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091 楚严永不后
校猎进行到一半时, 一道急促的声音忽然打破平静——
“不好了,静王殿下受伤了!”
几名内侍自林中疾奔而出,身后牵着一匹枣红色大马, 马背上躺着一道身影, 从身形来看正是楚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登时让场内惊起轩然大波。
宸安帝猛然而起,叫过李忠胜:“去看看!”
李忠胜哪敢耽误, 忙搀扶着宸安帝奔向前方。
没有皇帝下令, 其余大臣不敢贸然近身, 一个个延颈企踵, 迫切自前侧张望,不多时,景王的骏马也自林内现身。他满身血渍, 表情掩在早已干涸的污血之下, 一双长目冷郁沉沉。
四下无声,都在暗中揣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把长箭正中楚严肩胛, 不足以致死,但伤及过深,若不处理得当, 难免会落下病根。
宸安帝下令暂停了校猎,忙将随行太医传唤至楚严寝院,为其诊治。
软榻之上, 楚严双目紧闭, 面白如纸。
三名太医围在榻前, 宸安帝立在外厅, 焦灼踱步。
不多时,李忠胜领着一名皇城司亲从官走了进来,李忠胜对宸安帝贴耳道:“陛下, 此人说都看到了。”
宸安帝情绪不佳,只落下一个字:“说。”
亲从官跪在地上,将林中之事一五一十告知给宸安帝,最后才战战兢兢说了一句:“是……是景王用长弓射伤了静王殿下。”
宸安帝身形滞了一下,视线凉凉朝地上瞥过去,“朕再问你一遍,你确定没有看错?倘若其中有所偏颇,朕定会砍了你的脑袋。”
那亲从官双膝一软,把脑袋重重磕在地上,额角渗满冷汗,声音发颤却毫不含糊:“微臣绝无虚言,微臣当时觉察到灰狼行迹,担忧伤及二位殿下,便一路随行,这才看到——看到两位殿下在林中产生争执,随后、随后景王便提弓……射向静王。”
感受着头顶越来越压人的寒意,亲从官猛然收声,俯在地上没再多说一个字。
宸安帝负手而立,神色阴沉,眼底是不加掩饰的不虞。
李忠胜对那亲从官使了个眼色,等人下去后,才低声开口:“此事许是有什么误解,陛下可否传唤景王过来问话?”
宸安帝闭了闭眼,“先将此事瞒下,等严儿醒来再说。”想到楚为,宸安帝难免生出几分烦躁来。
话音刚落,太医就自内室走出。
宸安帝暂敛心神,快步走过去,“如何了?”
太医对皇帝低身作揖,两条老眉皱起,斟酌许久,才道:“血已止住,接下来只需静养便可痊愈,只是……”
“只是什么?”宸安帝不耐,“莫要吞吞吐吐,直说便是。”
太医道:“老臣在医治之时,见景王殿下气血发黑,疑是中毒之象。反复诊视,发现确是慢性药毒积于身中,估摸着已有五年以上。二者,殿下胸前存有一道刀伤,当是近月新愈的伤口。”
太医说完,四下一片沉寂。
宸安帝来回摩挲着指尖,表情沉闷,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里面传来一声轻咳,目光才重新放到太医身上,“你先退下吧。”
“是。”
太医走后,宸安帝缓步来到里面。
楚严尚未苏醒,君善正守在床边,一勺一勺给他喂药,边喂边擦拭眼泪。
正喂着,手上的药碗忽然被人接去。
君善愣了半晌,抬头对上宸安帝的面容,当即惊愕交加,“陛、陛下?”
“朕来吧。”说着,宸安帝便挤开君善,强行占据了他本来的位置。
突然被推开的君善慌忙起身,手足无措地看着宸安帝给楚严喂药,恨不得直接动手把药碗抢过来。
宸安帝察觉到他的不放心,更为不满,“还杵这儿作甚?怕朕把你主子吃了不成?”
君善听出皇帝言语间的不悦,哪敢对嘴,担忧地看了眼床榻上毫无意识地楚严,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房间。
宸安帝鲜少有照顾人的时候。
记得最后一次是对柳望舒,不过皇后不待见他,快到油尽灯枯时,面对宸安帝的关切仍是冷眼相待,再到皇后病重,不治而亡,宸安帝再也没了照顾人的机会。
如今所面对的又是她留下的儿子。
他一勺接一勺往他嘴边送药,沉默间,脑海中回想的却都是与柳望舒的片刻点滴。
“咳咳咳——”
不知是药呛了嗓子,还是伤势作祟,楚严剧烈咳嗽起来,一勺药有大半都洒落在外。
宸安帝一边给他顺气,一边不熟练地用帕子给他擦拭着嘴角的药渍,接连咳了十几声,才听他气息平复,旋即,那双紧闭的双目缓慢睁开。
漆黑的眼瞳虚虚映着皇帝略显苍老的面容。
楚严恍神片刻,似意识到这不是幻想,心急之下,便用双臂撑起上身,尝试坐起来:“儿臣……”开口便又是一阵猛咳。
眼瞧着他胸前包扎好的伤口又有渗血迸裂的迹象,宸安帝忙放下药碗,将他按回榻上,厉声训斥:“安生躺着,起来坐什么。”
楚严躺回榻上,神色茫然,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校猎结果如何?儿臣可让您失望?”
宸安帝冷哼:“你险些命丧黄泉,还关心什么校猎。”
楚严抿抿唇,未语。
宸安帝叹息一声:“太医说,你身中慢性之毒,此事你可知情?”
楚严闻声皱眉,“让父皇担忧了,儿臣并无大碍。”
“我是问,这毒从何而来,几时而来。”宸安帝又指着他胸前的刀疤,“还有这伤,是何时落下的,为何不与朕说?”
楚严掩了掩眸光,嗓音涩哑:“左右都是些小伤,儿臣不想让父皇为我分忧。”
宸安帝顿时肃下神情:“你是皇家血脉!多严重的伤才算是伤!你若不说,朕现在便派人去你府里查个清楚!”
宸安帝脸色铁青,语声峻急,势要逼问出个结果。
他微微耷拉着长睫,神色苍白而沉默,皇帝似乎意识到自己逼得过急了些,深吸一口气,缓下语气:“你不像简简,自幼便对朕不大亲近,遇事也总是藏着掩着,但不管怎么说,你是朕的骨肉,朕怎会不向着你。”
说着,他拍了拍楚严的手背,亦如慈父那般。
这番关切是楚严从小到大从未享受过的,那双饱含慈爱的目光近在咫尺,楚严却觉得它从未真正落在过自己身上。
他不觉得感动,不觉得温情,心底平静无波,犹如死水。
表面上却又装得懂事,楚严抬眼望向宸安帝,“我若告诉父皇,父皇可会迁怒于我?”
这番不信任的反问自是让宸安帝伤怀:“难道在你眼里,朕就是那般毫无公允之人?”
楚严摇头:“只是此事涉及母后,若父皇听后难过,儿臣宁可不说。”
宸安帝心头惊跳一瞬,万千思绪如浪潮般同时奔腾。
他压住情绪:“你说。”
楚严顿了顿,方才开口:“毒是柔妃在多年前下给我的,儿臣觉察后,顺着蛛丝马迹又查到一些过往,当年船宴,是柔妃冒名顶替……”
他将那些柔妃想要隐瞒的腌臜事原原本本告知给宸安帝,包括她如何鸠占鹊巢,如何虚情假意利用柳望舒来蒙蔽皇帝的双眼,一五一十,一字不漏地全说了个干净。
宸安帝早知柔妃心思不纯,当年迎她入宫也只是为与柳望舒置气,却从未想过她竟然欺瞒到如此地步!甚至阴毒到用这般恶劣手段来谋害皇嗣!
不知是惊多一些,还是愤多一些。
二者冲撞于肺腑之间,让宸安帝喉间发涩,一团接一团的黑雾往双目涌,脸色竟比楚严这个病患还要难看三分。
楚严平静地凝视着宸安帝惊骇忿恚的神情,嗓音浅淡:“至于刀疤……是贵妃身死那日,有刺客入府行刺,儿臣已派人前去追缉,结果遇到了山路遇险的大哥。儿臣觉得一切过于巧合了些,这才将此事暂且隐瞒,想有确凿的证据时再启禀父皇。”
宸安帝呼吸粗重,“你说……是有人行刺?”
楚严点头,“那人身手不凡,不像是寻常暗卫,倒像是精心培养的死士。”
屋内猛然陷入压抑的死寂。
楚严自是没有遗漏宸安帝眼底的怀疑,他直言不讳:“儿臣确实怀疑五弟,于是想问个清楚,谁知惹怒五弟。”他顿了下,“五弟意气用事,我行事不周,我们二人都有错,父皇不必因我罚他。”
他话里话外滴水不漏,宸安帝对此依旧未语。
伤口仍在隐隐作痛,该说的都已说完了,楚严便又疲惫地合上双眼。
宸安帝为他掖好被子,“放心,朕会查明清楚,给你个交代。”
楚严颔首:“多谢父皇。”
他气息平缓,似是又昏睡过去。
宸安帝在床边停留良久。
他安静凝视着这张肖似皇后的面容,有不忍,有失望,更多的还是对他长久忽视的愧疚,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一道长长地叹息,最后悄然起身,走出了房间。
当脚步声再也听不到时,楚严再次睁眼。
床幔的流苏在眼底轻轻摇曳,他神色淡薄,漆黑的瞳孔宛如一汪似死泉,除去冰凉,毫无光亮。
皇帝疑心。
楚严心知肚明。
他自认自己的手段没有那么高明,可以轻易瞒天过海,让皇帝信他,对他推心置腹;从头到尾,他想换得的都是一个父亲对一个长久漠视的儿子,所心存的愧疚。
对他的愧,足以原谅他所有的谎言。
逝去的母后也好;被他亲手毒杀的简简也好,只要能顺利走向终局,他会毫不犹豫利用所能利用的一切。
楚严永不后悔。
“李忠胜。”
宸安帝回到寝院,坐于案前,凝视桌案良久,最终说了两字——
“拟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