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039 “这是心有
萧怀恕闯了门, 堂而皇之在曹家进行了一番巡视。
从屋内的陈设可以看出曹家过得十分拮据,堂屋简单摆着几件家具,正中是一张八仙桌, 漆面斑驳, 想来是经年累月未曾更换过。
一旁灶房里,隐有恶臭自灶台下袭来。
萧怀恕走进去掀开锅盖, 只见灶中还焖着饭菜, 搁置日久, 早已腐坏发酸, 变质的米饭下翻涌着一粒粒蛆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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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掩着口鼻,拧眉道:“一个欲死的人,难道还会给自己添置饭菜?”
萧怀恕垂眸对着锅内的狼藉一言不发, 合上锅盖又去了里屋。
里间的榻上散着些衣物, 萧怀恕捡起一件粗布短衣,衣裳虽说发黄发旧, 捏在手里却十分干爽,隐隐透着些许皂子的香气,想来是刚刚洗过, 还没来得及叠起来。
在他满屋巡视时,昭宁也去了后院。
若说屋内还算整洁,那么后院已是荒草丛生, 靠墙的地方放着个水桶, 旁边就是洗了一半的衣裳, 再往前的架子晒着几样草药。
昭宁不知药理, 但立马认出了其中一样药材。
它混在几样晒干的药材之中,干巴巴的棍子上坠着几片发黑的叶子,看起来平平无奇, 像是随处可见的枯树枝。
此药名曰七叶藤,常态下枝叶固定为七片,有避蛇之效,眼前这株应是晒得久了些,叶子凋敝了许多,不过药效不会因此大打折扣。
想到淮水阴潮,保不准就从哪儿蹿出几条蛇虫来,思忖片刻,昭宁索性借用了墙边立着的药臼与石杵,将七叶藤放入其中,尽数捣成碎末。
“你在做什么?”
昭宁正一门心思捣药时,男人高大的影子倾掩了下来。
她头也不抬:“给我们捣些防蛇的药来。”
萧怀恕半蹲在她面前,凝着里面不算完整的草木棍,笑说:“没想到阿宁还善通药理。”
昭宁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想不到的事情多着呢。”
萧怀恕笑意加深,看着她因用力而泛红的指尖,卷起袖子伸手接过石杵:“我来吧。”
昭宁捣得手臂发酸,索性不客气地将东西一并递去。
淮水虽是座水城,暑气却蒸得人发昏,四下热蓬蓬的像跌进了笼屉里,就这么一会儿她已口焦难耐,热不能忍。
昭宁扯了扯胸前的衣襟,起身去井口打水。
拴着绳子的水桶还没来得及放下,昭宁便眼尖地瞥见井下飘着什么。
鼓囊囊地,青色一层浮在水面下,她多留了个心眼,顺手捡起几根晒干的玉米棒子往下面砸,连砸几下,那东西慢慢翻了个面,然而看清的瞬间,惊叫声脱口而出。
人!!
是一个泡发了的人!!!
她胃中翻涌,连惊带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
听到叫声,萧怀恕立马大步跑来。
昭宁现在也不怕热了,果断地往他怀里钻。
萧怀恕一边护着昭宁,一边向井口处瞥了眼,即便未看全景,但从昭宁反常的表现就能判断出井底下是什么。
萧怀恕入职大理寺多年,形形色色的案情遇到不少,独溺死之人,最不忍视。
他都如此,遑论是从未见过尸身的公主了。
萧怀恕轻轻拍了拍公主的肩头,“我猜测,曹莹莹还活着。”
昭宁努力不去回想此前那番恶心的画面,唇色发白:“何以见得?”
“你看。”萧怀恕指着地面的痕迹,“淮水多雨,寻常痕迹早该被雨水冲净,可这些印记清晰留存,显然是器械交锋缠斗所留。”
昭宁此前确实未曾注意过这些微末的细节,经他提醒,才发觉地面确实有很多凌乱斑驳的新痕,有的深入地皮,显然是锐器所制。
联想屋内的饭菜和尚未来得及叠起来的衣裳,由此推断,曹莹莹被掳走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至于林子里那具被吊死的尸体,很可能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但是……
昭宁心底隐隐生出些许不安。
“你、你别告诉——”
“嗯。”萧怀恕点头,“我们得把他捞出来。”
昭宁:“……”
昭宁:“…………”
她就知道!!!
昭宁果断从他怀里退出,猛掐了一把人中才没让自己直接晕厥,连连摇头抗拒:“没有我们,你、你自己捞。”
太恶心了。
老实说看到尸体的一瞬间,恶心大于恐惧,以至于让昭宁连回想都不愿。
让她捞?想都不要想!
萧怀恕说:“找到曹莹莹才能找到主谋。”
昭宁:“……”
太阳刺得很。
昭宁伸手扇了扇脸上挥之不去的热气,来回踱步几次后,终于决定拼了!
“怎么捞?”
萧怀恕指了指井边的绳子,“用它。”
昭宁头皮发麻,“不会断吗?”
萧怀恕一本正经:“绳子不会断,其余不好说。”
至于那个其余,昭宁心知肚明。
她的脸色看起来更是苍白,眸中惶恐比刚穿进大牢那日还要深重。
萧怀恕将绳子打成活结,避免尸水溅入口鼻,又让昭宁去屋里寻那些新洗的衣物,其实就算他不说,昭宁也会把自己裹个严实。
此时她也不怕热了,用旧衣服将自己包得里三层外三层,掩好口鼻后,再用帷帽护住脑袋,这才慢腾腾地从屋子里出来,待重新回到萧怀恕身边时,萧怀恕差些没认出是谁。
公主把自己当成粽子来打包,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让萧怀恕看得一愣一愣。
他嘴唇抿了又抿,最后实在没忍住,喉间溢出轻笑。
“笑什么嘛。”昭宁闷在面巾下的声音沉墩墩的,闷闷不乐瞥他一眼,迁怒萧怀恕的同时又忍不住怪罪自己,少喝一口水会死不成,现在可好,大热天还得、还得捞尸。
萧怀恕好心提醒:“小心暑热。”
昭宁:“不用你管。”
说着,她左摇摇右打摆地走到了井边。
萧怀恕忍不住分神给她,注意她腿上缠了好几层布,也难怪走路会这么费劲,他又忍不住去瞧公主面纱后面的脸,虽是看不清,但这个样子实在是……过于可爱了些。
萧怀恕指尖发痒,好不容易才按捺住想直接掐过去的欲望,将绳子的一头紧紧缠绕在井轱辘上,又将那活圈固定在自己身上,这才对昭宁说道:“我下去捆缚尸身,你在上方攥紧绳体,稳住力道即可。”
昭宁听得一愣一愣,在他下井前急忙拽住他,“等等,你要下去?!”
萧怀恕微一颔首:“此人已死多日,直接套住手脚拉扯极易断裂。村里井水相通,若将残肢留在井中,迟早要污了全村的吃水。”
所以即便没有曹莹莹这个因素,他也要将尸体捞上来的,就是要委屈了公主。
昭宁眼神涩然地盯着那根看起来并不算紧实的麻绳,拉着萧怀恕的力气不禁收了收:“断、断了怎么办?”
想到这里,她的眼底竟泛起了细微的泪花。
萧怀恕怔然一瞬,笑道:“不会断。”
昭宁不肯让他下去,“不然我们去找里正。”
找人帮忙,总比他们下去涉险来得强。
萧怀恕当即拒绝:“恐会惊动了眼线。”
昭宁咬了咬唇,仍是不肯松手。
看出她的担忧,萧怀恕不禁心底发软,他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掌背,“我已将绳子固定在轱辘上,你借着轱辘的力不要松开,等我套上绳索,你再将我拉上,不会出事的。”
说罢,他随意用多余的帕子掩住口鼻,便扯开昭宁的手转身准备下井。
望着萧怀恕的背影,昭宁深吸一口气,痛下决心——
“我去!”
他的背影明显凝滞一瞬。
萧怀恕扭头看过来,是明显的错愕。
昭宁扯下头顶的帷帽和遮住口鼻的面巾,又拆了腿围上厚重的布条,小脸扬起,颇有大义赴死之气势:“你体形高大,井口逼仄,下去怕是要费些工夫。遑论我不相信我的力气能拉住你,若非要有一人下去,那我去!”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既然如此还怕什么死人!
昭宁不清楚那根绳子能不能束住萧怀恕,但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同样的,她不相信自己能拉住萧怀恕,却能相信萧怀恕能拉住她。
“你……”
萧怀恕愣神之际,昭宁已将绳子从他腰上扯了下来往自己身上套。
“别啰唆了,趁着我没改变主意,要做快做。”
昭宁绷着张小脸,不敢露怯,生怕自己退却。
萧怀恕扯了扯嘴角,眼底柔光更盛,他伸出手,做了自己一直想做的事,轻轻地,轻轻地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昭宁抬头,清亮的眼眸满是莫名。
萧怀恕收回手,颇为从容,“抱歉,忍不住冒犯了表妹,还望表妹海涵。”
耍流氓就耍流氓,装什么文雅呢!
正当昭宁准备猛踢他一脚时,萧怀恕突然拉下脸上的面巾,逼近几步,重新将脸蛋给她遮好:“井壁湿泞,对你来说可能要费一些工夫。”
他的眼皮低低垂着,昭宁稀奇地在他那双灿色的眼瞳中捕捉到了几分明显的忧虑。
“打结的手法很简单,凭你的慧色应当过目就能记住。不过切记,下去后不准自己的体肤直接接触尸身,更要小心尸液溅入眼中。”
昭宁本来还是怕的,可是听他像个老妈子一样来回叮嘱时,罕见地不觉得可怕了,反倒觉得萧怀恕更好玩儿些。
她忍不住用缠了布条的手抚摸他眉间的深纹。
“虽然我没见过我娘,但是萧怀恕……”她扑哧下笑了,嗓音轻快,“你好像我娘呀。”
笑意自他眼梢荡开,细微的,轻缓的,温和犹如春日河畔潋滟的水波。
旋即,他温热一双唇印上了她发顶。
昭宁的心头跟着暖烘烘的。
“这又是冒犯?”
“不。”他说,“这是心有所动,情难自抑。”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的以为两人马上要要结婚了,其实是要捞尸了。**红包贴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