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052 “我为臣子
“萧怀恕?”
他迟迟不应声, 昭宁不禁仰起头来,轻声唤他,脸上的困惑显而易见。
萧怀恕敛目, 瞬间将情绪遮盖。
他重新张开双臂:“来, 我带你上去。”
昭宁心有犹疑,但如今见他这般模样, 便知问也白问, 于是一言不发地走近过去。
萧怀恕单臂揽紧她的腰身, 昭宁顺势攀绕住他的脖子, 萧怀恕脚下轻点,带着她轻松地跃至地面。
此时整个李记磨坊灯火通明,犹若白昼。
落地后, 昭宁立马松开萧怀恕, 四处寻找着曹莹莹的身影。
像是知道她内心所想,萧怀恕轻声解释:“我命人先将曹莹莹带去衙门了, 不过那种地方,不便领你同往。”
昭宁自然明白其中的轻重缓急。
院中混乱。
有的家仆四下逃窜,有的跪地伏法, 除大理寺的人外,还有紧急从县衙调遣来的官兵,除此外便是……皇城的守卫。
皇城的……守卫?
昭宁盯着那几张人群中略有熟悉的脸, 跟着怔了怔。
旋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抬头看向萧怀恕, 眼底雀跃:“那些人可是哥哥身边的护卫?”
没有意外的话, 皇子们的贴身护卫都是固定的。
昭宁记不住所有人的脸, 但一两人就已足够。
她神情中满是喜色,让那双原本生动的眼瞳更因这份喜意添上了几分明亮。
萧怀恕不由得蜷紧指骨。
昭宁没有觉察到异常,探头探脑地张望, 终于在大门外看到一辆蓝顶灰木马车,静悄悄停在树下,好似院内的纷争永远难以侵靠过去。
昭宁一眼看到了驾马的车夫。
那是个秀净的少年郎,长一张娃娃脸,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薅来的草根,正吊儿郎当地晃着手上的缰绳。
——君善。
皇兄身边的内侍!
兴奋让她克制不住地向那边奔去。
然而很快,手臂就被人一把拽住,强行桎梏住了她的行动。
昭宁回头,对上萧怀恕过于冷静的一双眼睛。
“不能去。”
简短的三个字,犹如当头浇下的凉水,瞬间泼灭了她满腔的欢悦,也让她重新归于冷静。
昭宁再次扭头看向那辆马车。
敞开的大门间相隔着一道难以翻越的鸿沟,就算跑过去又如何,君善只会把她认作突然钻出来的陌生人,更不会让她见皇兄一面。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已经接受了。
她接受了自己的命数;接受了自己的身份,接受了自己再也回不去的事实。
可当亲近之人出现在面前时,过往种种重新纠缠过来,让原本接受的现实再次演变成刺骨的不甘。
她抚了抚自己的胸口,转身背对马车。
昭宁有些站立不稳,低头用食指钩住他的小拇指,沉默地靠入了他怀间。
车帘忽地被人从里掀起,露出一张清隽的侧脸,眸子正望向二人所拥的方向。
迷光碎影。
楚严一眼注意到靠在萧怀恕,还有被他虚虚拦在怀间的女子。
许是萧怀恕生得过于挺拔,这让她看起来分外娇小。
看不清脸。
只注意到那头发髻乱糟糟地挽着,侧脸肌肤被灯火染成浅浅的蜜色。
楚严盯着看了须臾,问君善:“那是谁?”
君善望过去,挑了挑眉,语气变得更为尖刻不善:“奴婢不知。不过这般若无旁人,想来和萧大人关系亲密。”
楚严若有所思地放下了帘子。
“此前听闻,萧怀恕寻回一个表妹。”
君善认真想了想,发现是有这么一回事。
别说在上京,就说在那边陲小地,但凡有些根基的世家哪个不是三亲六故、表亲成群,只有这萧府,人丁颇为冷落。
因此当萧怀恕寻回个表妹的消息一出,如野火一般迅速蔓延开来。
听闻不少世家为了攀上萧怀恕这尊大佛,三天两头往萧府送请帖,然而这么久下来,无一人得见表小姐真容。
君善:“殿下是说,那位就是萧家的表小姐?”
楚严闭了闭眼,没有直接回答,“君善。”
君善:“殿下有何吩咐?”
隔着帘子,两人低声交谈。
很快,里面的彻查也已接近尾声,李记磨坊彻底查封,一干涉事家仆全被押回县衙,当堂便审。
起初高县令还和李老爷在堂下互相攀咬,然而随着曹莹莹的供词还有堆积呈上的铁证,最终如泄气的囊袋般再无了彼此撕咬的力气,只能将所有过错一并揽下。
天边已泛起鱼白。
经过一夜的审讯,堂下的两人早已没有了以往的富贵相,深知死劫难逃,高县令彻底瘫跪在地上,眼神空洞,头发近乎全白。
李老爷更是好不到哪里去。
他浑身失力,脸上没有了丁点光彩。
两边的衙役早已被大理寺卫取而代之。
萧怀恕立在高县令本来的位置上,眸光淡淡扫过堂下二人,对薛承等人吩咐:“摘去高县令官印冠带,将二人一同打入大牢,随我押解回京,交由三司再做定夺。”
“是。”
薛承领命,在一番哭天抢地中将两人带了下去。
一夜过去,李记磨坊被查封的消息早就满天飞。
不等天亮,县衙外就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萧怀恕有意将他们的恶行宣扬出去,自没有下令关闭仪门,堂上的供词字句不落地传到外面,不多时便到了尽人皆知的地步。
高县令被突然发落,这让永安镇的百姓们不免惶然。
高县令自然算不上什么清正廉明的好官,但在过日子的老百姓们看来,只要不随便横征暴敛,坑戕害民,那便是不错的官了,若再换个其他的,指不定还不如高县令来得好。
至于李记磨坊,众人更多的是唏嘘。
谁能想到表面上待人宽和的李记磨坊竟在背地里干这些勾当。
镇上的议论传不到衙门里。
堂上的事务一经结束,萧怀恕立马准备赶回宅院,启程回京。
结果刚迈出县衙,萧怀恕就被门前徘徊许久的君善挡住了去路。
君善脸上堆笑:“少卿,我们殿下想请你喝杯茶,不知少卿可否行个方便?”
萧怀恕身形顿了顿。
神色闪烁间,他扭头对富贵低声嘱咐:“你先回去让小姐收拾行囊,我晚些回。”
富贵看了眼笑眯眯的君善,应了应,快跑着离去。
萧怀恕神色冷漠:“走吧。”
君善侧身让路:“请。”
他坐上那辆蓝顶马车。
对于忙碌的永安镇百姓们来说,案子再大也没有民生大,短暂的喧嚣之后,城中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
马车摇摇晃晃穿过行人熙攘的街巷,最后在一座酒楼前停下。
丰乐楼。
这是镇上最大的酒楼。
在君善的带领下,萧怀恕跟着上了二楼,进了最里侧的包间。
君善未跟进来,带门离去。
包间修缮得雅致,临窗一面皆是雕花槛窗,如今尽数敞开,围着窗外碧绿的水畔。
楚严立于窗前,玉白锦袍笼罩着清瘦但并不单薄的身躯,腰悬一枚青玉鱼佩,发束玉冠,斑驳光影在侧脸游弋,他微微耷着眼,即便姿态慵懒,眉眼间也依旧可见皇子的矜贵之气。
“参见殿下。”萧怀恕垂眸作揖。
楚严冲他笑了笑,掌间的折扇点了点对桌:“晏之不必拘礼,快坐。”
萧怀恕坐至对面。
“听闻晏之忙碌一夜,如今又喊你过来,还望晏之不要怪罪。”楚严说着,亲自为萧怀恕斟茶。
萧怀恕没有接替楚严倒茶的动作,嗓音跟着顿了顿:“殿下想必是有要紧事,晏之怎敢怪罪。”
楚严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我此前已让君善打听过了,此案事关重大,晏之准备如何处理?”
萧怀恕沉吟片刻,不加隐瞒:“按我朝章序来。”
先交由三司会审,最后再由皇帝亲自定夺。
按大兴律例,两人应都会被处以死刑。
楚严听罢,突然开口:“此事牵扯皇叔,对吗。”
萧怀恕瞳孔收紧,眸光陡然变得锐利。
楚严微微垂着眼帘,慢条斯理地拈起茶筅,在盏中不紧不慢地搅动,白气升腾间,微微模糊了他半张脸。
他的脸苍白,下巴因消瘦而看起来过分尖窄,那双与昭宁如出一辙的眉眼浸在薄薄的雾气当中,显得寡冷而静默。
萧怀恕又注意到他手腕处不慎露出的疤痕。
刺红的痕迹还很鲜明,错落布在那瘦骨伶仃的骨腕上,他毫无觉察,奉茶的手稳而匀。
萧怀恕收回视线,“殿下是从何得知的?”
“此去襄州查案,自是找到了些蛛丝马迹。”楚严缓缓将新茶推过去,“那杯冷了,尝尝这个。”
萧怀恕自不会抚了皇子的好意,端起茶杯轻品。
茶香入口化开,回味无穷。
“晏之不问我为何出现在此处吗?”
萧怀恕放下茶杯,“我为臣子,无权干涉殿下。”
楚严早知便是这样的回答。
他既然不问,他自然也不必硬要回答,只是——
“襄州案情了结,陶茂实私鬻官爵,罪无可逭;皇叔身为其养父,亦难辞咎,此案已是板上钉钉,并无转圜的余地。”
萧怀恕静静地听着。
“不过我又发现,不单单是襄州,便连淮水,汾州,兴川,皆有皇叔结党私营的证据。我本想先去汾州暗中探查一番,结果遇大水冲没了桥梁,便在此地耽误了几日,回京时又正巧遇上了大理寺的兵马,我猜测此事定和皇叔脱不开关系。”
说话间,楚严将一本册子递给萧怀恕。
准确来说,那是一本投名状,出现在上面的官员的名字少说二十人,其中便有高县令的名字。
萧怀恕长睫轻颤。
“依殿下之意,该如何处理?”
“晏之,你是聪明人。”楚严慢条斯理,“你此前在朝堂上公然揭露陶茂实的罪行,如今一案未结,又将镇安王牵扯到新案当中,即便是为父皇分忧,又让父皇怎么对待你?”
庙堂之下,群臣割据,各拥为主。
除却诸皇子各自营垒,其根基最稳的当数镇安王一党。
萧怀恕自然知道二次上奏的后果。
此举是公然将自身推向镇安王的对立面,而皇帝除了是皇帝,也是镇安王的兄弟。
若皇帝大惩为戒,虽会动摇镇安王的朝中根基,在旁人看来,皇帝却是站向了萧怀恕这一边。
众人皆知,萧怀恕是五皇子的陪读,臣子的功自也是其主的功,即便皇帝没有那个意思,可若真因此嘉赏,落在外人眼中,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可是倘若皇帝从轻发落,又会让皇帝落一个徇顾宗亲,漠视国法的非议。
一次上书是为臣本分;二次上书是与帝结怨,左右萧怀恕这个上谏的人都落不到什么好处。
萧怀恕笑了下:“难道,殿下是想替我上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