她俩之间的秘密,那么匿名者,只能是牵涉的另一人了。
经过这两天,流言的伊始她也能猜出是跟她的出生证明有关,一定是谁看到了她和父母的姓名。
她不是她父亲的姓氏,所以被认定为私生女。
萨雷男爵,怎么会知道她的受洗记录?
这只是猜想,没有证据,匿名信就在于其隐蔽性。如果去质问,没准对方还会倒打一耙。
家庭医生被叫过来。约翰爵士喝着鸦片酊止痛。莉齐娅为她给家人带来的麻烦感到悲伤。
这正是造成她痛苦的一点。
“莉西,我们不怪你。但你以后要做什么还是要先知会长辈一声。”
她掺和进这件事实在太胆大妄为了,实际上,她就不应该管别人的闲事。
这才是符合常理的。
但是看着她带着泪痕的脸,和抿起的嘴,谁又愿意这么说呢。
玛丽姑妈回来了,她到晚饭时就听说了这个消息,传到了克莱夫人的餐桌上。
她作为高官的太太,自然有很多途径探查。
詹姆斯.克莱爵士没能在新政府保住税务局长的位置,被调去了邮政局,但在政斗中已经算是明哲保身,选择悄然退出。
经济部门的肥差,自然要安排给新任首相,利物浦伯爵的亲信,毕竟他们还要为了支持威灵顿子爵,筹集那么一大笔军费。
这几年得势的珀西瓦尔派保留了一半,两方联合把坎宁派们排挤在外。
群龙无首的他们,有的倒向了卡斯尔雷子爵,有的则走向了新的内政大臣,威尔福德子爵。剩下的,要么选择退隐,要么转入了改良派。
伦敦的局势在这个六月底发生着变化,暗流汹涌。
对这些政治家们来说,伊莱斯小姐的丑闻倒显得没那么重要。反而可以转移媒体的注意力,让他们少痛批一些政府部门的调整变动。
玛丽姑妈对这事是不可置信的,看到一屋亲友在讨论对策,再听清缘由后倒吸了一口气。
“天啊。”她坐下来。姑妈表示,传言中确实有说有退婚信作为证据。
“格林小姐会替我澄清的。”莉齐娅相信着。一行人面面相觑。
菲尔德先生轻蹙着眉,他不得不承认,他满怀疑虑。
……
正如预料的那样,一些报社给予承诺拦截,有的声称什么也没收到。还有的,把这当成了独家新闻。
一经刊登就闹得沸沸扬扬,传的如此之快,全城的报纸,一上午就售了个空。
丑闻之外的绯闻,是人们最喜闻乐见的。
这一计落井下石很妙,流言不减反增。
菲尔德先生很早就来拜访,用早饭时,莉齐娅注意到每个人都没休息好,紧皱着眉头思索。
她握住刀叉,停住。
“他们又在说什么?”她问。
埃德蒙肃着面孔。熨烫好的报纸,被她拿过。
“Get out of London,Miss E.”
“他们叫我'Eklat?'”(德语:丑闻)
她轻轻念出了声。
所有舆论在这一天达到了高峰,她成了上层社会哂笑的对象,中下层人们怨恨的代表。
韦尔斯利侯爵要上台时答应的请愿,被新政府完全无视。他们抱怨着为什么要谈论一位小姐,她比面包重要吗?她占用了太多资源。
Wo Brot,Kein Eklat.
(面包在哪,不要丑闻。)
作为这场滑稽戏最新的宣言。
她成了推出来的对象,她的存在遮掩着这个庞大的政府种种冗病,用娱乐吸引着群众的目光。
开幕似的为后面的大事留下缓冲。
她一定察觉到了。她想到了六月份会发生的。 6月20号了,两天前美国就已宣战。
迟早要越过重洋传到本土。
原来才过去两天,她差点以为有一辈子了。
莉齐娅沉默地起了身。她推开椅子。
“莉西。”埃德蒙担忧地呼出声。
“我很好。”她梦游般地呓语。她平静地坐到角落看书,打开书页上的字体扭曲着,成了一团漩涡。
爵士出门抱了抱她,他要出门交涉。菲尔德先生陪她坐了一会。她大概能听到他心中的叹气。
“艾德,这是我的错吗?”她抬起头,蔚蓝的眼眸中蓄了一团泪水。
“不,怎么会是。”他看着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他把她抱在怀里,她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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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攒攒,伯伦特家在于太光明磊落了,不会用阴私手段,只想着用法律途径解决,或者息事宁人
后面会好大概两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