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100 “我若为恶
楚严从栖云亭下来便发起了高烧。
热意从里至外, 一股接一股往出冒,可是比起四肢百骸传来的痛痒,这点高热根本算不得什么。
君善一眼就瞧出楚严神色有异, 着急忙慌上前搀扶:“殿下这是发烧了?奴婢这就去请太医来。”
楚严闭了闭眼, 一把将他拉住,“无妨。”他嗓音干哑, 呼吸间带着不正常的粗重, “睡一觉就好了, 若进宫传医, 必会惊扰父皇,你给我熬一碗姜水来。”
“是,奴婢这就去。”
楚严见他踉踉跄跄跑远, 指腹轻碾向胀痛的眉心, 提步走向屋内。
屋间更是冷清。
楚严尝试用看书来分散注意力,然而纸页之上, 密密麻麻每一个字都化作黑蚁,前来啃噬他的血肉。
楚严的目光钉在书上,可视线并无落点, 空洞地反倒像个不能视物的瞎子。
“殿下,姜汤来了。”君善匆匆跑进去,“我还搁了些枸杞, 给殿下补些气血。”
热腾腾地姜汤放在手边。
几颗枸杞在水面上浮沉, 楚严凝视须臾, 忽然问道:“君善, 你可信因果?”
君善一愣:“求神拜佛才信因果,奴婢才不信这个。”
楚严又问:“你觉得我是恶人吗?”
君善笑了起来:“在奴婢心里,殿下是钉钉好的人, 才不是什么恶人。”
“我若为恶,可落因果?”他的眼神虚虚地飘着,声音含在唇齿间,仅让君善听到两个模糊不清的气音。
但君善跟在楚严身侧这么些年,哪会看不懂他的脸色。
想来主子是遇到什么事了。
君善没有打扰,识相地退出了书房。
桌上的那碗姜汤转瞬就凉了。
楚严端起它慢饮,每喝一口,幼时的记忆就清晰一分。
记得不知事的时候,他看到楚为躲避上课,便谎称生病留在了柔妃宫中,那两日柔妃对他疼爱倍加。
楚严瞧见了,竟也起了心思。
他穿着轻薄的单衣在雪地里滚了半个时辰,瑟瑟发抖去寻柳皇后,对上的却是柳皇后含恨的眼神。
楚严不敢靠近,遑论亲近了。
因果……
因果啊……
冰凉的眼泪混着那碗凉透的姜水一同咽入腹中。
如今楚严很想问问,谁结的恶因;又是谁中的恶果。
是他,是柳皇后,还是被困在王府多月的,名为曹莹莹的民妇。
不过都不重要了。
楚严轻轻放下碗,父皇早晚会得知他的那些所作所为;早晚会像放弃楚为一样放弃他,即已如此,他只能狠下心肠,一条黑路走到底。
楚为有句话说得没错,自古成王败寇,欲登九五之尊,必将心狠手辣。
“来人。”
暗卫无声出现在他的身后。
楚严自书册下方抽出一封密函,递交过去:“送去边关,递给郑文成将军。”
暗卫接过密函,悄然无声地离开书房。
楚严扭头看向窗外,院中的柳木歇了绿叶,干枯的树梢悬着几片凄怜的残叶,日月交替间,残叶凋敝,树梢空空荡荡,最后覆上薄薄一层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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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从边关传回来的家书,是郑大人写的。”
管事一路小跑,合上门闩,双手将信函送上。
郑文成以家书的名义向他这个岳父寄信,沿路虽有盘查,但不算紧密。
镇安王潦草地看了眼家书的内容,武将问候粗鄙,不如文人墨客那般用词文雅,他无心过目,将那信函对着烛火一照,露出隐在下面的几行字迹来。
写着是——
【时机已到,静等下令。】
镇安王一眼扫完,顺势将信函烧毁,“叫方执中来。”
方执中接到通传,很快入府。
王府管事将一册轻薄的卷宗交至方执中手上,随后退至一侧。
方执中不解,“王爷,这是?”
镇安王倚在榻上,扬了扬下巴:“打开看看。”
方执中打开卷宗,待看到第一行字,便有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神情,等看到最后,整个人都跟着颤抖起来。
“这、这……”
方执中面露胆怯,迟迟不敢表态。
镇安王早已料到他会是这般神态,满不在乎笑了笑:“如今景王失势,即便你弃甲投戈,投奔太子,以你昔日所作,他也未必留你。”
方执中脸上一白,冷汗唰地流了下来。
他条件反射跪在镇安王脚边:“王爷……欲如何做?”
镇安王倾身靠近,“以方大人之见,我与那黄齿小儿,谁更配那至尊之位?”
方执中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看向镇安王。
镇安王毫不掩饰眼中的野心,那神情不禁让方执中遍体生寒。
他不敢答,但也不敢不答。
良久吞咽一口唾沫,结结巴巴道:“自是……自是德行兼备者,堪配其位。”
镇安王大笑几声,一把拍向方执中肩头,“本王也只是说笑,大人快起吧。”
方执中僵硬地赔笑几声,软着双膝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不用方大人做什么,大人只需在朝堂之上,将这些罪证交给圣上。”
方执中语气僵硬:“这些证据不足以认定……”他顿了下声,小心翼翼观察着镇安王的神情,“何况萧怀恕已死,即便揭发,恐怕也……”
镇安王反问:“你怎么知道萧怀恕是真的死了,还是金蝉脱壳?”
方执中哑口无言。
镇安王起离榻上,鹰隼似的眼牢牢锁在方执中身上,慢条斯理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威胁:”事关罪臣,但凡有些风吹草动便马虎不得,即便最后确定是一场误会,相信圣上也不会怪罪你。”
他摊开手,管事将一匣子放到他手上。
镇安王顺势将那匣子塞到方执中怀里,不管他接还是不接,慢声道:“可倘若做得好了,方大人……就不再是这有名无实的太傅了。”
方执中捧着那沉甸甸的匣子,意识到自己已是骑虎难下。
他抱着匣,收着卷宗,步伐沉重地离开王府。
镇安王重新躺回榻上,心底并不轻松。
崔问之早已隐于市中,不见踪影,萧怀恕既已拿到他的诸多罪证,按理说早该交到了皇帝手上,可至今却是了无风动。
那么如今只有两种可能。
萧怀恕当真如外界传言那般死了。
或是……皇帝看完证据,选择以静制动。
无论倾向哪种,边关大军早已做好准备,只要郑家还是他的人,皇帝就不敢轻举妄动。等方执中将萧怀恕是谢家三子的消息递出去,一旦证据确凿,皇帝必将发落整个萧府。
倘若萧怀恕还活着,对此便不会无动于衷。
不管他出现还是不出现,一个本是罪臣之后递交上来的证据,自也当不得真。
至于楚严……
一个坐在虚位上的太子,已不足为惧。
此时,崇政殿内。
王伯宗携侍臣,进殿求见。
作者有话说:
原本想在国庆前完结,可是越到后面越卡,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