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020 “爹啊,你
萧府。
马车在朱漆大门前稳稳停住, 萧怀恕先一步下车,掌心递到车帘面前,隔着一层帘子对里面的人说:“到了。”
昭宁将手放出去, 就着他的力走下马车。
萧府算不得什么世家大户, 萧忘山多年来都是个小小的国子丞,原先一直住着两进的院子, 眼前这崭新的府邸还是萧怀恕升上少卿时, 宸安帝特意赏给他的四进大院。
院子虽大, 可萧父上下只有父子二人, 仆人除了一直跟着萧忘山的老管家,就剩一个烧火嬷嬷和三四个小厮,可谓人丁稀落。
萧怀恕事先已将消息带回, 萧忘山早早便在正厅等着了。
昭宁跟在萧怀恕身边, 路上的这段时间足够她消化姜家带给她的冲击,到达萧家后, 新的忐忑也顺应而来。
觉察到她的过分沉默,萧怀恕突然止步。
正专心走着,手腕突然受到桎梏, 脚步生生拽停,昭宁茫然抬眼,困惑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 如玉如琢的俊脸。
萧怀恕微微俯首, 神色显出几分温柔, “记得叫我什么?”
昭宁眨眨眼:“表哥?”
他笑了, 松开手:“走吧。”他的语气慢条斯理,又带有一丝促狭,“表妹。”
昭宁:“?”
说话间几人已到了正厅。
萧忘山不住在堂厅踱步, 老管家静静地守在一旁伺候着,等余光瞥见过来的两道身影后,老管家眼睛一亮,急忙出来相迎:“少爷!”
老管家自然也没忽视走在萧怀恕旁边的昭宁,短暂地打量她两眼,恭敬行礼:“这是柳小姐吧,老仆见过小姐。”
萧忘山总算停止蹀躞,双手止不住搓揉,表情不尴不尬地对着二人。
昭宁假装没看出老人家的窘促,施施然行了一礼,低眉耷眼,嗓音温囡:“见过伯父。”
她说话间带着一抹难以抹除的树蜀州口音,萧忘山的表情奇怪地僵了僵,忍不住递给萧怀恕一记眼风。
他视而不见,神色如常,让萧忘山暗自咬牙。
“叫舅父吧,伯父显得生分了。”萧忘山收起心思,上前虚虚地扶了她一把。
“谢舅父。”昭宁又拉过旁边的湘儿,抬头对萧忘山介绍,“这是湘儿,五年前就跟着我了。舅父见怪,她又聋又哑,也看不懂唇语,怕是只有我能差遣。”
说着昭宁对湘儿打手语,她跟着行了一礼。
萧忘山诧然,这才对昭宁好生端量了一番。
少女相较同龄人显然瘦弱了些,但面相不露病气,乌发云鬓,翠簪点缀,一张很小的瓜子脸上是一双细长的眉和圆润的黑眸,琼鼻樱唇,一看便知不是北方风水能养出来的人。
萧忘山吩咐:“老安,得空去挑几个机灵的婆子来。”
老安应声:“好咧,我下午就去办。”
萧忘山一脸慈爱,“宁娘一路奔波,想来是累了,就先让老安带你们去院子休息,回头婆子回来,再让婆子伺候你那头。”
萧府上没年轻丫鬟,以前便罢了,萧怀恕不常回来,他一个半截入土的有个使唤得就成。现在不行了,姑娘家总归要细致些。
老安笑呵呵地做了个邀请的动作:“小姐请。”
昭宁最后看了眼萧怀恕,带着湘儿跟在了老安身后。
等人彻底走远,萧忘山的脸色顿时阴沉,“和我来。”
萧怀恕早有预感,不慌不忙地跟着萧忘山去往书房。
他打发了院子里扫地的仆人,落好门闩,转身便是一张写满愁苦的老脸,“晏之,你这是要害了我,也要害死你自个儿啊!”
萧怀恕不为所动:“我有分寸。”
“分寸?”萧忘山喉咙发苦,苦闷全往肚子里咽,他对萧怀恕说不出斥责的话,无奈与忧愤交织,“你把一个圣上亲口下令处死的死囚带回家中就是你说的分寸?”
三天前收到萧怀恕信件的时候,萧忘山还在纳闷,姑亲家的孩子不是早死在了洪水里,他搁哪儿找来的表妹?转念一想又觉得疑点重重,萧怀恕这孩子他从小看到大,天生冷情冷肺,快死的乞丐都难从他的口袋求到一个子儿,一个不知打哪儿来的远房表妹值得他如此辛苦?找回来不说还亲自领回家?
坏端端一个人突然好起来了,这让萧忘山大为警惕。
再一联想潦草收尾的公主案,不好的感觉油然而生。
等亲眼看见萧怀恕带着昭宁进门,萧忘山的心也跟着死了。
姑亲的孩子他见过。
虽说是女大十八变,但那孩子从小黑如炭,黑的再变也变不成白的。
这分明就是姜灵薇!
他的好儿子为查案竟瞒天过海,在皇帝老儿的眼睛下狸猫换太子!!!
萧忘山一阵晕眩,猛掐着人中才没直接晕死过去。
“父亲……”萧怀恕上前搀他。
“我可不是你父亲。”萧忘山差些就给萧怀恕跪了下去,“你是我祖宗,你是我父亲。爹啊,你这是要害死你爹啊!”
他都不敢想,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萧家这伶仃几口人够不够给皇帝砍的。就怕杀这院子里的人还不够,皇帝直接远赴千里,顺手把萧家七族的人都砍了,说不定他姑亲家的煤女儿真能趁机找到。
眼看前景无光,萧忘山不禁悲从中来,后退着,后退着,一屁股跌在了太师椅上。
眼神空洞,面无死灰。
“父……”萧怀恕还想叫父亲,又想起他之前的话,想了想又咽回,两步走到萧忘山面前,拂起衣摆双膝落地,“我知此举冒失,只因多年前有人教过我。”
“混账!”萧忘山听到这话气得一拍桌子,指着萧怀怒骂道,“你说说看,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是谁教的你!若被我找出来,我拖着这双老腿也要过去把他砍了!”
萧怀恕目不斜视:“那人就在我眼前。”
“……”萧忘山双目怒睁,顿时失言。
“十二年前,父亲带我回来时可曾怕过满门抄斩?可曾想到身后一干亲众?又可曾在意过自己的生死。”萧怀恕的接连质问让萧忘山哑口无言,举着的手指僵滞在半空,良久收握成拳,泄力般地垂在了膝前。
萧忘山没有回答,甚至不愿面对那双眼睛。
不知是什么样的旧意勾起了他的伤怀,原本的怒已被沧桑落寞全权取代,萧忘山没有开口,自没有认同。
“我不过是做了和你一样的选择。”
“那能一样吗?!”萧忘山总算找到了一丝理智,愤愤地拍打着桌子,言语之间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我救你情有可原,她、她——”
萧忘山指着外头被他领回来的昭宁,他了半天才怒气腾腾地挤出几个字,“她与你非亲非故,你有何缘故以权谋私?”
萧忘山越讲越生气:“你也知道你是我从阎王手上抢回来的命!一个本就见不得光的人又拉了个本该死的人,我这萧府便是福如东海也撑不起你们这两条大船!”
“世间所有的情有可原,不过是出于宽慰自己的私心,那么父亲……”他抬起头,眼中是压伏不住的野火,“我的私心,就是为她求个公正。”
指昭宁,指姜灵薇。
萧忘山张嘴欲说些什么,可是面对着那样的一张脸,千言万语堵住喉咙,最终化作一声妥协的叹息。
“你像你父亲。”
最终,他只说了这句话。
不是像,是完全一样。
萧忘山透过少年郎那张俊美的毫不遮掩的面庞,恍然间与过去重合。
萧忘山还记得,谢蘅从小就是个不老实的,常常把他的老师同样也是他父亲的谢秉钧气得吹胡子瞪眼,两人虽相差十几岁,却成了至交好友。
谢蘅生来就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别人背许久的千字文他看一遍就能记住,寻常的东西也有独特的见解,谢秉钧想让他走科举的路子,让他成为一代辅佐帝王的贤臣。
偏生谢蘅性格随散,又不服管教,十七岁那年隐姓埋名,背着所有人闯入军营,从小兵做起,一年不到就为大兴打下几场胜仗,封为武侯,光耀门楣好不威风。
谢秉钧见此,捶胸顿足却又无计可施。
又过两年,他娶了妻,生了子。
谢蘅的发妻是与他完全相反的两个人,萧忘山曾和对方有过一面之缘,那是个行为举止都挑不出毛病的名门闺秀,两人凑在一起可谓是麻绳拴豆腐,哪哪都不配,这段婚事好一段时间都是上京的闲谈。
而就是这样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毫无预兆地死在了一个寻常的午后。
砍柴时斧头刮过了腿,据说皮都没怎么破,不过几日就去了,那会儿萧怀恕不过三岁稚龄,至于发妻,许是承受不住丈夫去世的打击,回了趟娘家,寻了个借口避开一干仆人,跳河殉情。
[见青啊,你看我这儿子,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长大肯定和我一样]
[算了算了,还是像他娘吧,像他娘]
谢蘅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在他眼前晃悠,画面清晰似如昨日,好像一切都依稀如常,然而日渐年迈的身躯却不住提醒着他,便是朝阳日日东升,昨日也不可再回。
脸上一冰,萧忘山摸到了满面的泪。
他皱巴巴的大手胡乱在脸上一搓,顺势带去那片潮湿。
“你现在是少卿,按理说我还要叫你一声大人。你有你的决断,我管不住你,也说不过你”萧忘山摆手让他走,“去吧,都随你,别碍我的眼。”
萧怀恕明白萧忘山这是妥协了,果真起身不准备逗留。
快出门时,他想了想又回头:“宁娘……”萧忘山正手肘撑桌,托着额头看起来好不疲惫,萧怀恕也不是诚心想气他,可是一想到公主,更不愿公主委屈,便尽量用词含蓄——
“宁娘初来乍到,父亲身为舅父总要一起吃个饭。”
萧忘山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有蹿出来的苗头,忍无可忍,左右看了一圈都没找到趁手的物什,最后弯腰脱鞋,欲朝这头丢来。
萧怀恕早有准备,啪的一声将门一闭,风风火火地逃离了院子。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随机五十红包贴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