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063 如果是这样
“不好了, 镇安王查出奉香侍女里混进了刺客,现在正在寺中大肆彻查,大公主让你先去她那里暂避风头。”
令秋带着信儿匆匆赶来, 见萧怀恕已经苏醒, 这才收起慌色,对着床榻的方向浅浅行了一礼。
昭宁偏头看向萧怀恕。
她当时逃得及时, 想来皇叔并未看到她的真容, 所谓“刺客”也不过是为了让她现身而寻出来的托词。
昭宁并不担心自己会露馅儿, 唯恐不慎牵累到萧怀恕和明阳, 还有随行的奉香侍女们。
觉察出她的不安。
萧怀恕不轻不重地握了下她的手:“无妨,你先去躲起来。”
她眼中局促:“那你……”
“我没事。”萧怀恕安抚,“你先顾好自己, 不必担心其他。”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昭宁起身, 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令秋藏进了明阳的寝舍。
皇寺闯入刺客,此事非同小可。
宸安帝正潜心奉佛, 镇安王不敢轻易惊动皇帝,于是下发号令,对整个皇家佛寺大肆彻查, 其中皇子们的居所由楚严来进行搜检。
原本平和的承德寺顿时变得人心惶惶起来。
很快,凌乱仓皇地步伐声挤破明阳所住的幽静庭院,以楚严为首的皇城司驻守四方, 将别苑堵得密不透风。
楚严尚未下令, 静等开门。
上房门很快打开, 令秋搀着主子从门内出来。
明阳满头乌发未戴朱钗, 睡眼朦胧,显然是将将苏醒。
她眯眼扫了眼阶下浩浩荡荡的守卫们,目光定在一身银袍的楚严身上, “皇弟真是好大的架势。”
楚严作揖,温润而泽:“皇叔查出有刺客假扮成奉香侍女混入寺中,命我协助彻查,我担心惊扰到皇姐,便先来皇姐这处了。”
明阳颔首:“这等要紧事,本宫自不会阻拦。”她让身,“搜吧。”
楚严朝明阳感激地笑笑,拂手让身后的侍卫进行搜查。
不多时,一个小兵跑到楚严面前耳语一番。
他眸光闪了闪,抬眸看向明阳:“萧少卿受伤了?”
明阳语气淡淡:“本宫听闻少卿剑术拔群,本想让少卿指点一二。可你也知道我的斤两,用剑不慎,这才刺伤了少卿。”
她瞥向楚严:“难道皇弟怀疑,是刺客所为?”
“既是皇姐所言,楚严自是相信。”他笑着,“皇姐方便我进去看看吗?”
明阳面色不虞,侧身让开了路。
楚为顺阶而行,跨过门槛,走进内室。
当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之后,令秋紧张地收紧了搀扶着明阳的那只手。她拍了拍令秋的手背以做安抚,旋即抽出手臂,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
“严儿若不放心,不妨去帘子后面找找。”她对着窗幔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去。
石青色的纱幔轻薄。
隐隐映出后面的罗汉床,还有明显散乱的床榻。
楚严垂睫轻笑:“不必了,我自是相信皇姐。”
他背对床榻。
藏身在被褥里面的昭宁透过那丝过于狭窄的缝隙,隔着纱幔,清楚地看到楚严清瘦的脊背。
不由得,她的呼吸紧了三分。
“那就不过多叨扰了。”正欲离去时,楚严又顿足回头,“对了,为了皇姐清静,我就不将少卿之事告知给皇叔了。”
明阳颔首:“那就多谢严儿了。”
楚严点头,带着一干人等离开院落。
待步伐彻底消失,四周重新恢复了清宁,明阳才撩开帘子进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被褥下凸起的那团,冷言冷语——
“出来吧。”
昭宁先是伸出双手,这才小心翼翼地把脑袋探出半个。
那双黑亮的眸子左右转,直到转到明阳身上,敏锐品出她冷眼下的不耐,这才麻溜钻出被褥,跑下床跪地谢恩。
“多谢大公主出手相救。”
她跪得速度快,姿态也规规矩矩,饶是明阳也跳不出什么错处。
即便如此,明阳仍给不出她什么好脸色。
“本宫是为了昭宁,不是为了你。”明阳嘲讽,“倘若你起不到什么作用,或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本宫照样饶不了你。”
昭宁仰头望向明阳。
她眼神好奇,不禁问道:“难道大公主留我,不是为了贵妃吗?”
明阳脸色一僵,恼羞成怒:“本宫为谁与你何干?!令秋!将她丢出去!”
两人好说做了十七年的姐妹,平日再不对付,也知根知底。
昭宁清楚,她生气是因为羞得慌,自然也不担心自己人头不保。
望着眼前这张因羞恼而失色的面容,原本因楚严生起的萎靡之情顿时失散许多。
不等令秋过来拉她,昭宁便主动站了起来。
她顿了顿,扭头转向明阳,眸色深深:“大公主能记挂昭宁公主,她定会开心。”
听闻此言,明阳的脸色更是不自然:“谁记挂——”
正欲发怒,忽地想起来眼前的人只是个不值一提的罪奴,光是从她嘴里说出亡死公主的名讳就已是大不敬了。
转而心底又腾升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异样。
这股异样让她眼中的怒意化作怀疑,看向昭宁的目光满是不加掩饰的深思,便连惩戒都一同抛之脑后了。
昭宁垂眼遮住神色,“那奴婢先行告辞,不过多打扰公主了。”
“等等。”明阳叫住她,对着她的身形瞧了片刻,扭头和令秋嘱咐,“寻件衣裳给她换上,晚上返程时,让她扮作公主府里的婢女,随你一同出去。”
令秋:“是。”
昭宁低眉,再次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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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半个时辰后,皇城司翻遍了承德寺上下,结果也没摸到刺客的一片衣角。
反倒弄出了不小的动静,最后自是惊动了大殿里专心礼佛的宸安帝。
宸安帝私召镇安王问话,光听他口说无凭,却拿不出实质的证据,反而把好端端的祭祀搅得鸡飞狗跳,这更让宸安帝心底不悦。
皇帝的不耐都写在脸上。
纵使镇安王再惦记那跑走的奉香侍女,也只得不了了之。
离开大殿后,镇安王又命人去私查所有奉香侍女的户籍来历,共计27人,都出自小门小户,暗中处置并非难事,怕的是惊动皇帝,又不慎落一罪状。
权衡之际,楚严突然造访。
“皇叔未免操之过急了。”
镇安王闻声回头。
他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殿内,门外便是文武百官,如此堂而皇之,让镇安王不禁蹙眉。
“处置几个人并非难事,可凡事皆有马脚。在这样的紧要关头,皇叔就不怕父皇觉察,将你发落吗?”
镇安王冷笑:“黄口小儿,胆敢教训起本王了。”
楚严说:“要怪就怪皇叔行事过于大意。”
镇安王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眼中一沉,两步便走向楚严,喉咙微压:“你知道是谁?”
他淡淡瞥眸。
镇安王看向他的眼神有试探还有戒备,楚严暗中藏起那抹厌意,温煦地笑了笑,突然问了其余问题:“皇叔留着柔妃,是想制衡谁呢?”
镇安王脸色骤变。
楚严绕过他上前几步,供台之上,神佛高坐莲花台,低眉顺目,满脸慈悲。
香烟袅袅中,神佛的慈悯并未放在他身上。
他看向佛樽,又问一遍:“皇叔怎么不答?”
镇安王扭头,面容阴沉沉的。
楚严背对着他,脊背挺拔,金质玉相。
“皇叔不必忌惮我,从我与你联手那刻起,我们便同坐一条船了。”楚严转身,“只要皇叔不舍弃我,我自不会背叛皇叔。”
镇安王眼中的神情变了又变,最后转作慈祥,“严儿此言差矣,在一干臣子中,本王最为信你。”
楚严不在乎他信还是不信,他要走的,注定只有一条路。
“楚仁黄河治水有功,父皇必有嘉奖,楚为看似安稳,但他背后的方执中,定会借此行事。”楚严说,“而我,光凭父皇对我的这丝愧意,不足以让我登上太子之位。”
楚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即便没有云山之变,即便他没有中镇安王和柔妃设下的计谋,宸安帝仍不会择他为太子。
昭宁之死可以为他换来父皇的重视与愧疚,但君主之意,不是光凭愧疚便能轻易撼动的。
所以,他必须,也只能清除眼前的所有障碍,无论是所爱者,还是所厌者,凡是拦在眼前的,他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摧毁,只要这样,才能确保他成为“唯一”,只有“唯一”,才不必面临选择。
“皇叔,我知你害怕什么。”楚严神色闪烁,温和的嗓音带着天然的亲近,可此刻脸上毫无波动,便连那份亲和都大打折扣。
“我帮你除掉萧怀恕,你帮我——”他说,“除掉楚仁。”
镇安王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笑罢,扬唇看向楚严的目光带有一抹赞赏:“真是狼子野心啊。”他伸手拍了拍楚严的肩膀,“本王就知道没有看错你,比起你那个没用的弟弟,你才是最合适的人。”
是合适的太子,抑或是合适的傀儡,镇安王并未表明。
楚严拱手告辞。
出了宝殿,刚还艳阳高照的明空竟遍布乌云。
眨眼间,淅淅沥沥的雨落了下来。
雨水纷扬间,有一团柔软触上脚边,正是之前逃走的那只狸奴。
他有心将它抱起来。
然而刚蹲身探手,狸奴便一溜烟地跑开,蹲在不远处舔舐着皮毛,他的指尖尴尬地滞留在了半空。
楚严收起手,低喃:“……你也觉得我不堪吗?”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做出的选择更没有收回的道理。
前途是明或暗,对楚严来说已别无二致。
但他并不后悔。
皇权之路注定尸骸遍野,白骨累积脚下,是亲或是仇,都没有任何的区别。
不堪……便不堪吧。
他要走上高台,要让他九泉之下的母亲看看——
她所阻拦的,亦是他此生强求的。
楚严良久起身,走下长阶,身姿渐渐隐入风雨。
雨水由线成珠,盖过天光,浇过明月,换来新一轮的,更炽热的太阳。
明阳将密信送到了萧府。
这回背着萧怀恕,昭宁和明阳约在了一处清幽的竹轩里。
竹苑满院翠意,伴着小桥流水,别有一番野趣。
令秋领人过来。
明阳懒洋洋揭了下眼。
她头戴纱帷笠,穿着一身月白罗裙,外头松松搭一件轻薄的黛青斗篷,斗篷只在边缘点缀几缕碧绿的疏纹,再无过多点缀,风一掀衣摆飘动,与遍地青竹相融,看起来竟有几分我欲乘风的仙姿。
明阳挑眉,莫名心中不慎畅快。
昭宁摘下帷笠,朝明阳行礼。
明阳上下打量她。
小姑娘玉白莹润的一张脸,虽姿态低顺,却不见半分谦卑,她此前就有觉察,这罪奴比一些世家小姐看起来还要尊贵。
明阳倒了一杯茶,“萧怀恕可是请了专门的嬷嬷来调教你?”
昭宁眼带茫然。
半晌才意识到她说了什么,心里咯噔一下:“是。”
那就难怪了。
明阳收起异样,“过来坐吧。”
昭宁脱去绣鞋坐到了明阳对面,又悄然地打量了一番四周。
这竹苑修缮得颇为雅致。
四面敞轩,屋宇庭院接连一片,无半分阻隔,轩中设有一面茶席,抬眼便能尽揽竹影流水。
昭宁一边感叹一边后悔。
当初怎么没想到让父皇送她一处这样的轩阁。
“这是我命人查来的东西,你看看,可有印象。”
手上的是一纸卖身契,写有心儿两字,主人家则是——姜家。
昭宁捏着那张纸的手顿时收拢。
“你们姜家确实有几分胆色。”明阳嘲弄道,“竟敢偷梁换柱,把鱼目作珍珠,送入皇宫坐上了妃位。”
昭宁没有姜灵薇的任何记忆。
她思绪闪烁,脸上却是一派平静。
从明阳说的话来推断,心儿十有八九就是柔妃。
柔妃的来历颇为复杂,只知道是姜家祖母那一系的亲缘,所以按照辈分,姜灵薇要唤她一声“姨母”,正因血脉过远,所以当初发落姜家时,柔妃才幸免于难。
这么说来,柔妃并不是姜家的远房表小姐,而是……姜家的丫鬟?
心惊之余,她不由更好奇柔妃先前和镇安王的那些对话。
昭宁放下纸张,坦然道:“不瞒公主,我在牢狱中受了极刑,一些事都记不清了,对此……我已毫无印象。”
明阳眯了眯眼,定睛打量她。
昭宁眉目清明,不见半分谎意,何况萧怀恕何等聪慧,若真有隐瞒,她也活不到现在。
明阳直起身子,一并透露:“那你可还记得姜荷?”
昭宁顿了顿,试探性开口:“我的……姑姑?”
若非没有记错,姜荷便是姜家那红颜薄命的二小姐,姜灵薇素未谋面的姑姑。
明阳笑笑:“正是。”
昭宁沉吟:“难道柔妃是我姑姑的贴身丫鬟?”
明阳点头:“不止如此。”,她说,“……柔妃鸠占鹊巢,顶替了姜荷。”
心儿,也就是柔妃。
十岁时就被人牙子卖进了姜府,姜府名门世家,从未苛待过下人,偏偏这姜荷是家中独女,颇受家人宠爱,性子难免变得骄纵。
姜荷十六那年,宫中传出消息,宸安帝准备于端午举行船宴,并欲选妃。
这是皇帝登位以来,第一次传出选妃的消息。
姜荷钦慕宸安帝许久,自是喜不自胜。
得知此事后着手张罗起来,结果不知因为何事,惩罚了贴身丫鬟心儿,第二日,姜家传太医入府,因是姜荷突然毁了容貌。
明阳:“在整个姜府兵荒马乱之时,心儿顶替姜荷登上船宴,还胆大包天地爬上了龙床。”
信息巨大。
昭宁听得暗暗咋舌:“可、可陛下立她为妃,不是因她与先皇后长相相似吗?”
明阳不禁发出一声轻嗤:“当时先皇后尚在人世,哪轮得到她这个冒牌货色前来顶替。”
明阳一说,昭宁顿时顿悟。
都说宸安帝疼爱柔妃,是因为她与先皇后的三分相似,可当时母后尚在人世,就算找替身……也根本轮不到柔妃。
她的妃位……大抵是来得不太光彩。
明阳说得起劲儿,甚至忘记了坐在面前的是个罪奴,她凑过去小声嘀咕:“我特意去宫中找一些年长的嬷嬷们打听了一二。父皇提出选妃那年,正和皇后闹别扭呢,我猜柔妃纯是乘人之危才……”
昭宁眨眨眼,不太明白:“可是父……”她急忙改口,“可是陛下与皇后不是十分恩爱吗?怎会吵架?”
母后的形象在昭宁心中空无一物。
但是从懂事起,每当父皇提起母妃时都是满眼爱慕,常常将她抱入怀间,讲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那时昭宁就想,父皇母后一定是万般恩爱的。
明阳撇了撇嘴,对此不置一词:“所谓恩爱,不过是父皇单方面的强求罢了,若不是仗着帝王之权将柳皇后强行留在身侧,柳皇后怎么也落不到一个郁郁而终的下场。”
她脸上轻蔑,对皇帝,也是对柳皇后。
明阳不知事的时候也以为两人是两情相悦,直到慢慢长大,顺着蛛丝马迹和母妃的反应找到了些许不寻常。
什么帝后情深,什么情孚意合,全是皇帝强求得来的。
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挣不开,逃不走,除了被迫困于深宫,再无他发。
而皇帝呢?
却赢得一个深情的盛世美名。
一经知晓了真相,明阳对柳皇后的那点恨意都沦为了怜惜。
也就是昭宁那个傻子。
真以为她的父皇母后是天底下最恩爱的一对璧人,如今她们母女泉下相会,说不准她还会换得柳皇后的白眼呢。
明阳正玩味地想着,未注意到茶席对面,眼眶越来越红的昭宁。
她的拳心松了紧,紧了松,最后忍无可忍,怒然反驳:“你骗人!”她嘶吼,“陛下与皇后同心意合,怎、怎能如你所说的……”
郁郁而终呢?
如果是这样,那父皇岂不是从一开始就骗了她?
如果是这样,那母后……母后根本就不会爱她。
信念轰榻,无异于天崩地裂。
昭宁虚虚跌坐到席间,眼泪忍不住地扑簌簌流。
宫里的人,天底下的人皆在说帝后深情,不可撼动,怎么到了明阳嘴里就成了一对怨侣?
昭宁才不相信。
何况父皇为人宽厚,更做不出强取豪夺这等丑事!
她反应剧烈,明阳好生被吓了一跳。
她盯着她脸上的泪痕,先是短暂地愣了愣,接着呵得声笑了,气笑的。
“我说我父皇母后,你生什么气?”
才不是你的母后!
昭宁想破口大骂。
那是她的母后!!
作者有话说:
明阳:你妈不要你喽。昭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