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夜晚的春风轻抚, 助长火势更加猛烈。
率先发现着火的是隔壁理发店的赵二喜,今晚他吃坏了东西,一直在拉肚子, 一趟一趟的往外跑,正当他捂着肚子往外冲的时候,忽然看见隔壁院中正冒着熊熊火光。
他立即大声呼喊道:“着火啦!着火啦!”
赵二喜强忍着想要一泻千里的欲望,开始挨家挨户敲门大喊,直到喊出了李老九,刘三民,才把重任交付给他们, 自己去解决大事。
李老九先是一惊,紧接着立马镇静下来, 先让刘三民再去多找几个人来帮忙一起接水灭火,人越多越好。
他则去把楼上的一家子救下来,估摸着这个时间他们还熟睡着, 他找了一把梯子,爬上二楼的一层向外延伸的砖头上, 用力地敲击着玻璃门窗。
这间屋子是林满福和丁春丽的卧室, 今天二人喝了点酒,都有些上头, 所以睡得很沉。
在李老九猛烈地敲击了大概□□下的时候,林满福终于有了反应。
他先是感觉口干舌燥, 喘不过气来, 扶着床坐起身,打开了灯,房间里已经弥漫着浅浅的烟雾,窗外的李老九在大喊着:“满福, 快点醒醒,着火啦!”
林满福被吓得一个激灵,闻着呛鼻的气味,他登时反应过来,这不是在做梦!
“春丽春丽。”林满福用力推动着熟睡中的丁春丽,“春丽,快醒醒,着火了!”
丁春丽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被这呛人的人气味灌入鼻腔,开始咳嗽起来。
林满福连衣服都顾不得穿,双手颤抖着从床垫下取出一把小钥匙,从一旁的上锁的抽屉中取出两个盒子交给丁春丽。
“春丽,你拿着这两个盒子赶快从窗户和老九大哥离开,我去叫孩子们,赶快!”
丁春丽这时也迷迷瞪瞪的回过了神,她忙套上一条裤子,抱着两个盒子,一把扯开窗帘,发现李老九正一脸急切的在玻璃后。
她把插销拔开,声音颤抖着问道:“老九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着火了,你家后院儿着火了,我先把你放下去,我再进去带孩子们出来!”
说着,李老九扶着窗框,几步登进了房间,又把丁春丽小心的送到了梯子上,紧接着出了卧室,这个时候大火已经从楼梯上逐渐向上蔓延,这里肯定是下不去了,好在还有窗户。
林满福这个时候已经叫醒了几个孩子,显然他们还是一脸懵,不知道事情的紧迫性。
李老九当机立断,“满福,赶快把孩子们抱到对面的屋子里去,那边有梯子!”
林满福立即一手一个把两个女孩子抱了起来,蒋烁这时候稍微清醒过来,闻见浓郁的烟味儿立马捂住了口鼻。
“孩子,快去隔壁房间!”李老九叮嘱着,又从床上抱起了小豆丁和瞿烨南,饶是他力气很大,抱这两个孩子也有些吃力,好在距离不远。
等到一家人都顺着梯子爬了下去,火势已经冲击到了楼上房间。
刘三民几乎把整个胡同的人都喊来救火,大家齐心协力,提桶的提桶,拿盆的拿盆,不停地往里浇着水。
街道办的于大妈,第一时间回到居委会给消防队打了电话。
消防队的同志们行动也十分迅速,半个小时后,火势终于被熄灭。
但是整个点心铺楼上楼下,已经被应烧尽烧,几乎什么都不剩了。
一家七口,穿着单薄的背心短裤,风一吹还冒着阵阵鸡皮疙瘩,一动不动的站在楼下,呆呆地看着被烧的黑黢黢的点心铺。
没了,全都烧没了。
不久前一家人把酒言欢的场面还历历在目,现在就什么都没了。
林满福一时间不能接受这个现实,他的全部心血就在这么顷刻间全部化为乌有,消失殆尽。
怎么会这样呢?
他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点心铺子,一块一块做出来的点心,所有后厨的器具,他的案板,他的擀面杖,他的电烤炉,全没了,全都没了。
眼看着生意好不容易走向正轨,一家七口人的生活也越来越好,他那些对未来所有美好的幻想,全都不可能实现了。
他刚想再进去看看,房梁上忽然掉落下一块悬着的木头。
“小心!”丁春丽吓得一把把他拉了回来。
林满福失魂落魄的退了回来,双目失神。
林红豆的心还突突着,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家还有这么一劫,虽然她也很难过,但是总归比不上一手把这个家打造起来的林满福。
丁春丽紧紧地抱着两个盒子,担忧道:“满福,你没事吧?”
几个孩子都默默地注视着林满福的背影,不敢吭声。
所有邻居们也都静静地注视着,不敢上前。
谁都知道这间点心铺子对于林满福的意义,在他心里的重量不亚于他的孩子们,一个孩子活生生的在他面前被烧死,怕是谁都接受不了。
唉,这满福也是命不好,每次得到点什么,就会失去其他的。
李老九忙上忙下一晚上,额头还冒着细密的汗水,他走了几步上前安慰道:“满福,别难过了,孩子们还在看着呢,你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你要是倒下了孩子们也不好过,我知道这个点心铺子对你很重要,虽然铺子没了,但是人还在,你才是这个点心铺的灵魂,只要你的手艺还在,迟早有一天还能东山再起。”
林满福痴痴的点着头,其他话他没听进去,但是关于孩子们那几句还是顺着耳朵流了进去。
是啊,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倒下去,他还有一家人要照顾呢,他还要给孩子们做好榜样。
想通了这点,林满福强咽下胸中的不适,撑起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对着来帮忙的街坊邻居说道:“感谢大家这么晚都来帮忙,大家的心意我都记下了,以后有什么地方用得到我林满福的地方,我一定会尽力帮忙,今天时间太晚了,大家都赶快回去吧,不要耽误了明天的上班上学。”
街坊邻居们也是满脸的遗憾,纷纷安慰道:“满福,人没事儿就好,别太难过。”
“满福,要坚持下去,好人一定有好报的。”
“满福,一切都会好的,有事儿你说话,大家都会帮你的。”
“是的,咱们街坊邻居一起住了这么多年,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是啊。”
林满福眼眶饱含热泪,心头又苦又酸,围着一圈挨个为大家鞠了一躬,这种无私的情谊压在他的脊背上,让他承受不起。
李老九看着满福快站不住了,于是说道:“大家快回吧,有什么事明天白天再说,先让他们一家子找个地方休息休息,睡一觉缓缓。”
齐大妈抹了一把泪,说道:“红豆和小婷跟齐大妈走吧,今天去齐大妈家里睡。”
徐红秀说道:“满福和春丽带着几个男孩子住我家。”
张海潮的妈妈说道:“让小南和海潮一起睡吧,太挤了也睡不好。”
李老九听着差不多解决好了,于是拿定主意:“那就这样先住下来,天太晚了,快点回去吧。”
齐大妈一手牵起红豆,一手牵起蒋婷,往家里走去。
林红豆和蒋婷依依不舍的向后扭头,看着留在原地的林满福。
林满福笑着,冲二人摆摆手,“爸爸没事儿,在齐奶奶家要听话。”
“舅。”瞿烨南轻手轻脚的上前,小声道:“那我去张海潮家了。”
“快去吧,你老实点,别给人家添乱。”
“知道了舅。”
瞿烨南看着如此破碎的舅舅,心里一抽一抽的难过,他猛然张开双臂,紧紧地环抱住林满福的腰,一句话都没说,但是好像又说了很多。
林满福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道:“放心吧,舅没事儿。”
目送瞿烨南离开,徐红秀也把小豆丁和蒋烁带了进去。
见孩子们都离开,此时只剩下了丁春丽和李老九,林满福再也撑不住,早就双腿发软的他瞬间倒地。
李老九和丁春丽忙上前搀扶,林满福再也忍不住,压抑着声音轻声痛哭起来。
丁春丽抱着林满福,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她的心实在是太疼了。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么对他们一家人,为什么日子刚刚有点起色,却又如此断崖式的沉底。
李老九看着这两口子哭得如此惨痛,自己也忍不住抹了一把泪。
“哭吧,哭出来也能好一点儿了。”
这一晚上,整个胡同的人都没怎么睡好,心里想的都是林满福家的事。
怎么就会突然着火了呢,他们都在这一片儿住了半辈子了,从来就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第二天一大早,街道的于大妈就带着警察同志找到了林满福。
说是昨天夜里在火车站抓一个嫌疑犯的时候,撞见一个神色慌张的人,就上前盘问了几句。
没想到他心理素质这么差,没问了几句就全招了,警察同志没想到还有意外的收获,于是后半夜就把他带到了老城里的派出所,一大早派出所的警察同志就找到了街道的于大妈,问了才知道,这里昨天真的发生了火灾。
林满福一听,罪犯被抓到了,原来不是天灾是人祸,他的心里瞬间升起一股无名怒火,到底是谁和他有仇,也不至于要置他一家人于死地吧。
“警察同志。”林满福小心的问询道:“能方便透露一下这个放火的人的名字吗?”
警察同志瞄了一眼林满福旁边的丁春丽,无奈道:“丁春茂。”
丁春丽一听,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一个没站稳,向下倒去,林满福立即搀住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尽的悔恨像是汹涌的海浪一样,一层又一层的扑打在丁春丽的心头,她当初就该阻止满福收下他做学徒的,她就不应该再和这家人有任何瓜葛,都是她的错,都是她把这个厄运带给了满福。
丁春丽强撑起一口气,站了起来,上前说道:“警察同志们,现在能带我们去见见这个纵火犯吗?”
警察同志来之前都问了清楚,知道这个丁春茂是这家女主人的弟弟,所以这就不是一起单纯的纵火案了,这其中还牵扯着不少家事,这是远比法律更棘手的人情问题。
“你们先和我去做笔录,等结束后我尽量让你们见一面,紧接着他马上就会被送去看守所。”
李老九怕二人会心软,所以也跟着去了。
丁春丽和林满福做完笔录,进到了一个房间。
隔着窗户,看见已经被关了半宿的丁春茂,眼底的眼袋凸起,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他一看见二人,戴着手铐想站起身,他身后的民警立马把他按回到椅子上,大声地训斥了一句:“坐好!”
“姐,姐夫,我错了,求求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想坐牢!”
丁春丽一听他的声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恨不得对着他的脸狠狠地啐他一口,她刚要上前,林满福怕她失控,立马抓住她的手,冲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丁春丽口吻强硬地开口道:“丁春茂,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对我,这可是活生生的七条人命啊,你真的下得去手?”
丁春茂痛哭流涕道:“姐,我知道错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出一口气,点个小火吓吓你们,我不知道那火会烧的那么快,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都是乔二斌,是他怂恿我放的火,是他说没事的,最多就是让你们破点财,不会伤到人命的。”
林满福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傻,面容冷峻的教训道:“那火一开始着,是火大火小你能控制的住吗?院子里都是生火用的干木头,还有干秸秆,再加上现在天气干燥,风一吹就着了,要不是街坊邻居的帮忙,我们一家子就被你送到火海烧死了,你身上可就背了七条人命!”
丁春茂磨搓着双手,鼻涕眼泪混到一起,恳求道:“姐夫,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想坐牢。”
丁春丽一脸怒容起身,大声怒斥道:“你今天说什么都没有用,我们没有权利原谅你,做了错事就要付出代价,你要庆幸你没有伤害到满福和孩子们,否则我今天一定会和你拼命!”
胡美兰作为犯人家属这时也匆匆赶来,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警察同志把林满福和丁春丽带了出去,询问了他们的态度。
毕竟是亲姐弟,第一时间肯定是问她愿不愿意私了,要是不愿意就在法庭上见,让法官判罚。
“让法官判!”丁春丽想都没想,“让他坐牢!”
林满福怕春丽以后会后悔,拉了拉她的胳膊。
丁春丽认真的对着林满福说道:“满福,这件事情是他做错了,大错特错,他必须要为他做错的事情承担责任,社会不是家里,没有一个永远宠溺他的胡美兰,这一课,他迟早要上的,我们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
林满福知道她这么说就是已经想好了,也不再劝阻,“警察同志,我们不私了。”
“好。”警察同志点点头,“那等一下我们就把他转送到看守所,然后你们就等通知吧。”
“春丽,春丽!”
胡美兰隔着一条楼道,边跑边大声的喊着。
丁春丽扭头就要离开,胡美兰绕过林满福跑带她身前,抓着她的胳膊大声央求着:“春丽,我求求你放过你弟弟吧,你们老丁家三代单传,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你怎么忍心就让他去坐牢呢,他可是你的亲弟弟啊!”
丁春丽眼底已经涌上泪水,眉头紧皱道:“他在我家放火的时候有考虑过我是他的亲姐姐吗?你们让我嫁给一个老男人的时候有在乎过我也是丁家人吗?为什么你们做的错事要我替你们承担呢?”
“春丽,妈求求你放过春茂吧,我向你保证,他以后再也不敢了。”胡美兰说着,径直跪在地上,“妈跪下求你了,春茂可是妈的命根子,他一定不能出事!”
丁春丽面无表情的睥睨着这个精神男人,用力地拔下心尖那根刺,释然道:“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我妈妈,我也没有那个丢人现眼的弟弟,我们之间永远不要再有瓜葛。”
说着,她挽起了林满福的手臂,“我的亲人,只有我的丈夫和孩子。”
*
今天几个孩子都没去上学,林红豆和蒋婷穿上了许艺馨留在齐大妈家中的两身并不算合身的衣服。
两个人一大早就去了李老九家,去的时候林满福和丁春丽已经离开了,徐红秀和她们念叨着,罪魁祸首是丁春茂,骂骂咧咧的说了一早上。
原来如此,林红豆想着,一切都是有因果的,前世她爸和春丽姨没有在一起,所以也就没有这么一回事,是因为在一起之后,才招致来这么一个祸患的。
好在现在一家人都健健康康的,没出什么大事。
至于点心铺子和家具,只能当做是破财免灾了,舍不得也没办法,毕竟钱没了还能挣。
中午的时候,一家七口在李老九家吃完饭,林满福拿出了五十块给他,在他们找到住的地方之前,都得麻烦他们了。
“老李大哥,这一码归一码,你对我们的好我们都记得,没有道理让你既出钱又出力,就算咱是实打实的亲戚也不行,自古以来就没有住在别人家白吃白喝的道理,这钱你就收下吧。”
虽然李老九见了钱有些抹不开面子,但是七张嘴的一日三餐他还真供不起,这钱还真得收。
“那你们一家就放心的住下,吃喝都包在我们身上。”
“谢谢老九大哥。”
“谢谢九大爷。”
吃过饭,林满福又独自回到了自己的点心铺中。
昨天夜里只能看见漆黑一片,白天里和煦的阳光衬得这个黑不溜秋的点心铺更加荒凉。
此时的点心铺已经是完全的一片废墟,柜台已经被烧的断裂,里面的点心也都烧成了黑皮酥,包装盒更别说了,早就成了一堆灰烬,只有那个丁春茂动过手脚的秤还在那儿孤独的屹立着。
林满福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里面已经荒了很久,布满灰尘,他把红豆交给徐红秀,自己花了一天的时间,从上到下把上下两层里里外外的打扫了一遍。
然后一点一点把点心铺所需要的工具都置办齐全。
在点心铺里做出第一炉白皮的时候,他抱着红豆坐在小板凳儿上,心情十分激动,他有一家点心铺了,他和女儿有新家了。
他边做点心,还会丢给红豆一块儿面让她自己在矮脚桌上玩,有时候红豆调皮,会用她的手都沾上面粉然后抹到他的脸上,在他脸上留下一个小手印。
这时候林满福就会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在院子里逗女儿玩,红豆跑得咯咯笑,等到跑累了,笑累了,再把她哄睡着,这样他就可以继续干活儿了。
这些美好的记忆全部彷如昨日一般一点一滴的涌上心间,但是承载记忆的地方却已经再也不存在了。
在得知是丁春茂烧毁了点心铺的时候,其实林满福还悄悄的松了一口气,要是天灾他只觉得冤,觉得老天爷就是故意针对他,看不惯他过好日子。
但是是人祸的话,最起码有个人可以怪罪了。
虽然这个人是春丽的弟弟,但是也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她今天的那些话,无疑是完全和他们撇清了关系,今天之后,她心里的那根刺也会慢慢消失。
既然事情都找到了因果,林满福决定不再惆怅于过去。
越是关键时刻他越要第一时间站出来,做大家的定心丸。
丁春丽带着几个孩子走了进来,神色担忧道:“满福。”
“爸爸。”林红豆扑向林满福,给了他一个拥抱,蒋婷和几个孩子也一起上前。
孩子们把他团团围抱住。
林满福摸着孩子们的头,看着丁春丽,微笑着说道:“春丽,过去的事情我们都不提了,我们一家人只向前看。”
“铺子都烧了,家也没了。”丁春丽有些悲观,“那我们该怎么办?”
他们还有办法翻身吗?
“你还记得我给了你两个盒子吗?”
丁春丽不明所以的回答:“记得,我把它们掖在床底了。”
“你还记得我师父留给我的玉擀面杖吗?”
“你是说......”丁春丽回想起来三木拜师那天,见过一次的玉质的擀面杖。
林满福下定了决心,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宣布道:“我去把擀面杖当了,我们一家人去市区里开一家属于我们的新店!”
作者有话说:
满福加油,我看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