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065 “是你引诱
“殿下, 她晌午时要逃,好在被守卫拦住了,现在正关在柴房里, 殿下要如何处置?”
楚严提灯入府, 府里的管事匆匆过来报信,一脸的焦头烂额, 显然是被那女子搅得不轻。
本欲回院中休息的楚严步伐稍顿, 折至柴房。
“人可有受伤?”
“这倒没有, 就是倔得狠, 不吃不喝。”
说话间,三人已到了柴房。
门前负责把守的守卫见来者是静王,忙行礼开门。
柴房未点油灯, 全靠着从门前泄进去的几盏门灯照亮。
曹莹莹蜷缩在墙角, 浑身灰扑扑地不见一处完好,许是闹一天闹累了, 正安安静静躺在草垛子里睡着。
楚严跨过门槛,在她门前站定。
突然倾压下来的影子让她睫羽微颤,顿时抬睫。
楚严面无表情看着她:“只要你将玉佩给我, 我便放你走,除此外再许你黄金千两,足够你衣食无忧。”
曹莹莹笑, 带有轻蔑:“玉佩就在这里, 王爷大可来拿。”说着, 她取出玉佩, 挑衅般在他面前晃了晃。
楚严伸出的手指缓缓蜷缩,垂落。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早在曹莹莹昏睡路边时, 楚严便想将玉佩据为已有,诡异的是这玉佩似开智般,只要生人靠近便会灼伤自身。
曹莹莹挑眉:“不敢?”她重新将那枚玉佩戴在脖颈上,“那我就没办法了。”
楚严并非强求,转而说道:“你不是曹莹莹。”
曹莹莹调整了一下姿势,舒适地半躺在地上:“您贵为王爷,您说我是谁,我便是谁。”
她双手平放腹前,呼吸平稳,犹如睡去。
楚严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她尖瘦的面颊,喉结上下滚动,似想说些什么,然而最后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静立良久,楚严把那盏买来的兔儿灯放在了曹莹莹手边:“虽已过了中秋,但……”他抿抿唇,“中秋快乐。”
楚严起身,侧头对守卫叮嘱几句,离得远,曹莹莹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那盏兔儿灯安安静静守在身侧。
曹莹莹睁开眼,与它对视许久,才小心翼翼将那盏灯捧在怀里。
中秋是团圆佳节。
可……
明月相隔千年,她再也见不到故乡的月亮了。
夜空澄明。
油灯已快燃尽。
“探子说,大公主暗中调查了姜家二小姐一事,随后去往竹苑,一日未出。”君善何一五一十告知,不解地问,“按理说贵妃身陷囹圄,理应要为贵妃操劳才是,怎么反倒查起姜家了?”
楚严没有回他,提笔挥墨。
他写有一手好字,笔锋整洁又不失锋利,笔墨横姿,端楷有法。
君善无意间扫过去,顿时沉浸在殿下的美字里,将现在的问题弃之度外,忍不住夸赞:“殿下的字写得越发好看了。”
楚严头也未抬,“你可信,世间有起死回生之术。”
话题间隔过远。
君善愣了半晌才回话:“殿下可别打趣奴婢了,世间要是真有起死回生之术,古来的王侯将相何必求遍仙山丹药,以换长生。”
他觉得奇怪:“殿下怎么说起这些了?”
“无妨。”楚严放下笔,“祭祀过后,我还没见过父皇,明日我们进宫一趟。”
君善点头,伺候楚严合衣入睡。
随着灭下的灯烛,躺在床上的楚严又感觉到了那熟悉的痛痒。
他闭着眼,身上好似爬满密密麻麻的毒虫,顺着他的皮肤直往血肉里钻。
楚严纹丝不动,呼吸起落间,眼前浮现出幼年的点点滴滴。
他想,他应该是十分聪慧的,不然不会记得如此清晰。
不过记得过分清楚并非什么好事。
最起码他不想忆起母亲望向他时,那双厌恶而充满恐惧的眼神。
他更不想记起,母亲拿着刀子,抵在他脖颈处时的那一抹狠厉。
她明明想杀她,却没有动手,也许是骨子里的良善,又或者是为人父母的于心不忍。
可是就在即将收起刀刃时,她竟转而刺向自己的命脉,一双颤抖的手揽着他,对赶过来的宸安帝声嘶力竭地喊叫着——
“不准立他为太子。”
“你若不应,我便带着他一起死!”
那道尖锐的痛音声声泣血,跨越光阴,在每个夜不能寐的晚上都将他刺得千疮百孔。
楚严想知道答案,想知道缘由。
想问问她,稚子何错有之,能让她如此痛恨?
不过没关系了。
他早已过了刨根问底的年纪,更不会再如儿时那般,因母亲的厌恶而辗转反侧,夜夜难安。
他曾渴求的皇权已近在咫尺;曾所求不得的愿景已唾手可得。
到那时,他会睡个好觉。
闹市的喧嚣渐渐被浓夜抛之脑后。
“萧府”的牌匾在夜雾之中摇摇晃晃,月光洒满凉阶,昭宁看到有个颀长的身影驻守在灯笼下。
昏黄烛火漫过他的肩头,玄色锦袍衬他身量挺拔,他手上提着一盏小灯,正垂眼凝视着逶迤在脚边的长影,像是在深思,又像是在漫不经心地等待着什么。
旋即,抬头向她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他的眉眼笼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下,游荡在侧脸的暖色中和了那份骨子里自带的冷清,昭宁看到他眼神变得晦涩,唇也跟着抿了抿,似有不虞。
有帷帽遮掩。
昭宁可以很好地将自己的心虚暂且掩下。
她的指尖紧了紧,这才小步走过去。
“……我去灯会上逛了逛。”
萧怀恕见她两手空空,又见她绣鞋上沾染着的灰尘,想也知道今日走了不少路。原本等待许久的焦灼缓慢平复,他眉峰稍松,积攒在眉宇间的冷意淡去不少。
“湘儿说你晌午便出去了。”
“嗯。”昭宁心知瞒不过萧怀恕,索性直言,“大公主请我去喝茶,我不好拂意,索性去了。”
天色过暗,继续戴着帷帽过于怪异了些。
昭宁顺势摘下那顶轻薄的帽子,发鬓在摩挲中乱了些许,有几缕乌发挣开发簪,争先恐后地向她脸颊飘。
萧怀恕抬手,将它们梳理至耳后。
“你不问明阳与我说了什么?”
昭宁走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
倘若少卿问起,她便答明阳想盘问她当日的案情细节,偏偏萧怀恕剑走偏锋,轻轻笑了笑——
“你又不是我的犯人。”
准备许久的说辞突然失去了用武之地,昭宁不由叹气,心生撼意。
紧接着目光一转,注意到他另一只手上的灯,“这是什么?”
萧怀恕举过胸前。
——竟是一盏圆乎乎的寿桃灯。
他许是等了许久,灯笼里的油烛已经燃烧殆尽,仅剩灯芯上的一点红在垂死挣扎,散发出比萤火还要微弱的猩红。
在昭宁细瞧当中,风往里一钻,将微火彻底吞没。
萧怀恕颇为无奈:“下值路上,顺手买来的。”
昭宁用双手抱住了那盏小灯。
“祝阿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他的嗓音清冽摩挲过耳畔,昭宁眼一热,又生出了些许哭意。
“回去吧。”萧怀恕牵起了她的一只手。
她没有动,捏了捏手上的那盏提灯:“我走一天,腿酸。”
萧怀恕没说什么,沉默松开手,在她面前半弯下腰。
昭宁熟门熟路地爬了上去。
他背她进门,穿过蜿蜒曲折的小径,往昭宁住的院子去。
昭宁很喜欢被萧怀恕背。
他的脊背宽阔,结实,与性格大相径庭的是,十分的温暖。
昭宁将自己懒洋洋搁放在他背上,闭着眼,脚尖跟着晃了两下:“萧怀恕,我总觉得……我的家人可能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爱我。”
她原以为她是天底下最幸福不过的人。
虽此生未见过母亲,但能从其他人的三两言语中拼凑出她的面容和品性,她温柔,贤德,如若还活在人世,定会爱她如爱己。
还有她的父皇和皇兄,他们会给她想要的一切,在无忧无虑的十七年间,几乎所有的惬怀都来自父兄的托举。
可惜终究是一场谎言。
她的父母并不和满,她的母亲也并不爱她,就连所谓的手足情深都只是他为踏上皇权之路,而精心编造的一场美梦。
昭宁回来时麻木地想着,也许……父皇其实也不爱她。
她将自己撕裂开来,剖心自问:即便父皇得知真相,可会为已死的公主狠心责罚自己的皇子?
……大抵是不会的。
宫墙里金银堆砌出来的蜜糖罐子将她浸养的天真又一无所知,若非亲眼见识过苍生疾苦,她怕一如既往,相信着她在父皇心目中的位置比天还高。
每年中秋,她总是在求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她以为这就是最重要的东西了。
可楚严不在乎,父皇……或也不在乎。
昭宁觉得难过。
甚至比得知楚严杀死她的那时还要难过百倍。
他一路无声,脚下花街石子纵横错落,托着清冷冷的月光和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萧怀恕步履未停,声音润过夜色:“你是因为他们不够爱你而难过,还是怀疑自己不够好而难过。”
昭宁趴在他肩头,喉咙发闷:“……都有。”
萧怀恕沉吟:“爱本就是与生俱来的天性,它不该沦为让你折磨自我的刑具。若要反复掂量真假,那它们本就不值得你有所期待。”
萧怀恕身处少卿之位,见惯了夫妻成仇,骨肉相残。
有些人总想在最后求证一个缘由。
公堂之上撕心裂肺地悉数着往日温情,诘问其变成屠夫,是否是自己做得不够至善至美,才沦至这般结局。
但世人往往忽略一件事,刀斧之性,非一日存之,是亲者受困于爱意,蒙蔽于真情,只见其脸上慈,不见其心中刃。
寻常人家尚且如此,遑论天家。
但萧怀恕不愿,也不想让她如那些人那般,受情绪拖累,日日夜夜来回揣测,蹉跎着这本就坎坷的一生。
萧怀恕轻问:“若无人所爱,你便不是你了吗?”
昭宁愣了下,“我……当然还是我。”
“嗯。”萧怀恕抱着她的腿弯轻轻向上托了托,“不必在乎旁人心意,更不必用旁人的看法,来确认自己是不是足够好。”
他的话逐渐让昭宁的心情平复。
心底的那层阴霾就此无声无息地被扫平。
母亲已经不在了,昭宁……仔细想来,昭宁也已经不在了,爱与不爱,对如今的柳阿宁来说已无关紧要。
但她仍好奇一件事。
昭宁将身子攀高了些,探头过去,两人间隔着分毫的距离,她的气息扑在他脸上,“那你呢?”
“嗯?”
“倘若我说讨厌你,你可会在乎?”
萧怀恕想到与公主过往,哑然失笑:“你何时喜欢过我。”
昭宁呼吸凝滞。
那双圆润的杏眼浸着月光,还有他因笑而显得温润的眉眼,凝神许久,昭宁说——
“现在。”
他终于停住了步子。
昭宁强硬地掰过他的脸,重重在他那张微凉的唇上啃了一下,嘴里含糊不清:“准确来说……”她眨眼,“是现在比昨天,更喜欢一些。”
她原先是很讨厌他,但是……又没说过不喜欢他。
唇上残留的痛与麻让萧怀恕怔在原地。
昭宁趁机从他背后跳下,蹦蹦跳跳往自己的院子跑,然而下一秒就被他拉住,眼前光影迅速倒换,下一瞬,身躯就被那道高大的影子重重抵在了冰冷的墙面上。
夜色中他面容不清,朝昭宁压来。
尖瘦的下巴连同半张脸都落在了他的虎口间,昭宁被迫抬脸,尚在溟茫间,双唇便被那抹微凉含住。
牙关撬开,他强势闯入。
突如其来的重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几欲忘记眨眼,木住般任他为所欲为。
呼吸变得错乱,胸膛残存的空气很快就被剥夺殆尽。
她意识失序,眼前跟着模糊不清,掌中的圆胖寿桃啪嗒声摔出指尖,咕噜噜滚在了路的另一头。
但此时无人在乎它的下场。
萧怀恕吻得急促,又毫无章法,他寻到她双手,十根手指穿过她的指缝,紧紧并拢,喉结急遽地上下起伏着。随着纠缠的舌间,热意缓慢升腾。
昭宁难以喘息,被亲得眼尾发红。
她忍不住伸脚去踹,脚尖堪堪挨上他的腿根,萧怀恕才缓缓退回,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她发烫的唇角。
寂静的夜色中,两人的喘息同样急促。
昭宁凶巴巴瞪着他,萧怀恕胸前起伏不定,仍未松手,欲色压在眼角,看向她的目光是明目张胆的侵略。
“你、你不要脸——!”
想到此前的交吻,昭宁羞愤欲裂,绞尽脑汁才艰难骂出四个字。
萧怀恕抓起她的手,放在嘴边亲,“是你引诱我。”
厚颜无耻的回答,登时让昭宁惊住了。
萧怀恕掏出帕子,温柔擦拭着她嘴边残留的痕迹,这是萧怀恕生平最为放肆的一次,换作以前,公主将他打杀了他都无话可说,最后还要谢公主恩典。
可是现在……公主未必舍得打杀他。
萧怀恕越想,唇角的弧度越深。
“等一切结束后。”他说,“我辞去官职,让父亲为你我赐婚。”
昭宁听得心头猛跳:“你……不当官了?”
萧怀恕捡起地上的那盏灯,重新送到了昭宁手上:“嗯,不当了。”
他本就不喜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你争我夺,身在其位全是逼不得已。
当日皇帝欲为他和昭宁赐婚时,萧怀恕便想着——
等万事结束,他便安心当公主的驸马。
如今,他的想法仍没有改变。
她虽不再是公主,但他永远是她的驸马。
——她一个人的驸马。
作者有话说:
槐树: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