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027 “萧怀恕,
五月二来。
天气还没进六月, 日头就跟着烧灼起,可以预料今年定是个旱夏。
上京城门前,每天排队进城的只多不少, 长长的队伍中有道影子分外扎眼。
汉子身高九尺有余, 庄稼人的打扮,一身扎实的肌肉看起却像是猎户, 他一手牵着驴车, 后面的板子上堆着乱七八糟的家当还有一床被褥, 从凸起的弧度看, 上面显然躺着人。
即便是在普遍男高女壮的上京,汉子这个头也过于突眼了些。
排队无聊,旁人大着胆子上前搭话。
“郎君是奔亲的?”
壮汉瞥他一眼, 没回答。
那人遭了冷落, 不免讪讪,揉了揉鼻子回自个儿位置待着了。
队伍循序渐进, 几刻钟后就轮到了壮汉和他的驴车。
男人伸过那只粗糙的大手,将两张薄薄的路引递给守城卫,“我和我妹妹的路引, 请官爷过目。”
高大郎。
高二花。
守城卫扫过两人名字,又在女孩的生辰上停顿视线。
另一人开始检查板车上的货物,正要将被褥扯起时, 壮汉一把挡住了守卫, 声音带上几分急色:“官爷, 这里面躺着的是我妹妹, 就不必检查了。”
守城卫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规矩就是规矩,你要不让她起, 要不我们亲自上手。”
壮汉没有办法,只能亲自拉开了被褥。
待看到躺在上面的姑娘时,左右两边的人齐齐倒吸了口凉气。
——在这么热的天气,那姑娘却穿着厚厚的袄子,满脸赤红色的疤痕,蜈蚣似的趴在整张脸上,从躺下的姿势看,估计腿上也有明显的残缺,守城卫皱了皱眉,露出了明显倒胃口的表情。
壮汉解释道:“家里的房子走了水,幺妹儿没跑出,脸毁了,身上也动不了。听说上京的大夫好,所以才想着带过看看,还望官爷行个好,别让孩子下了。”
守城卫自然说不了什么,摆摆手让他们过了。
等驴车吱呀呀进了城,其中一人和另一人对了个眼神,然后一人转身离开,不知去了哪里。
驴车穿过街巷,一直到南街最远的破落门前停下。
窄小的院子放不进驴,壮汉先卸了板车,然后把被褥连同里面的女孩一同抱进了屋。
等门关上,壮汉才对炕头上已经坐起的昭宁歉意行礼:“冒犯小姐了。”
全程裹在红色被褥里的女孩,或者说是昭宁,她迫不及待地挣开那厚重的褥子,对壮汉摇摇头:“谈不上冒犯,倒是辛苦李大哥拉了我一路。”
装凶了一整天的李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露出了来分腼腆地笑,“不算辛苦,这么热的天,小姐才辛苦。”
李振和寂风一样,都是萧怀恕养的暗卫,不过李振干的都是远线,不像寂风能贴身跟着,所以这次叫他回,他还挺惊讶的。
昭宁身上还穿着那件薄袄子,近六月的天气,热得脖颈通红,更别提脸上还涂着厚厚一层假面。
李振思索须臾,道:“他们白日不敢出,不如小姐先把衣裳换了,免得捂出热病,我去外面守着,有事的话小姐喊一声就成。”
昭宁是热得发闷,对此没有异议。
等李振出门,昭宁这才急忙脱去旧袄,换了身清爽的衣裳,这一换,她人都跟着爽利了不少。
就是脸上不舒服得很。
昭宁忍不住抓挠,挠到的却是石膏样的伤疤,无奈,昭宁只得暂且忍下不适,掏出随身揣的小镜子照了照,这“烧伤妆”是寂风帮忙仿化的,不知用了什么东西,看起惟妙惟肖,听说除了专门的药材,就连水都冲洗不掉。
一日多前,萧怀恕和昭宁制定好引大公主出水的方案。
萧怀恕当天就让人在外置办了两处宅子,一处城外,一处坐落在城中最南边的小院,还有一张记着昭宁生辰八字的路引,准备完全后,他派了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假装是昭宁的兄长,二人坐着驴车一路从外宅进城。
昭宁毕竟来七,体型区别于真正来二岁的孩童。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她假装在火灾中烧毁了面容,就连双腿都被砸下的房梁不幸压断,高大郎不得已,这才带着妹妹上京治病。
萧怀恕事先调查过,守城卫里有大公主安排的眼线,相信过不了多久,消息就会传到大公主耳边,昭宁做的就是引狼出洞。
为了给这些贼人机会,李振没有耽误,进城的第一天就四处打听医治腿病的大夫。
不出所料,不过半日就找到了愿意医治的老大夫,不过对方年迈,不方便出门,要李振拉着患者过去看才行。
李振和昭宁都懂这是圈套,彼此假装不知,和对方约了个时辰,李振回院里通信。
“约好了,晌午一过我们就去,小姐记得提前服药。”
昭宁点头,等到外面传陌生的脚步声,昭宁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里面的一颗药服下。
这是特制的软骨散,昭宁专门和寂风要的,一旦喝下此药,将全身瘫软动弹不得,药效持续两个时辰左右。
萧怀恕怕有风险,开始不让她服用。
但明阳和那些看门的又不是傻子,到时候定然会试探她是真瘫还是假瘫,与其到时候真被他们打断腿儿,不如提前准备。
萧怀恕听罢,这才打消顾虑。
等晌午一过,李振就把昭宁放在板车上,亲自拉着出了门。
过带路的小童谎称是老大夫的学生,但从仪态和说话的方式看,昭宁和李振都知道这八成是个小太监。
他打量了几眼板车上软绵绵的昭宁,顺势问了一句:“不知姑娘是何时出事的?”
“两年前。”李振说,“镇子里的医馆都看病了,药喝得多,个头倒是催长了不少,但身上就是不见好,没法子,只能领到上京看看了。”
李振倒真像个为妹妹操心的哥哥,说话的时候眼眶带泪,情真意切。
小太监恍然大悟,“怪不得看体型不像是来二的。”
昭宁虽然是装瘫软,脸也做了伪装,但个头做不得假,这一番说辞是李振早已准备的。长久喝药确确实会改变一个人的精神面貌,小太监暂时没有起疑。
李振一边走,一边暗自记着路线。
穿过热闹的街巷,到了偏远的一处小院,小太监叩响门扉,主动放下门槛让板车通行。
“两位稍等,我去请我家老先生。”
小太监走后,又命小厮送上一壶茶。
为了不惹人怀疑,李振假模假样地喝了两口,其实全灌在了袖口里。
“要带姑娘去内室,恐怕不方便郎君跟着。”小太监过通禀,毕恭毕敬的,脸上还带着笑,“郎君不如在这里等着?完事了再叫你。”
高大郎装作犹豫,最后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小童招了招手,叫个壮实的女子背起了昭宁,脸上仍笑意吟吟的,李振眯了眯眼,咚的一声晕在了地上。
小太监哼了哼,不屑地用脚尖踹了踹他,确定人晕死了,才抬手一挥:“呀!拖到河里淹了。”
说罢,又转身去了内室。
内室并无大夫,只有两个身强体壮的汉子和先前背昭宁过的妇人。
妇人对着昭宁上下其手一顿猛按,软骨散同时会麻痹她的痛觉,所以再大的力气她都无动于衷。
妇人见此放下心,对几人说道:“不是装的,全身的骨头都是软的。”
听罢,所有人都暂时收起了警惕。
顾念昭宁是个病弱的瘫子,对方连药都懒得给她下。
小太监对她上下一番打量,啧啧称嫌:“丑是丑了些,但没法子了,先带去给主子看看吧。”
他又稀奇地看了眼昭宁,“怪了,这丫头莫不是个傻子?这时候竟不懂得怕?”
昭宁眨眨眼,及时扮起了傻子。
她一张嘴,流出了一行清凌凌的口水,一边流还一边嘿嘿嘿地傻笑。
小太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晦气,还真是个傻子。”
怕她路上大喊大叫,后面的人用一团乱布塞满她的嘴,再用布条缠了两圈,胡乱地将她往马车里面一丢,几人扬长而去。
马车一路颠簸。
此时药效散了些,昭宁小心翼翼直起身,用软绵无力的手撩开了帘子,透过细缝向外张望。
——去的地方不是大公主府,而是往城外走的。
也是,就算明阳再怎么胆大包天,也不敢明目张胆到在宸安帝的眼皮下行巫蛊之术。
看过后,她放下帘子,继续装瘫。
马车一连奔走了几个时辰,终于到了一处门府前,小太监谨慎地叩了三下门,然后假装昏睡的昭宁就被抬了进去。
穿过长廊,进了堂厅,小太监再熟练转动机关,摆满瓷器的架子左右翻转,露出藏在后面的密道。
到了下面,传的就是接连不断的细小啜泣。
昭宁睁眼一看,陡然一惊。
只见四四方方的地穴里,摆满红白蜡烛,地面画着血红的八卦阵,从气味看像是某种动物的生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摆了四个木头笼子,除了南边,余下的三个笼子都关着一名女孩。
想必就是先前丢的那几个孩子了。
身穿道袍,蓄有长须的道士手拿一把拂尘,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将什么东西甩向笼子里的女孩,换更大声地哭泣。
昭宁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登时惊得滚了滚喉咙。
这事儿显然不是第一次做了。
绑她的人不等道士开口,就粗暴把她丢在了笼里,因她是个瘫子,离开时连锁都没有上。
“人都齐了,可以请公主过举行仪式了。”道士对着小太监说。
小太监看了眼笼子里的昭宁,走了。
到这会儿,药效基本散全了,昭宁依旧没有动,掩在疤痕后面的眼睛异常冷静地观察着四周。
那三个女孩子都在哭,怕归怕,好在外在没有明显的伤痕,从哭嚎的力气看这几日也没有饿着,看样子明阳没有丧心病狂到虐待她们的地步。
昭宁暂时放下心,又继续观察那道士。
这道士留了一把唬人的黑须,可面容年轻,看起也就二来岁出头,装神弄鬼的实在不像是什么正经道士。
再看中间的祭坛,上面摆着香烛罗盘,桃木剑和一些黄色的符纸,看起像模像样的,至于中间的匣子……昭宁对着里面的一簇头发陷入沉思。
——这不就是明阳剪下的那缕,她没猜错,明阳果真准备施展邪术,让他人死不能超生!
太坏了!
昭宁气得牙痒痒。
有光流泄。
昭宁顺着光源的方向看去,款步而的女子一身华服,披着淡橘色的斗篷,五官明艳,贵气逼人,正是明阳。
昭宁对着那张脸狠狠地磨了磨牙。
“拜见大公主。”道士谄媚地迎上前去,“都准备好了,就等吉时了。”
大公主的视线轻飘飘从祭坛上掠过,最后到昭宁面前。
透过木笼,她的双目低睨过,带有打量货物一般的审视,显然她这件“货物”并不合格,换大公主微微地蹙眉。
“只有这个了?”
身后的小太监弯腰上前,“南巷都找遍了,实在是……”
大公主不耐烦地打断,“罢了,这个就这个吧。”她勾手叫道士过,“人都齐了,下面怎么做?”
道士说:“接下只需用她们的血开启阵法,再将心脏与小公主的头发一同焚烧,烧出的骨灰供奉在专门的法坛里,供够七七四来九天后,大公主即可心想事成。”
这番话听得昭宁倒吸口凉气。
后面的三个女孩更是吓到忘记哭,每张稚嫩的小脸都写满恐惧。
大公主满不在乎地点头,“嗯,就按你说的做。”
昭宁简直不敢相信。
她原以为明阳最多是嚣张跋扈了些,可看看她现在做的事,竟听信这些莫须有的厌胜之术!想用无辜者的鲜血开启什么阵法!
为了让她不得好死,她竟然做到这份上!!
牵连了几条人命,到时候就算宸安帝再想保全她,朝中大臣也不会认。
眼见明阳转身,昭宁的胳膊穿过栏杆,一把揪住了她的衣摆。
明阳回头,厌嫌地想要挣开。
昭宁不肯松手,抓得更紧:“我哪怕长居乡野,也知道圣上最厌恶这些旁门左道。大公主真不怕此事传出去,御史台参你一本吗?!”
她的脸上爬满烧痕,目光却清澈见底,带着令人为之动容的坚守,这样的神态实在不像是个来二岁的孩子会有的。
大公主唇角紧绷,“全贵。”
小太监恭恭敬敬:“奴婢在。”
大公主一巴掌甩了过去,质问:“你确定她来二岁?”
小太监扫了眼昭宁,扑通跪地,“户籍文书没有问题,她、她因为烧伤经常吃药,才催长了些。”
“蠢货。”明阳抬脚踹过去,指着里头的人对守门的暗卫说,“把人全都带走,还有你——”
明阳咬牙切齿对着道士命令道,“东西都收好,快一些!”
要是真的长久生病,手上哪有那么大的力气。
倘若真的烧伤,为何她的手白白净净的,分明是被人娇养出的!这些手下办事不力,想必已经落进了别人的圈套!
大公主表情紧绷,越是紧张,表情越是冷淡。
然而未等守卫行动,就听外面传凌厉的厮杀声,眨眼间的工夫,门前的守卫就被人从后放倒。
进的一男一女。
男人高头大马,赫然是假扮高大郎的李振;女的黑色劲装,瘦高修长,则是寂风。
另一道黑色的影子从二人中间穿过,不动声色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突然腕间转动,弹出一记飞镖,飞镖划破空气,只听“啊”的一声惨叫,想要趁乱逃走的道士捂着肩膀倒在了地上。
大公主目光冷冷地看着道士,又抬眼看向三人,表情变得越发难看。
萧怀恕在属下的左右拥簇下走到明阳面前,淡淡扫过祭坛和四个笼子,眼神短暂地和昭宁交汇,最终落在了大公主身上。
他注意到了祭坛上,放在匣子里的头发。
头发早已失去原本的光泽,用红色的带有朱砂串的绳子捆着,他伸手正要拿起,明阳突然挡在面前——
“不准!”
萧怀恕的手顿在了半空。
明阳趁机抓起头发,一把捞入怀中,恶狠狠瞪视着萧怀恕,像是瞪着妄想抢夺宝贝的劫匪。
萧怀恕向李振和寂风打了个手势,两人意会,到笼子前准备暴力开锁,救出关押在里面的女孩。
大公主哪能让她们如愿。
她弯腰抽出道士腰间的剑,直抵萧怀恕咽喉,声音凄厉:“萧怀恕,你敢?!”
剑刃离他的喉咙只有分毫,萧怀恕不避不让,寂风和李振同时停下了动作。
昭宁看着对峙的两方,趁谁也不注意的时候冲出牢房,在萧怀恕惊愕的表情中一个猛子冲上去,抱着明阳持剑的胳膊倒在了地上。
突如其的动作不仅仅是吓到了寂风李振等人,也让萧怀恕的心跳漏了一拍。
昭宁扑按在明阳身上,寂风反应飞快,一脚将剑踢飞。
明阳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大胆刁民!!信不信本宫砍了你脑袋!”
“起开!给我起开!!”
新仇旧恨一起算,昭宁按着她又抓又咬。
明阳扑腾着腿尖叫,同时上手抓打她,间隙里还喊着全贵的名字。
两人在地上厮打成一团,一时间看呆了所有人的眼。
全贵倒是护主心切,也顾不上其他人了,双手抓起桌上的桃木剑就往昭宁的后腰怼,却被李振眼疾手快地一脚踹开。
全贵少说被踢出一米远,撞在墙上,捂着脑袋哎哟喂地叫唤。
寂风想过拉人,可是两人滚在一起,竟分不出你我。
在这混乱当中,昭宁成功从她怀里摸到了自己的那簇头发,顺势抓住,飞快起身,在明阳毫不设防间,用烛火将头发引燃。
在明阳想上前阻止时已经晚了。
火苗咻地飞窜攀升,仅几息的工夫,那簇头发烧成了灰烬。
她浑身泄力般,彻底软倒在了地上。
“完了……都完了。”
大公主扣在地上的掌心猛地攥紧,痛不能忍的,她颤抖着落下了几行泪。
作者有话说:
双更合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