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074 [你的女儿
风响了起来, 满院子的竹叶扑簌簌地晃。
静默良久,明阳才哑声启唇:“你确定?”
昭宁缓一点头。
明阳端坐榻上,眼神虚虚飘着,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我母妃, 可是被他构陷入狱?”
昭宁不知该如何作答。
那番罪证确实属苏贵妃之物,她与母亲是仇还是怨, 至此已无从求证。可是楚严抓住了这一点, 让它定了苏贵妃的死罪。
头顶倏然传来一声微末的叹息。
昭宁抬眸对上明阳的眼神, 似怜悯, 又似无奈,那些夹杂在眼中的种种情绪全是对她所生的痛惜,不存丝毫怀疑, 它们如蛛丝般瞬间缠绕住昭宁那颗已然麻木的心, 将酸楚与无尽的委屈一点点攥了出来。
“你受委屈了。”
昭宁低头,眼泪顺着下巴滚落, 无声无息坠在素色的衣裙,洇开点点深色的水雾。
“我不觉得委屈,就是——”昭宁收紧手指, “不想因我,牵累旁人。”
贵妃也好,姜家也好。
哪怕是她最为仇恨的柔妃, 在亲眼目睹其惨死后, 仍不禁心生悲凉。
倘若楚严真的坐上皇位, 他又可会放过明阳与整个萧家?
——以楚严的手段, 定是不会的。
明阳:“萧怀恕想让你对我说什么?”
“……她让你想法子给苏贵妃带一句话,”昭宁静了几个瞬息,“就说——姜灵薇知道他的所作所为。”
这句话带来的惊愕不亚于得知楚严就是凶手。
明阳条件反射地扫视一番周遭, 竹林寂寂,四野绿绿,即便如此,她仍上身倾靠,跟着压低嗓音:“他是疯了不成?”明阳呼吸跟着急促起来,“先不论这番威胁是否会惹怒楚严,你的存在本就是大逆不道,当真不怕楚严告上御前吗?”
若坐在面前的是货真价实的姜灵薇,明阳自愿放手一搏,可在这副陌生的躯壳里,所存的魂魄是她本该死去的妹妹!!
如果他们想用柔妃之死来威胁楚严,以他的谋略手段,不会想不到应对之策;反之现在就将昭宁推出明面,百害而无一利!
明阳所想的,恰是昭宁此前所想的。
昭宁道:“此前延宁殿时,静王明明看见了我,却留我一命,甚至在御前也没有借此生事。我们怀疑,姜灵薇手上定是握着对静王有利的信息,这才不敢轻举妄动。既然他已知晓我的存在,与其坐以待毙,我们不如借此制衡,先设法保住贵妃。”
昭宁的一番话让明阳重新松下了紧绷的脊背。
“我先想想……我想想。”
明阳总觉得哪里不对。
假设姜灵薇手上真有把柄,楚严又真的发现了她,那么延宁殿时顺手处置了昭宁并非难事,偏偏没有,偏偏还留着她?
明阳蹙眉,问向昭宁:“楚严可否与我一样,发现你……”
她没敢把话说得太明白。
昭宁一愣,当即听懂了她的暗示,摇摇头:“我与静王……并未见过。”连碰面都没有,自也不会出现认出她这种事。
明阳再次陷入了沉思。
“那没道理。”明阳说,“他为何不杀你?”
想到当时的情况,昭宁思索一番,斟酌道:“也许是……留我,比杀我更有用?”
如果当时昭宁与柔妃一同死在延宁殿,以明阳和萧怀恕,定会想办法给她安排个其他名字,那她的身份便只是个“身份不明”的宫女;如果她还活着,那她就是“姜灵薇”,一个本该死于车裂之刑,罪该万死的罪女。
明阳认同了昭宁的说法,“这般说来,他是想借你的存在来受制萧怀恕了。”
昭宁默然地抿了抿唇。
明阳笑着拉过昭宁的手:“我会想法子见到母妃,你也万事小心。”
昭宁看着她搭过来的那只手,也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从前……”
明阳却打断她:“不提从前了。”
昭宁也仰头笑望她:“嗯!不提从前了。”
明阳收回手:“父皇正为后宫之事焦头烂额,晚些我寻个机会,看能不能见母妃一面,将消息传达给她。”
就算明阳不说,昭宁也能想到宫里发生了什么。
整个后宫本就只有三个妃子,如今一个被关一个已薨,礼部与那些御史才不管时机恰不恰当,只要找到机会就会逼皇帝纳妃,哪怕皇帝动怒,也会以宗嗣攸关为由让皇帝无话可说,遑论责问。
两人心照不宣,前后脚离了竹林小苑。
明阳直接去了掖庭狱。
掖庭狱重兵把守,皇帝此前又下了诏令,明阳不出意料地吃了个闭门羹。
她早有应对之策,特意拿出柔妃之死来劝服侍卫,声称“柔妃新逝,父皇悲恸万分,如今久未颁下诏令,自是对母妃动了恻隐之心。母妃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我前来告知内情本就合宜。”
侍卫还欲再拦,这回明阳又使了迂回之术。
她连哭带劝,又不住让身旁的令秋塞银钱过去,好一番折腾后,侍卫总算让明阳进了掖庭狱,不过只能与贵妃面见一刻钟。
明阳擦干生挤出来的泪水,随侍卫进门。
甫一进去,明阳的泪水便落了下来。
掖庭狱常年不见光,虽已入秋,上京却是正热的时候,可这里头寒气逼人,而她的母亲就在这样的地方待了这么些时日。
父皇……当真是好狠的心啊。
“大公主,圣上有令,我们得在门外守着,一刻钟到了,大公主便得出来。”
明阳点头,忍不住朝她身后那扇门探头。
侍卫将门锁打开,侧身让明阳进门,她向前两步,那间逼仄的牢房一览无余。
头顶开着一扇方方正正的小窗。
她的母妃被剥去了贵妃华服,身上只余一件雪白的里衣,此时背坐床下,安安静静诵着经文。
明阳眼眶一热,嚎哭着扑了进去——
“母妃!”
她一把抱住了她冰凉的身躯。
贵妃愣住,当即睁开眼,偏头对上满脸泪痕的明阳。
苏贵妃错愕地接住女儿哭到发颤的身躯,怜爱地抚了抚她的发顶:“明阳怎么来了?你父皇明明……”
明阳接连摇头,搂着她上下打量,越是打量,眼泪越是难以止住。
母妃瘦了许多。
两鬓头发竟是全部花白。
泪水忍不住的大滴大滴掉,她摘下斗篷往苏贵妃身上裹,扭头对外面的侍卫咒骂:“这掖庭狱如此阴冷,你们为何不给她送床被褥来!父皇还没有下令,你们便如此苛待吗!”
侍卫们没有吭声。
苏贵妃拍了拍明阳的手:“我是阶下囚,如此便已足够,你不必为难他们。”
明阳抽了抽鼻子,心痛不忍地看向苏贵妃:“可是——”
苏贵妃巧言安抚明阳,“或者说,你千辛万苦地进来,只是为抱着你母妃哭鼻子的?”
想到要紧事,明阳咬唇忍住了泪。
她低头紧紧攥着苏贵妃的双手,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说:“萧怀恕让我给你带句话——”她瞥了眼门前的侍卫,凑到苏贵妃耳边将该说的一并说了过去。
苏贵妃含在唇边的笑意逐渐收敛。
“如此,应是能保下你。”明阳深吸一口气,“母妃,只要你能活着,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苏贵妃伸手抚了抚她的发丝。
“我会按照你们说的做,但……你切莫冲动行事。”苏贵妃担心地看着明阳,“楚严杀我,为的是斩处舜儿留在他心头的那根刺,哪怕最后功亏一篑,你也不要想着为我寻仇。”
明阳闻声,不由得抱紧苏贵妃:“不会失败,母妃你定会安然无恙!”她流着泪说,“我以前总是嫉妒昭宁,我嫉妒她走到哪里都是千拥万簇;嫉妒她有父皇的疼爱,可事到如今我才明白,我比她活得要好。”
人们总是因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愤愤不平;却永远看不到眼前所拥有的。
她此生所得的远比失去的多。
父皇有家国,有天下,他若想,他会有数不尽的儿女与妃嫔;可母亲不会变,不管何时,不管在哪儿,只要回头,母亲的拥抱便会先一步地接住她。
昭宁曾不止一次,远远地过来偷看她们。
那时她只知孩童顽劣,却未曾发觉她眼中所浸的是羡慕。
苏贵妃闭眼,脸上挂着一层清泪。
“去吧,明阳,去吧。”苏贵妃拍了拍明阳的后背,“你要好好地,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要好好地活下去,如今……途经母妃便只有你了。”
一刻钟转瞬即过。
明阳依依不舍地松开苏贵妃的手,转身自外走去。
望着女儿那已亭亭玉立的身影,苏贵妃张了张嘴,仍是不禁说道:“明阳。”
明阳转身。
苏贵妃对她笑了下:“待我向阿宁问好。”
明阳瞳孔紧缩,登时怔住。
纵使满腔疑问数不胜数,可是那扇重新上锁的牢门终是将母女二人隔阂开来。
牢房中,苏贵妃听着明阳的脚步声愈行愈远。
她仰头面朝那抹微弱到不值一提的暖阳,闭上眼竟想起昔日良久之时,挚友的手温柔触过她的眉眼。
[望舒,你看到了吗?]
她想告诉她——
[你的女儿还活着呢]
在她所看到的那残酷的未来里,有一瞬间,定也会为此刻欢慰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