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春风若有,怜人之意
一串脚步声。
柴玉关穿着一身贴身剪裁的紫衣,龙行虎步,疾走而至。以他为左右,气酒二使各居两边,落后他一步,三人步置厅中。
要说柴玉关此人,与王云梦曾对谢怀灵说过的描述,是一丝也不差。他相貌不算优越,虽是面白如玉,但也遮不住眉心那个突兀的大肉球带来的丑陋感,再说他鼻似鹰钩,嘴唇太厚,反而显得尘欲太重,更是离“美男子”一词相去甚远,唯有嘴角处两边各有一点的黑痣,可以说得上有些意思,但这也只是有些意思。
正厅最上方的椅子被拉开,柴玉关气派地落座。两位使者也站到了他的身后,偌大的厅内只有这三人。
不是因为侍奉的人不够,不是因为其它的原因,唯一的缘由,就是有再多的人在此,柴玉关也全都信不过。
想他入关之时,何其的气吞山河,做得是要一震天下的美梦,结果却被人所骗,四使之一的司徒变已经叛变,曾经的“财使”金无望更是被那半路投靠他的白愁飞所设计,左算右算,他最后却落得这样一个身旁的心腹被算走一半、自身也要被诱杀的局面,怎么不叫其恼火。
他还有机会能走,但此仇不报,日后也不会安稳,他非要杀了那汴京的劳什子客人,狠狠出一口气不可。
柴玉关这样想着,整洁优美得如同妇人一般的手,在椅子的扶手上不停地敲着,默算着时间。对于如今的他来说,时间的流逝也是可以用内力的流转来梳理清楚的,他的武功以至化臻,这正是他还有信心坐在这里,要反杀人一棋的理由。
可惜入局者迷,唯做局者清,他不知道,至少在此时还不知道,他的“客人”,也是抱着疑虑重重的心思,前来赴约的。
又是一串脚步声。
武功至高深之人坐于上位,而坐于客位的人,也并不逊色于他,甚至更高一筹。他具备另一种力量,在这种力量上,他也能说是至高深,这力量叫权势。
傅宗书,曾官拜相位,后为李太傅之门生,于前年的洪灾贪污案中共同进谏所罢,但如今仍然居官甚高,虽然一时困于停职之罚,可也是权势滔天,暗地里手脚无数,无人可小看。他穿着一身便服而来,身边并没有太多为这场宴会打扮过的影子,虽然面有微笑,但这双眼一看去,又让人觉得笑也不是笑,再心生后怕。
柴玉关见其,心中暗叫一声,果然是别有用心之辈,来势汹汹。他不会再去想傅宗书是否风尘仆仆,如此前来才更显重视,他只会想,果然如此,这人就是心怀不轨,为诱杀自己而来。
带上如此计量后再看傅宗书所带的侍卫,皆是一等一的高手,柴玉关一看便知,今日自己的两位心腹,无论是独孤伤也好,韩伶也罢,都不是这二人的对手,要杀傅宗书,要靠的还是他自己。
好在虽说傅宗书是千年的狐狸,但柴玉关对自己杀气的收放,也不是非绝世高手的常人能看穿的。傅宗书落座后,二人又相距数米,因此一开始的客套与虚与委蛇,竟然还能算是融洽,说得上一句相谈甚欢。
直到傅宗书一放酒杯,豪饮过后忽然收声,说道是:“我自然是信柴先生的实力的,也相信柴先生的信誉。只是有一事,对我而言太过重要,我还要再问一遍柴先生。”
柴玉关笑容不变,手上照旧做着他夸张的动作:“哦?傅大人要问的,是哪一件事?”
傅宗书语带沉意,好像每个字都是他从谁身上撕出来的,虽然表情没有变,乍一听没什么,听完却好像哪儿哪儿都不对劲:“王云梦的事。柴先生,这九年之中,你真的没再见过她吗?”
柴玉关暗自冷笑,不知他此时提起王云梦是什么意图,难道这厮当年也是王云梦的裙下臣?他道:“傅大人,我说了没见过,当然就是没见过。九年前她就死在我手下,我亲眼看着她断的气,要是她还活着,不早就来找我讨债了?”
“那我就信柴先生的了。”傅宗书回想到司徒变传来的消息,眼中柴玉关的信用彻底破产,与王云梦彻底搭上了不可甩脱的关系,正是为此,他没有撕破脸,只要柴玉关知道,自以为骗过了他,那他将柴玉关带入汴京后,就有更多算计他的空间。
可是再看一遍柴玉关周围,舞女下去后,守在他身边的还是只有两位使者,傅宗书忽然间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
他问:“我听闻柴先生手底下有四名骁将,怎么今日只见到了两位?”
柴玉关又痛饮一杯酒,哈哈大笑。他指着门外的某个方向,说道:“问得好啊,我的确原本有四位使者,可惜他们不给我面子,也不是安分的人。我教会他们武学,他们便要背着我再寻出路。比如我的‘色使’司徒伤,居然背着我再找主人,人头已经挂在了厨房;还有那‘财使’白愁飞,我也已经打断其手脚,把他关了起来。既然傅大人问了,不如就带上来给傅大人看看?”
傅宗书心中一跳,听到司徒变的死讯,顿明局势的千变万化。他是凭着以为柴玉关不知道,才坐在了这里,不过由此一出,他也早做了准备,至于那白愁飞是什么情况,他虽不知,但也是先下手为强,在桌下对着他带来的人打了个手势,面上故作惊讶:“还有这样的事,带上来见见也无妨。不过在这之前,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件事忘记了要告诉你。”
“是何事?”柴玉关一拍桌案,如虎归山,木头做的桌案须臾间粉碎,气浪澎湃,人之畏惧油然而生,“比你勾结我的下属,来算计我还要重要的事?”
他藏到此事的怒气一同发作,怒可指冠,呲牙目裂,全然忘记了自己怎么毁了别人的人生,只想着别人怎么敢来毁了他。
独孤伤、韩伶纷纷亮出武器,柴玉关大喊道:“一个司徒变不够,还要算走金无望,送过来一个白愁飞,好一个汴京里的狗贼!怪不得人人都只说,你这害国误君的贼人,得而必诛之!”
傅宗书心下一骇,但仍然面不改色,端坐于位:“衡山之祸,死者遍地,人人得而诛之谁都未必。柴玉关,我劝你还是好做些徒劳之举,也少耍手段,什么白愁飞,我听都没听过。从我的礼物端到你面前起,你就中了我的毒,是我掌中鱼肉!”
面色大变,柴玉关立刻运气,傅宗书所言果然不假,不愧是汴京中混出来的狐狸。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自己还是小看了傅宗书,也恨他还要说鬼话:“莫非白愁飞不是——”
没有说完,被抓来的小厮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瞬间软了手脚,就直直地跪在了地上,眼泪鼻涕横流,道:“主、主子,白愁飞跑了!”
“什么?!”
不止是柴玉关,傅宗书也震惊地脱口而出一声。事已至此,两人哪里能意识不到,他们都是下棋人手下的螳螂捕蝉于蝉,所谓秘密行事之外,还有另一双眼睛。
傅宗书再也坐不住,立刻就要起来,柴玉关也绝不想再待下去,顾不得比起的仇恨。
可是都没有成功。
一把剑,细长的女子之剑。
给傅宗书倒酒的侍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背后,功力之深,这刺杀只在一瞬之间,柴玉关只顾着震惊,都没有发现。
等到傅宗书的手下再想救傅宗书,他已被这女人牢牢地抓在了手中,做了她的人质。那张属于侍女的、还带着雀斑的清秀面孔,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国色天香的绝美之貌,柴玉关瞪大了眼睛,他如何也不会认错,死人,真的复活了。
“王……王云梦……?”
柴玉关退后一步,而王云梦抬起头,对他轻柔一笑,好像还是当年那个与他相爱的人:“我听到你们在聊我,所以我就来了。”
“继续聊,不要停。”她将剑一转,奄奄一息的傅宗书马上惨叫,她用他指挥着傅宗书带来的人,“要我放了他,就去杀了柴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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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块落地,沈浪撕下来人皮面具,终于能好好透透气的他并没有急着去休息,在这一刻也不忘了回头,去看宅院中的景象。
后面的事,谢怀灵说到收尾之前不用他再来过多干涉了,只用看着宅院附近,看有没有人逃窜,拦截王云梦的儿子王怜花即可,收尾更是只有意外中的意外,王云梦和柴玉关在她下手后,离死都还有段距离,她才会来喊他。至于传来的那些惊悚、听了就牙疼的打斗声,沈浪都只要看看就好,柴玉关和王云梦的战斗,也不是他能参与的。
不过不断有下人在骚乱后往外逃窜,他看了就闲不住,腾出了手来帮帮他们,又是搭一把手,又是为他们喊出正确的方向,毕竟迷宫般的深宅大院,要逃出去绝非易事。
朱七七这时应该也在另一个方向救人,沈浪想到这里,又开始好奇谢怀灵的安排。她身边武功最高的人就是自己,自己被安排在了这里,她又要带谁去黄雀在后?
还有……逃出去的人越来越多,沈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没有看见王怜花。
……他去哪里了,就算计划里没有他的位置,莫非王云梦连一个守在附近、见机行事的命令,都没有给他吗?
沈浪想到谢怀灵那边,只希望一切都好,不要有变。
而谢怀灵在后院的回廊里走着走着,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切!”她一摸鼻子,就纳了闷了,“谁在念叨我,朱七七也不应该啊,汴京?”
白飞飞紧紧抓着她的手臂,生怕有什么意外,将谢怀灵绑了过去,或者人流撞到了她,道:“只是个喷嚏而已,真有事,跑也跑不了,汴京里的你更是知都不会知道。”
谢怀灵淡淡地“啊”了一声,说道:“那也不会,我还是在金风细雨楼里留了后手的,要是真有大事,我一定会知道。”
说完两人也没有多聊这个话题,没有人会往后院跑,此刻后院也人人自危,早往大门口和后门逃去了,只有她们在往正厅去。为了取人性命,为了将一切落至结尾。
惊天动地的巨响突如其来,将正厅炸出一道洞口,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滚滚热浪随之而来,张牙舞爪地吞吐之际,狠戾地灼烤人面。鲜血的味道更是不需细思,正厅里就算还有活人,也只会剩下两个。
而其中的一个——紫色而修长白皙的身影,惶恐又惜命地窜了出去,化作仓皇地一抹紫色。
白飞飞立刻就要拔腿便追,可是谢怀灵的衣袖在她手上,想到谢怀灵,她又站了回来。
这时,她们都已经闻到了火焰的气息,大概一刻钟左右,这里就要变成火海一片,每时每刻都是倒计时。谢怀灵主动拉开了她的手,对她说道:“去吧。你恨他,就千万不要放过他,要记得用我给你的东西。不用担心我,我有我的准备,王云梦也不会在现在杀了我。”
“好。”于是白飞飞也不会推诿。
她已经约好誓言,紧紧地一握谢怀灵的掌心,下一秒就如幽魂逝去般消失在了原地,再不见踪迹。而她也的确如幽魂逝去,要去追寻生前的血债,只有人死债亡,她才再拥有属于她的、新的生命。
几丝烟雾闯进了鼻腔,好在还不至于咳嗽。谢怀灵抬手扇了扇风,自知不能久留,也没有多看,转身便走向了正厅。
柴玉关走了,王云梦没有追过去,那么必然是王云梦的情况不好,她出了事。而她出了事,谢怀灵就该去一趟,也该亲眼见见傅宗书的尸体,见见国贼惨死,才算出一口恶气。
可是等她真的进去后,她才知道是她想多了,哪里还有傅宗书的尸体,乍一看,她连哪只手和哪条腿是一对的,都对不上号。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这活脱脱就是一个没有黄土的乱葬岗,人血和肢体之间,她第一眼都找不到能够下脚的地方。要左看右看,发现桌椅的碎片和砖石更是飞得到处都是,也只能从血肉的残躯中踩过去,才能勉强找到一条路走。
墙边的一处,绝代美人近乎要站也站不住。她扶着墙才勉强站着,面色苍白如纸,虚弱地穿着气,正是狼狈不堪,见到谢怀灵来了,才眼前一亮,顺着墙坐了下去。
瞧见她的眼神,谢怀灵不由得掀起惊涛骇浪。她昨日带走了白飞飞,王云梦为何还会如此看着她,难道……王云梦不知道?
王云梦确实不知,她对着谢怀灵伸出手,气若虚丝道:“好孩子,过来,你身上带了顺气的药吗,给我些,再扶我出去。”
看起来她并不至于死,只是难受,提起柴玉关,眼中又飞快地划过了毒辣的杀意,揉皱了她完美的面容:“真是没想到,他的功力到了这种地步,也是没想到,给他下毒的人下得还不是立刻发作的……呵,还用我的东西来对付我,怎么可能有用呢。”
她只会虚弱上一阵,等她缓过来了,就算是追上三天三夜,也要杀了柴玉关。
谢怀灵听话地蹲在了她身边,看起来还是那个无比合王云梦心意的后辈,低眉顺目,先着急地看王云梦的情况,问她:“夫人,可还好?”
“好得很,快把药找给我。”但无论如何,此时的王云梦,是虚弱得快连假笑也挂不住了。
可她还不忘提起交易,说:“等我缓过来了,报了我的仇,许好你的东西就会给你,你一定会喜欢的。”
谢怀灵说好,再紧接着她明白了什么,一道电光穿透了她的脑海,不曾洞悉的东西此刻再醒目不过,剥开那些傲慢、那些偏见,再赤裸也就是这般。她伸向袖子中的手顿住了。
然而下一秒,她的手还是开始往袖子里翻,将一个个瓷瓶拿出来,火越烧越大,焰影如鬼,白瓷也成了朱色:“我知道,夫人。”
她将顺气的丹药喂给了王云梦,好像自己什么也没有想到,再费劲地将王云梦扶了起来,让她靠在了自己的身上。这时她头一回庆幸王云梦轻得很,就算她带着王云梦,也至少能带得动,而不是自己被王云梦拖得也摔下去。
火势就快烧到了衣角,要是再磨磨蹭蹭,就是失之毫厘,差之生死,不用王云梦催促,谢怀灵也会往外走。
也因为紧要,王云梦还要安抚谢怀灵,这时合作绝不能有差池的时候:“只要等我回去,我就把证据拿给你。”
“我相信夫人。”谢怀灵略一低眉,故作皱眉,又掩饰起来,叫王云梦把她的掩饰也看得清清楚楚,以为后辈还是心机不够,“不过,我现在可否一问,这证据究竟是什么?”
王云梦就猜到了她会问这个,虚弱到此时,她连说谎都不大有力气,更何况就是谢怀灵在救她,要是这时说假话,被看出来了恐怕不好。她也急于稳住谢怀灵,便回答道:“好生心急的性子,但这时问问,也是难免。我可以告诉你。”
再提起自己的过去,她有浓烈的悔恨,悔恨自己当年心思太浅,也如同她眼里的、现在的谢怀灵一般,没有看穿那群人精的谋划:“你也知道的,我当年为了权势,为了能做成天下第一有权势的女人,去了权势最高的地方——我杀了一个官家小姐,顶替了她的身份,入了宫。
“那两年,我慢慢谋划得宠,又想在我宠爱最甚时,搭上前朝。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在我做这一切之前,天地就换了,我还是进去得太晚,也根本玩不过他们,那时我只知是宫变,如今的皇帝可能是篡位,就匆匆假死脱身了。
“到现在我才知道,我究竟错过了什么。那时我看不穿他们,所幸也没有太多人看穿了我,看穿一个一心想着圣宠的后妃,没有多少人知道我会武功,我也听到了些消息。”
王云梦无限落寞,幽幽长叹:“可惜我到现在,遇到了许多事,发现了许多别的蹊跷,才想通一些关节,对过去究竟发生了,也只能连蒙带猜。但也好,我毕竟在先帝身边,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死前就做了安排,根本没有派上用场的安排,我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我知道这个。
“然后,我就去找了一趟,皇天不负有心人,我还是把它拿到了手里,现在,就藏在我的楼里。”
“是什么?”谢怀灵问。
权欲登峰造极,全然熏心,王云梦目如黑洞,能将人直接吸进去,只是提到这样东西,她就已经在兴奋了:“一份遗诏。”
谢怀灵停住了步子。
王云梦一字一顿:“一份空白的,有先帝落款和血指印,盖了玉玺的,遗诏。”
光是想了想,她就控制不住地笑了,难怪蔡京要找她,难怪傅宗书要到这里来,难怪她要借助金风细雨楼,所有的问题都被回答了。王云梦沉醉于自己所得到的,再度扬起了唇角。
紧接着没有成功,欣喜和惊恐同时停在她脸上,再是谢怀灵一松手,成了尸体的人,就倒在了血泊里,腹部被暗器所伤的伤口,腐烂成漆黑恶心的一片。有时人的落幕就是如此突如其来。
天云五花绵。
谢怀灵凝视着这位昔年江湖第一女魔头,对着她尸体的喉咙又射出一道暗器,直到确认她死得不能再死了,谁来了也救不回,才在火势将正厅大门都吞掉前,转身便走。
她不会犹豫,这是算好的时刻,也是她应得的时刻,她最开始也是为了这一刻。她不会犹豫。
穿过尚未成形的、灼热的火圈,脸上已是灰黑点点,谢怀灵也不曾动摇步子。宅院里已经不剩什么人,只有她一个人在往外跑,烟尘中找着路跑得头晕眼花,也不明白宅子修这么大是要做什么,最后看见影壁,蔚蓝的天近在壁后,只要绕过它。
是结束吗?
她看见白飞飞的身影,虽是半身的血,但已然脱胎换骨,再不为仇恨所困,孤身若妖,但绝不再肖鬼魂。
白飞飞上前稳当可靠地握住谢怀灵的手臂,看到她只是面色苍白,暗自庆幸自己回来的及时,道:“走吧,都结束了。”
她吐出一口长气:“我与柴玉关打着打着,遇到了那个沈浪,和他一起杀了他。沈浪去照料他的小情人了,都没事,放心。”
而后她半扛着谢怀灵往外走,将谢怀灵大半的重量都担在自己身上。她们绕过已经灰蒙了的影壁,于是门口出现在了眼前。
于是最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眼前。
看到深远的天际之前,谢怀灵先看到了王怜花。
少年人换了另一身装束,不会被熔金天日夺取光辉。他艳绝的相貌却不在这时笑,而是抿直了嘴唇,怀抱着一只细长的木匣,几缕风尘仆仆挂在他身上,他的发丝也乱了,不羁地舞在春风中,说出来他为何迟迟才出现,又去做了什么。
这一刻有些终于来了般的感觉。她没有再走,就这么停了下来,漫天的金霞是落日的余晖,也是春日的倒影,时间要落幕才会有新的一天,故事也都会有结尾。
不管怎么样的结尾。
这些,谢怀灵在发现王云梦并不知道她带走了白飞飞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只有一种可能,王怜花对王云梦撒谎了。在如此重要的事上,在与王云梦的计划紧密相关的事上,他对王云梦撒谎了,他放走了她与白飞飞。这个与她一起,对彼此恨之入骨的人,不知道害过多少人,绝非善类的人,不想让她死在王云梦手中。
那又是为什么,那到最后能是为什么。
破庙的月夜还在她眼前,她不能不想起来,想到他埋在他腿上的头,半残半冷的月光,他脏兮兮地、为痛苦而所扭曲的脸,还有自己的指尖,为他擦拭时,摸到的濡湿的一霎那。
那是一滴眼泪。
那也可以是一个灵魂。
恨到了最后,算计是真真切切的,阴谋是抵赖不得的,杀心是时刻存在的,可是命中命中,虚情假意也是真的。
所有的所有,都成了真的。
谁又能有预感。谢怀灵少有怔然的时刻,镜子同时照到了她与王怜花,那又是谁在镜中,谁在镜外?从此也要无从得知了。
她停在这里,王怜花望着她,又去看向了冲天大火中的宅院。他不改奔赴而来的行色匆匆,几乎就是掠过了她的身边,接着稍一定身,又再一次看向了她。
一刻如有万年,还是确实过去了一万年。他将木匣放在了她怀里,这才是他最轻柔的一次,低声而语:“这是你要的东西,拿上它走吧。”
好像是压抑,又是吞吐,他还要说:“婚约也作废,不要再回来了。”
当作这就是他的最后一句话,又似乎这才是他们最贴近第一次,不复重演心愈近心愈远。然而尽头也不合时宜,王怜花擦身便走。
不是那一刻有一万年,是这一刻就是一万年。这一万年没有恨意,谁也不再恨着谁,谁也只是谁自己。谢怀灵抬起了头。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要什么,她与王云梦的缝隙,就将他卡在了中间。根本没有人在等待他,你死我活的争端,如果结局是她死在王云梦手中,也成了他的不可承受之重,互相怨恨下来的故事,竟然开出来了这样的一个结尾。
他决定要放走她,要让她活下去。一瞬间的渴望战胜了所有,在满是怨恨的、她的名字里,还有另外的一朵花,另外的一个字眼——
她却并不能说出来,因为她有一定要说的一件事。
一万年结束了。
“王云梦死了。”谢怀灵说。
少年僵在了原地,一步也再不能迈动。他被死死地锁在了原地,落日半毁于地,将死时的红光遍地都是,这个暖却无情的春日也该结束了。
“我杀了她。”谢怀灵说。
她可以不说这件事,但这件事成了她的必定,也是她终于给他的坦诚。对王云梦下手的那一刻,她从此就再不会骗他。
王怜花回头。他是硬将自己的身体扭过来的,魂不附体,恍惚着望着不远处她的背影。
再也不会有河流,血液在躯壳里倒带了,他的眼睛里也快要流出血来。原来到头来也还是恨,最后也还是恨,根本就不会有改变,也永永远远,只该熟悉这个。
他茫然中有一种被追上的感觉,又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他也不该再与她说任何话,那太像质问。他忽而耻辱,又有什么去质问的必要,不过就是恨罢了,哪里还要有别的东西,彼此算计的人没有立场,他就不该为她杀了王云梦而悲震。
除了恨,不曾有过什么,也从此什么都不要有了。
可是哪能事事如人愿,他的胸膛中有一只撞得头破血流的飞鸟。纵使理智在此,也在顷刻被冲破,他无法控制住:“谢怀灵!”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他在叫出来后,才意识到他叫了她的名字。
谢怀灵缓缓回过了头,她的眼中没有雾气,清明地回望他。这一眼也是命中命中。
她静静地看着他,他没有要说的话。
还能说什么呢,什么都不要说。难道要告诉她,他在古墓中见到她的第一眼,是如何如何的出神,后来却恨不得撕下她的脸;难道要告诉她,他看着她的身影时想过无数次要怎么来报复她、让她去死,现在又来自作自受地放走她?
难道要告诉她,他最开始想贴近她,最后恨死了她;他最开始憎毒了她,最后却——
王怜花合唇。
没有那个字,绝没有那个字。
可是灵魂一空,有不语先流。
天边最后的日光也要消失,谢怀灵又见到了那滴眼泪。
“恨我吧。”但是不会再有一万年了,她留给他。
少年冷笑一声,踉跄着退后两步,一丝亮光坠到了地上,他就消失在了火海的边缘。
他是进去了,还是远走了,不再是她会知道的事。谢怀灵别回头,继续迈动了步子,在她的面前,还有决绝的、不能停下的一条路,还要她要投身的长河。
她不为她失去过的所有东西感到惋惜,也不为她不曾拥有的全部事物感到遗憾,更不为她做过的一切决定感到悔恨。
春天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