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津市委宣传部组织市属新闻单位编辑记者赴英国学习, 消息下达到了电视台所在的新闻部办公室。
办公室的领导把蒋烁他们这一批记者叫到了会议室，询问他们是否有出国学习的意向，名额不多, 只有两个，有意向的话需要先提交一份申请书，他看过之后再行决定。
散会后，赵成扬跟在蒋烁身后，小声问着：“到英国学习，你想不想去？”
蒋烁垂着眸，如实道：“我要再想想。”
去英国那么远的地方, 还是一年的时间，一下子要离家这么远, 独自一人到异国他乡，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大事，一时间做不出决断。
“我就不去了, 把机会留给你们吧，我可不能离开小婷这么久。”
前不久蒋婷刚答应了他做他女朋友, 两个人现在处在感情甜蜜期, 他恨不得天天黏在她身边，别说英国了, 就是京市他都不愿意去。
蒋烁没说什么，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蒋烁最近心情不佳, 体现在工作上就是变得沉闷了许多, 气压尤其的低，除了工作对接，赵成扬连句话都不敢和他多说。
早上他们报上去的选题通过，等一下要去采访一位老艺术家, 在津市曲艺中占据标杆性的核心地位的京东大鼓的传人。
京东大鼓在今年入选了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是津市曲艺的重要代表。
路上，赵成扬开着车，车内空间狭小，蒋烁那股忧郁的情绪已经顺着空气，迎面扑打到他的脸上，刺挠的他胸中那口气就要爆炸，最后实在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说吧，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赵成扬就不是个能忍得住好奇的人，何况蒋烁还是他最好的朋友，他知道这个人的性格，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想麻烦别人。
早晚有一天他得帮他掰过来，朋友之间就是要互相麻烦，互相帮助，他不说他就问，问到他说为止。
蒋烁靠在椅背上，出神的盯着窗外，“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我心里其实一直有一个人，我对这个人的感情很复杂。”
赵成扬就猜到是这件事，这可以说是蒋烁心中最大的结。
“记得，你说往前一步的后果你不敢面对，所以还不如一直维持现状，这样就不会有人因为你受到伤害。”
这些话是两个人大学毕业的时候蒋烁告诉他的，当时毕业季，他们班里的一位女同学终于鼓起勇气和他告了白，这个女孩子从样貌到学习成绩都很出挑，但是蒋烁拒绝了。
他当时还以为是蒋烁眼光高，后来两个人喝了点酒，他才逐渐袒露出一些自己的心里话。
其实一直以来，他心里都住着一个人，但是他对这个人的感情界限太模糊，没有一个词可以描述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果他一旦开了口，那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蒋烁的瞳仁暗了暗，说道：“我原本想把这份感情在心里埋藏一辈子的，可是现在我害怕了，我怕我再不说，以后就永远没有机会说了。”
他觉得他的感情是畸形的，看着红豆和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分辨不出来这是哥哥对妹妹的感情，还是男人对女人的感情。
无数次他在心里鄙夷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不清不楚的感情，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红豆只能是他的妹妹，但是在那种微妙之间，当他看到红豆和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自卑心和嫉妒心又把理智抛去一边占据了上风，让他不得不再次审视自己的内心。
他的心里一直有两个小人在说话，一个让他不要贪心，安安稳稳的以哥哥的身份陪在她身边就好；另外一个则更加激进，让他把心底的话全部说出来，即便不会得来理解，最起码没有遗憾。
蒋烁现在正在被这两股力量拉扯着，感觉随时都有可能被撕裂。
赵成扬余光瞥了他一眼，面容严肃的看向正前方，说出心中的猜想：“你心里的这个人，是红豆吧。”
“嗯。”蒋烁没有隐瞒。
在满足好奇心之后，赵成扬并没有感觉到愉悦，反而更加沉重。
“作为朋友，我不建议你说。”
道理很简单，在蒋烁心里，最重要的人就是他的家人，虽然林红豆不是他的亲生妹妹，但是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除了他自己，大概所有人都当他们是亲生兄妹，一旦他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对于这个家庭无疑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大震动。
要是他和红豆成了还好，但是要是没成，他们还能再像以前那样一家人和和睦睦的相处吗？
蒋烁淡淡的扬起一个苦涩的笑容，“你说得对，我不能说。”
赵成扬为朋友感到伤心，“蒋烁，即便我不给你任何建议，你也不会说的，你这个人，是不会允许自己做出任何伤害到家人的事情的。”
就算红豆明天就要结婚，他也只会笑着祝福，至于他自己心里的情绪，全部都会由他自己消化，无论这个消化的过程会带给他多大的伤害。
这就是蒋烁。
蒋烁没有回答，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冷得要死的寒冬，满福爸爸用三轮车，拉着他和小婷，回到了老城里的点心铺，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红豆的场面。
他只是想他们，永远的都是一家人。
*
蒋烁和蒋婷的亲生父母的忌日就要到了，这次的祭祀，林满福为他们准备了很多祭品。
这是两个孩子长大成人有了工作的后第一次正式的去祭拜，林满福想带着两个孩子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的父母，也让他们开心开心。
让他们知道，孩子们个个都长成了优秀的大人。
那天，他们是一大早出发的，因为经济条件的原因，蒋烁的父母去世后是埋在津市边上的一个村子公益性墓地，从市区开车过去，需要两个多小时。
每年清明节的时候，林满福都会来为他们扫墓，和他们唠叨唠叨孩子们的近况，让他们放心。
又一年过去，墓边的杂草又冒出绿芽来，蒋婷为父母摆放着祭品，林满福和蒋烁拔着野草。
“这人啊，活一辈子也不图点啥，就是个身体健康，家庭和睦，要是你们的父母还活着，你们一定是幸福的一家四口，只可惜啊......”说到这儿，林满福弓着腰重重的叹了口气。
蒋烁半跪在墓边拔着草，平淡道：“关于他们的样子在我的记忆中已经慢慢模糊了，小时候我还经常梦到他们，梦里面他们让我照顾好小婷，乖乖听话；这几年他们也不给我托梦了，我想他们应该是知道我和小婷过得很好，所以放心的去投胎了。”
“投胎了好啊，希望他们可以投到个好人家，这一世平平安安的度过。”林满福拔完最后一把，拍了拍手上的土，站到了墓碑前。
蒋烁和蒋婷也站到了他的身边。
林满福一只手拿着一瓶白酒，另一只手拿了一个大杯子，把酒杯倒满。
“老哥哥老姐姐，今天是你们的忌日，我带着孩子们来看你们了，孩子们现在都很有出息，小烁成了咱们电视台的大记者，在电视上就能看见他，街坊四邻都夸咱孩子有出息；还有小婷，现在是音乐学院的研究生，学的是钢琴，毕业之后就能留在学校做老师，教书育人。你们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刚刚小烁说，你们最近没给他托梦，这说明我林满福做的还算让你们满意，你们在人间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说罢，林满福把一杯酒横着倒在墓碑前，“我把孩子们好好的养大了，你们就放心的投胎去吧，下辈子一定要好好的。”
蒋烁和蒋婷也依次为父母敬了酒，和他们说了几句心里话。
晚上一家人聚齐，在一起吃饭。
蒋烁在饭桌上，宣布了一个消息。
他要去英国学习了。
“怎么这么突然，什么时候去？”林满福立马放下碗筷问道。
“下个月初，因为通知也刚下来，所以没给我们留太多准备时间，我前天把申请交了上去，昨天领导通过了。”蒋烁看着大家，微笑着说道。
他想用这一年的时间理清自己的思绪，看清自己的内心，对这份感情做一个梳理。
林红豆一脸的失落，“那我是不是要有一年不能见到你了，你一个人在那边能照顾好自己吗？”
怎么好好的就要走呢，她舍不得。
蒋烁轻轻勾起唇角，摸了摸林红豆的头，“一年时间很快的，你过一个寒暑假我就回来了。再说了，和我一起去的还有一个同事，我们会互相照应的。”
瞿烨南则兴奋道：“那等大哥你回来，是不是就会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了，那你到时候可得教我啊。”
“没问题，包教包会。”
蒋婷一直静静地看着蒋烁，不知为何，在他眼中看到一股淡淡的悲伤，“大哥，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只是我希望你做出的选择是出于为自己考虑，而不是因为任何外界的干扰。”
蒋婷可以说是这个家里最了解蒋烁的，两个人从小一起相依为命长大，有时候只要对方一个眼神，他们就能互相理解。
他的前十几年的人生都在照顾别人，为别人而活，蒋婷希望现在的哥哥可以为自己而活，做他真正想做的事情，不用再为了谁妥协退让。
比起自己幸福，她更希望哥哥可以幸福。
她的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蒋烁轻笑一声，“当然是为了我考虑，等我从英国回来，我直接就能跟我们电视台的一把手做采访，何况又不是谁都有这个机会的，人家想去还去不成呢，还是你哥足够优秀。”
“那当然了。”林红豆眼含着微微泪光，“我哥可是全世界最优秀的记者，我的骄傲。”
蒋烁心头漫上一阵酸楚，喉结上下蠕动。
小豆丁提议道：“要不然，在大哥走之前，我们全家去拍一张全家福吧。”
“好啊，我看可以。”丁春丽十分赞同。
林满福拍板决定：“好，那我们明天就去拍全家福！”
津市的那家照相馆也随着时代的变化，从刚开始一间小小简陋的屋子，到现在成了一家大影楼。
不过老师傅还在，他还记得林满福一家，这家人十分特殊，计划生育后，难得的一家有这么多孩子的家庭。
拍完合照，林红豆提议回老城里看看，在蒋烁走之前，去看看那个他们充满童年记忆的地方。
前几年老城里经过大规模的改造，到现在核心区域已经基本完成整体拆迁，这条街上的商铺已经不在了，现在改成了一条仿古商业街。
五福点心铺的位置，现在开了一家二层楼的大酒楼。
看着眼前这富丽堂皇的建筑，林家人都慌了神。
那些承载着他们美好的，失落的，悲伤的记忆的地方，已经不复存在。
那些在接口送他们的邻居，也各自分散，很难再相聚。
林红豆一时间有些悲伤，“难道长大，就是要不断面临分别吗？”
和邻居们是，和西街是，和大哥也是。
蒋烁转头看向她，平静的眼神下流淌着深不见底的不舍和眷恋，“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这话是对红豆说的，何尝不是对他自己说的，他们迟早有一天还是会分开的。
林红豆转头看向蒋烁，对上那道情绪复杂的眼神，不知为何，她的心口胀胀的。
蒋婷注意到哥哥这个不同寻常的克制的眼神，眼神在二人身上打转，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瞿烨南大手一拍，笑呵呵道：“管他天下的宴席散不散，反正咱家肯定散不了，我还要烦你们一辈子呢！”
“我也是！”小豆丁闻着酒楼里飘出的饭菜香，咽了口口水，“咱们进去吃顿饭吧，也算是为大哥践行了，这叫有始有终。”
相迎和相送都是同一个地方。
“得了吧豆丁哥，你就是想吃酒楼的饭菜了。”丁乐乐无情吐槽。
林满福心中也是一股惆怅，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走吧，咱们进去看看，看看里面还有没有我们五福点心铺的影子。”
说着，他牵起了丁春丽的手。
丁春丽心中十分感慨，“我也是在这里，遇到的你们。”
林红豆收回目光，嘴角勾起，“是啊，真想念和大家一起卖点心的日子，能有现在的生活，都是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的结果，管他天下的宴席散不散，反正我们一家人不散！”
众人笑着互看对方，齐齐说道：“我们不散！”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