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029 “倘若……
最初得知她死讯的时候, 那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天。
她在自己的公主府游园赏花,觉得开在院子里的花不比花朝夜宴上的差,甚至不由得讽刺起自己的父皇, 不管昭宁要什么, 哪怕是花宴,也要大张旗鼓, 做到尽人皆知。
然后, 宫里的太监匆匆跑来, 跪在脚边说昭宁公主薨了。
春日的太阳悬在天边正中, 降下不算滚烫的热意,她站在花团锦簇中,站了很久很久, 半晌才后知后觉地上了轿子, 进了宫。
宁华宫外哭声一片,苏贵妃站在门前, 凝视着里面的悲凉。
明阳想进去,被苏贵妃拦住。
直到随着母妃回宫,明阳仍恍惚不清。
“怎么死的?”
“一个丫鬟下毒。”苏贵妃说, “许是柔妃的人。”
明阳嗤笑:“活该,谁让她三天两头和柔妃不对付,遭报应了。”
苏贵妃没说话, 叹气, 点燃了一炷香, 对着菩萨像拜了三拜。
烟熏袅袅中, 菩萨更显慈悲色。
明阳犹豫许久,问:“走前受苦了吗?”
苏贵妃摇头:“毒药刚下肚,人就没了。”她不忘叮嘱明阳, “近日无事不要进宫,你的父皇恐会迁怒你。”
明阳满不在乎:“他看不惯我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我出去逛逛。”
这么一逛,就又来到了宁华宫。
宁华宫的宫人们全被皇帝下令处死,门前把守着殿前司,仗着大公主的身份,她能进去待一刻钟。
姐妹俩彼此仇视,这还是明阳第一次来昭宁的寝宫。
她一直以为宸安帝偏心,可真正站到里面,发现宁华宫也不过如此。接着,明阳看到她的梳妆匣,里面装着她十二岁生辰时,明阳送她的礼物。
明阳送她的东西不多,多是些用来羞辱她的便宜货,那簪子是唯一一件贵重的。可是除了簪子,就连那些便宜货她都好好保存着。
不知怎的,那些被她送出去的东西突然变成了炽热的铁石,触碰过后指尖发烫,那股烫意火烧火燎地蔓延,直往心里面烧。
明阳近乎是慌不择路,瞬间而逃。
自那之后她就病了。
她想幼年的那场冬雪;想两人间的唇枪舌剑,两人间的针锋相对,想她的得理不饶人,更多的是和母妃去皇后宫中,年幼的昭宁抓住她的那只手。
明阳陷入梦魇,日日不得安宁。
她不明白,为什么死的是昭宁,活受罪的却是她明阳。
她得让自己好过点。
对,好过点!!
听闻民间有还阳之术,于是她毅然决然地走向了一条不归路。
“我送她的东西她都留着,我不明白,所以我想让她回来,问个清楚。”明阳喃喃着说,“我让她不要再来我的梦里了,昭宁不让我安生……我睡不着,更吃不下,日日夜夜看到的都是那片湖,我知道,她想拉我下去。”
“可是让她死的人不是我,她为何要折磨我?”明阳问,“她为何要折磨我?”
明阳整个人都是虚浮的。
她的眼神空洞,茫然,不住重复着那一句。
昭宁见她如此,陡然落泪。
她胡乱地擦拭去眼角的泪痕,快步上前,“大公主有没有想过,一直以来折磨你的是你自己。”
明阳恍然地抬起头:“我?”
昭宁说:“大公主有没有想过,昭宁公主留着你的东西,是因为她并不讨厌你;就像你并不讨厌昭宁公主一样。”
明阳当即反驳:“不可能,我送她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小玩意,我是在羞辱她!”
“倘若……你自认为羞辱的,恰巧是她最喜欢的呢?”
从灯会上带回来的花灯是她最喜欢的鲤鱼形状;精心雕刻的木雕小人儿和昭宁五岁时,吟诗会上的穿着一模一样,还有她谎称不爱吃的沙果梨,每日一盒一盒地往她的宫里送。
有一年龙舟赛,昭宁因病没有参加,后来明阳的宫人过来,将龙舟赛的细节绘声绘色说了一遍,宛如身临其境,一下子了却了昭宁没有参加的遗憾。
宫人最后还学着明阳阴阳怪气的腔调,“妹妹没能到场,实在可惜。”
可是……可是明阳根本不喜欢看龙舟赛。
她明明喜欢的是戏曲,又怎会特意来炫耀一番?
昭宁忍着眼泪:“倘若……公主并不想和你势不两立呢?”
明阳贴紧墙壁,木然着说:“……可是所有人,都说我们关系不好。”
是啊,所有人都这样说。
从小到大,无数人都告诉昭宁——她的母后抢走了苏贵妃的位置,她的皇兄害死了明阳的弟弟,所以她们同为公主,理应仇视。
那些声音裹挟着她,裹挟着明阳,便连应该有的关切都要克制。
这个道理她领会得太晚太晚,晚到她死,晚到明阳走向一条不归路。
昭宁克制着哭腔问,“那大公主呢?抛开这些声音,大公主如何看待昭宁公主的,难道也和他们一样,觉得她死有余辜?”
大公主一时间忘记问话的是个不起眼的平头百姓,她的指甲嵌入肉里,湿咸的泪水扑簌簌地掉——
明阳不住摇头,不住否认,“不,不是的。”泪水哽在咽喉,她近乎喘不上气,“我不想让昭宁死,我、我已经失去过了……”
她站立不稳,再次跌坐在地。
明阳愤怒地喊着:“我已经失去过了!”
她的弟弟。
她两个弟弟都没有活下来。
尽管所有人都说要怪罪柳皇后,要怪罪昭宁,要时时刻刻保持着恨意!
可他们不明白,亲人的离去,对活着的人来说是一场漫长的折磨,明阳不想经历,哪怕和昭宁最水火不相容的那年,她都没盼望过让她去死。
甚至柳皇后死的时候,她背着苏贵妃哭。
她难过,但又觉得眼泪是对苏贵妃的背叛。
苏贵妃觉察到了她的痛苦,那夜将她抱在怀里,问她是不是在思念皇后,明阳摇头,不敢承认。
后来没忍住,她问苏贵妃:“昭宁是不是没有母亲了?”
苏贵妃点头。
那时明阳想起昭宁,觉得她过于可怜了些,没有娘的孩子……太可怜了。
苏贵妃那时和她说:“你想怎么对待一个人,是你自己的事,与别人怎么说无关。”她问明阳,“所以,你想去找昭宁吗?”
明阳摇头了。
从此之后,两人再不亲近。
“我……有过选择的。”明阳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我和昭宁……有过选择的,可是没人给我机会,没人给昭宁机会。”
最远的距离,无外乎生死相隔。
昭宁听不到她的忏悔,看不到她的眼泪,到死,到咽气的那一刻,都认为她会因为她的死而欢喜雀跃。
生者死在地狱;活者困于牢笼。
她没机会了。
明阳彻底失控,号啕大哭。
哭声宣泄的那瞬间,昭宁的眼泪跟着决堤。
她背过身啜泣,仅剩的那一丝丝不甘也彻底磨灭,幸好……幸好她活着,即便所有人不知道,但那些声音,她都听到了。
萧怀恕余光扫过昭宁的泪痕,指尖蜷了蜷,忍不住将一条帕子递过去。
哭得眼泪模糊的昭宁看到视野里多了条手帕,登时僵住。
她慌里慌张地擦干净眼泪,接过手帕上前递给了明阳,“大公主想开就好,相信公主在天之灵,不会与大公主计较的。”
她宽宏大量,才不会在意明阳对她做的那些错事。
明阳愣了一瞬,仰头对上昭宁那张经过易容,变得丑陋不堪的脸颊。想到自己的丑态全被眼前的女子看到,免不得羞愤。
明阳没有接受那条手帕,缓缓起身看向萧怀恕,全然是无视了她。
“萧卿想让我怎么配合。”
态度已软化了许多。
虽被无视,昭宁并不感到尴尬,攥紧手帕退至萧怀恕身后。
萧怀恕没有隐瞒,“大公主不觉得奇怪么?”
明阳:“什么?”
萧怀恕一语道破:“所有人都认为大公主与昭宁公主关系不睦,那么是谁知道你的心思,又抓住这一点让你听信巫蛊,举办仪式的。”
之前每天,昭宁都是浑浑噩噩,哪曾想过这一点。
经萧怀恕这么一提醒,后背立马窜上一股凉意。
“你的意思是……我宫里存了眼线?”
萧怀恕没有否认,微微压低声音:“柔妃失宠,五皇子失权,三皇子被委派襄州,但任谁也看出来,三皇子整日颓靡,难担大任。若再借大公主的手铲除贵妃,大公主觉得宫里还剩下谁?”
明阳脸色发白:“大皇兄。”
苏贵妃膝下的两个皇子虽相继夭折,但因着她的祖父,也就是苏庆元,生前待人宽厚,在朝中人缘颇有威望,继而导致苏贵妃在朝中根基深厚,依旧不容小觑。
皇帝还年轻,若对膝下的三个皇子都不满意,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和苏贵妃再有一个皇子。
如果借着明阳的手铲除了苏贵妃,苏贵妃失了势,皇帝又下过明令不再纳妃,最后就只剩下——
“安嫔。”
萧怀恕似是没看到她眼底的惧色,声音收敛,“你的事情想必已经传出去了,不出明日,御史台就会出言弹劾。”
明阳:“你想让我怎么做?”
想到可能会牵连母妃,她此刻才由衷地感到后悔和惧怕,所幸事情没有走到最后那一步,一切还有转圜的机会。
萧怀恕说:“我会放出假消息,谎称找到三位少女的尸身,在那之前,大公主在府上静候,若圣上传唤,你只需在御前假装不知,剩下的交由我。”
明阳不安地点了点头,这时才想起旁边的昭宁。
觉察到她的担忧,萧怀恕道:“这是我的人,大公主不必担心。”
明阳还是不安:“我、我做下了错事。”
那副慌乱无主的样子又让昭宁觉得她真是不争气,“事情已成定局,大公主可以过后弥补,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心神,切莫被人发现了端倪。”
被一个不知名的小辈教训了,明阳脸上火辣辣地。
尽管还有许多问题,但现在显然不是个发问的耗时间,萧怀恕仰头看向穹顶,“地穴可有后门?”
“有的,我身后就是。”她伸手一指,正是道士先前想要逃走的那个方向。
萧怀恕点头:“大公主来的时候可有易容?”
“……我就披了斗篷,不过遮挡得很严实。”
萧怀恕继续问:“你手底下的人可以信吗?”
明阳说:“都是我的亲信。”若非可信,也不会让他们插手。
萧怀恕已经有了打算,“你现在原路返回,我会命人在不远处的河边伪造出有人烧纸的样子,到时候圣上问起,你装作难以启齿,最后再说想为昭宁公主祈福,其余的一概不知。”
听到这里,明阳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现在就走。”
明阳匆忙戴好披风的兜帽,扭头问二人,“你们呢?”
萧怀恕眉眼淡淡,“放火,烧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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