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993年9月23日, 京市以两票之差申奥失败,消息传来,全国人民从欢欣雀跃瞬间坠入无尽的悲痛与惋惜。
当晚无数国人心情沉重, 夜不能眠。
第二天傍晚下班后,西街胡同的街坊四邻聚在一起,群情悲愤的谈论着这个令人惋惜的消息。
林满福也不例外,和大家一起聚在街口,抒发着遗憾的情绪。
“满福,你怎么还有心思在这儿说话呢,你家那几个孩子和黑柱子他们在南瓜地那边打起来了。”
米志忠下班的时候会路过一片南瓜地, 正巧今天就看见林满福家的几个孩子都在那一片儿,和黑柱子带的几个孩子正打得激烈, 他一看见就赶忙回来给林满福通风报信。
林满福心里咯噔一下,着急忙慌的和米志忠借上自行车,立马往南瓜地蹬去。
等到他赶到的时候, 这场架已经打完了,五个人正沿着小路往回走, 红豆手里还牵着一个小豆丁。
林满福停下车子, 看着齐齐挂彩的五个人,浑身都脏兮兮的全是泥, 瞿烨南最为严重,校服都让人家撕破了, 此时正露着个大香肩, 上面还趴着一个巴掌印。
他看着几个孩子狼狈的样子,又急又气道:“你们这么多人都没打赢?”
林红豆:“......”
这是重点吗?
瞿烨南一时间不服气道:“是他们耍赖,找了大孩子帮忙,要不然我们就赢了!”
“就是他们耍赖!”小豆丁用一副稚嫩的嗓音说着无比愤慨激昂的话, 响应着他的偶像。
林满福紧锁着眉头,眼神挨个在几个孩子的脸上扫过去,想问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向沉稳的蒋烁怎么也跟着瞿烨南胡闹起来,但是打都打完了,现在一个个的都鼻青脸肿的,再追问也没有意义。
“先和我去卫生院上药,回去再和你们算账。”
等到六口人回到西街的时候,丁春丽早就心急如焚的在点心铺外来回踱步,远远地就见小豆丁额头上贴了块白色纱布,立马担心的小跑过去蹲下四处检查,发现没有其他地方受伤,才松了一口气。
她有些生气道:“这是怎么搞的?我不是告诉过你让你不要打架吗?”
林满福怕丁春丽当街失控,于是忙劝道:“春丽,你先起来,咱回家说,你看看我们家这几个,也都是满头的包,咱回去问清楚再教育他们,万一是咱的孩子受了欺负呢。”
丁春丽这才把目光转向其他几个孩子,脸上,下巴上,眼角,手臂,只要能看见的部位都受了伤。
她心疼的抚摸着两个女孩子的小脸蛋,“你们两个也跟着他们瞎胡闹。”
一行人进了点心铺子,林满福把店门关上,大家齐齐聚到了后厨。
林满福拉过两个小板凳和丁春丽一人一个坐下,五个孩子站成一排。
“说吧,怎么回事?”
“是他们先欺负小豆丁的!”瞿烨南一刻也忍不住,早就在胸腔里憋着一口怒气。
林满福知道他这个外甥容易被这些兄弟义气冲昏头脑,说话也虎头蛇尾的,于是转头看向蒋烁问道:“老大你说。”
蒋烁垂着的长睫毛眨了眨,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两个大人交代了一遍。
事情的起因是他们几个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看见黑柱子和他的几个玩伴正围着一堆小孩子要钱,林红豆一眼就看到了最里面的小豆丁,等走近才发现,那几个孩子全是西街胡同的。
瞿烨南一下子就不干了,黑柱子他们几个北街胡同的,仗着他有个混社会的哥哥,平时就到处和小孩子们要钱,现在北街的钱不够他打劫了,跑到他们西街来耍威风,他今天一定要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西街是谁说了算!
当然了,蒋烁第一时间还是把人拦了下来,他尝试着劝说对方,希望可以不通过动手解决,但是黑柱子完全没把他的话听进去,还打起了红豆的主意,抢走了她的书包。
一向沉稳的蒋烁此时也无法再保持冷静,他先重重的踹了黑柱子一脚,然后这场战争就开始了。
原本他们是有人数优势的,但是对方有一个小弟跑回去摇人,把他那个混混哥哥叫了过来,那个混混哥哥看上去得有十七八岁,身量是蒋烁的两倍还要多,几个人扭打间就从路上到了路边的南瓜地里,最后还是林红豆悄悄溜走,去街口的张海潮家把瞿烨南的兄弟伙们叫了来,这才勉强打了个平手,双方基本都挂了彩。
丁春丽一听几个孩子是为了小豆丁才受的伤,心间更加愧疚,“小豆丁,他们从什么时候和你要的钱?这种事情你怎么不和妈妈说?”
小豆丁委屈的低着头,如蚊子般轻声嗡嗡道:“他们说,我没有爸爸,要是我把这件事告诉你,就会砸了家里的玻璃,拉了家里的闸,不让我们好过。”
王八蛋!
林红豆愈加愤怒,他们怎么能这么威胁一个五岁的孩子,别看小豆丁每天都乐乐呵呵的,但是他最怕的就是春丽姨出事,上次那些混混找到家里的时候,就把小豆丁吓坏了,晚上睡觉得时候都不敢关灯。
这是给孩子吓出阴影了,生怕再有人找到家里去,而且他家也没个男人看门护院的,那几个孩子就是知道他家的情况,才用此来威胁小豆丁。
丁春丽第一次从儿子的口中听到这种令一个母亲心痛的话,她控制不住的侧过脸掩面哭了起来。
原来她以为,只要自己能够多赚点钱让小豆丁可以吃饱穿暖有学上,这样他就和正常家庭父母双全的孩子没什么区别,甚至她给小豆丁的零花钱要比其他小孩子多出去不少,可是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情。
林红豆忙从书包里取出手绢,丢到林满福手里,给他使着眼色。
林满福接过手绢,又看了看几个孩子,有些心疼的叹了口气道:“春丽,你先擦擦眼泪,孩子也是心疼你,你再哭孩子心里该难受了。”
小豆丁原本还在酝酿,被林满福这么一说,眼泪瞬间控制不住的往外奔涌,抱上丁春丽,母子二人开始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还委屈道:“妈妈,我想爸爸。”
林红豆原本就是个泪窝浅的人,见他们哭的伤心,也勾起了她的伤心事,她也好想痛快的哭一场,她也好想妈妈,那就借着这个年纪,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吧。
“爸爸,我也好想妈妈啊!”说完,林红豆也扑到了林满福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蒋婷一见这场面也控制不住了,她几乎每天都在想自己去世的父母,但是她不敢表露出来,她怕满福爸爸觉得自己不喜欢这里的生活,怕满福爸爸不要她。
她一句话也没说,也跟着默默地流起了眼泪,林满福着急的哄着一个,一转眼这个又哭了,这怎么哭还会传染呢。
他又一把搂过蒋婷,抱着两个女儿不停地温柔的安抚着:“好孩子们,别哭了,爸爸在,爸爸一直都在。”
瞿烨南看着这场景鼻头一酸,跑到了后院的水池边,蒋烁追了出来,见他眼眶微红,调侃道:“你进去和他们一起哭一会儿吧,自己憋着对身体不好。”
“我不去。”瞿烨南倔强的扬起头,“我爸妈都好好的,我才不哭呢,矫情。”
蒋烁知道他这是嘴硬,有好几次他在外面打了架回来,晚上就抱着他妈妈写的信小声哭。
“是啊,你的父母可是都在的,只不过他们是在外面打工,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回来和你团聚的。”蒋烁顿了顿,一双清亮的眸子暗淡下来,“可是我却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瞿烨南很少听蒋烁提及自己的父母,他也从来不敢问,但是他今天为了安慰他,不惜主动说起自己的痛处,这让他既感动又心疼,“哥,你还有我呢,还有我舅,红豆,还有小婷,我们都是你的家人,我们永远不会离开你。”
蒋烁被瞿烨南这质朴的安慰引得笑了笑,拍了拍他的头,“那你以后的媳妇可不会同意。”
瞿烨南脸颊霎时一红,“你瞎说什么呢。”
正说着,后厨的哭声骤然停止,两个人疑惑地探头看去,发现是有人找上了门来。
“就是你们家孩子打架,把我一地的南瓜都踩坏了,你得赔钱!”
来人是一个光脑袋的大高个儿,长着一副凶悍的模样,说起话来也气势汹汹。
林红豆还没哭尽兴,一抽一抽的抹着眼泪,顶着个红肿的兔子眼,站在林满福身边看着眼前这个光脑袋。
林满福回头看了眼这破碎的一大家子,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哥,打架的不光是我们家孩子,还有另外一拨呢,孩子们总不能自己打自己吧。”
光头理直气壮道:“他们我不认识,我就认识你,林记点心铺卖点心的,你有四个孩子,打架的好像有五个,那一个我不知道是谁。”
“是我!”小豆丁勇敢的大声地喊道,他要和哥哥姐姐们站在一起!
丁春丽立马把他拉到一边,瞪了他一眼让他少说话,还嫌给满福添的麻烦少呢。
“那就对了,正好五个,个个脸上都挂了彩,衣服上还有我家地里的泥,那小子身上还有南瓜皮呢!”
丁春丽顺着光头敏锐的目光看向小豆丁的衣领,此时正静悄悄的躺着一块绿油油的南瓜皮,真不愧是他儿子,走了一路了也没发现不舒服,就这么膈应着走回来了。
林满福想了想,提议道:“那这样,你说个数儿,我们商量一下。”
人家都找上门了,不赔是不可能了,这一阵子好不容易靠着卖奶包子攒了点钱,这一下子又要赔出去,看来他得找时间得去拜拜,怎么他就存不住财呢?
那光头见林满福愿意赔偿,态度也软了下来,“来之前我都数过了,他们打架踩坏了我三十个南瓜,一共一百三十斤,一斤八毛,总共一百零四块。”
“一百零四?”丁春丽眼珠子一下子瞪的老大,步伐锋利的走上前来,“你怎么不去抢啊?”
林红豆第一次看见温柔的春丽姨说话这么大声,原本还担心她爸被人家占了便宜,看这架势她可以放心了。
她默默地从二人中间退居二线,从冰箱里拿出五个奶包子给大家分着吃,活动了这么久,想必也都饿了。
“红豆姐,我还想吃沙琪玛。”小豆丁眼角挂着泪珠子,鼻涕泡还一闪一闪亮晶晶的闪耀着,但是眼神里丝毫不见刚刚的悲伤,虔诚的点心信徒满眼都是对食物的渴望。
林红豆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你去扯点纸把鼻涕擦了,我就给你拿。”
那边丁春丽已经开始发力,和光头对峙起来。
光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屑道:“是你们家孩子踩坏了我家的南瓜,我来找你赔偿这是天经地义,三十个我都是少说了,还有几个轻微受伤的我都没给你算进去,你别不知好歹!”
“他们都是些孩子,能有多大的力气还能把你的南瓜踩坏,我看就是踩破了点皮吧,再说了,你张嘴就是一斤八毛,这是敲竹杠呢?我昨天在菜市场买的南瓜才六毛五一斤,你比菜市场卖的还贵,你种的是金瓜啊?”丁春丽有理有据的反驳着。
这两天南瓜刚上市,丁春丽想着给小豆丁做个南瓜粥喝,所以昨天就去菜市场买了一个,现在还有一大半没吃完在冰箱放着呢。
那光头没想到丁春丽知道市价,刚开始他想着林满福是个男人,不懂这些菜的价格,所以就虚报了一点,眼下被人识破,瞬间感觉矮下一截,他讪讪道:“我们家的南瓜可比市场上那些好多了,这样吧,一个算你六毛,一共七十八块。”
这一下虽然便宜了二十六块,丁春丽还是觉得贵,就像她刚刚说的,这人绝对有虚报的数量,几个孩子能把南瓜踩成什么样,没准擦破点皮的,掉了片叶子的,他都给算进来了。
林满福却已经满足,这件事确实是他们不在理,肯定是要赔的,况且再这么吵下去,万一对方动了手,他这个小身板可不是对方的对手,打伤他还好说,这一屋子伤残人士可不能再受伤了。
他充当起了和事佬:“七十八就七十八,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把南瓜给我们送过来,我把钱给你。”
光头见谈成了,立马喜笑颜开:“成,我现在就回去给你装车送过来。”
说完,像是怕林满福变卦,立马一阵风一样窜走。
见丁春丽还想理论,林满福拉住她,宽慰道:“没事儿,是咱的错咱就得认,就当是让孩子们长个记性,以后打架前想想这一车南瓜的教训。倒是你春丽,我还以为你不会发脾气呢,没想到你几句话就把那个大块头镇住了,真是厉害。”
丁春丽看了眼吃的正香的小豆丁,一丝羞赧挂上脸颊,“我这不是着急了嘛,怕你答应他,白白让他占了便宜,况且,况且有你在,我也不害怕。”
林满福一听这话,神情登时有些不自然起来,什么叫有他在,她不害怕。
春丽是把他当做靠山了吗?
想到这儿,林满福心里就像是流着蜜一样,美滋滋的。
瞿烨南一脸迷茫的看着二人,“舅,你脸怎么红了?春丽姨也是,你俩怎么了?生病了?”
上次他发烧的时候就是脸颊通红,但是这俩人活蹦乱跳的也不像发烧啊。
林满福白了他一眼,冲着瞿烨南脑门一戳,“你长没长记性,以后还打不打架了?”
瞿烨南吃痛的“啊”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小声嘟囔道:“长记性了,以后打架不能去南瓜地里打。”
“你个小兔崽子,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林满福气的就要上手,瞿烨南眼疾手快,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后院上了楼。
丁春丽笑着拉住林满福,“好了,小男孩儿嘛,都这样。”
“这小子,就是欠打!”
“满福大哥,这钱我不能让你出,孩子们是为了小豆丁才打的架,这赔偿的钱理应由我来出。”丁春丽垂着眼,有些难为情,“但是我现在一下子拿不出......”
林满福忙打断道:“这钱不用你出,我们家这几个孩子是打架的主力,南瓜也都是他们踩的,我来出!”
“可是......”
“好了!”关键时刻,林红豆小朋友毅然决然挺身而出,“这钱呢,就由林满福同志出,用来采购做点心用的馅料。”
林满福不知道女儿这又是来的哪一出,“什么点心要用南瓜做馅儿啊?”
他还没做过南瓜馅儿的点心呢。
“月饼啊!”林红豆也是刚想起来,马上就要中秋节了,还是卖普通的月饼多没意思,刚好买了这么多南瓜,正好来点创新,做南瓜月饼。
听了女儿的提议,林满福还真的认真思考起来做南瓜月饼的可行性。
津市的传统月饼一般有用模子做出来的提浆月饼、表皮酥脆的白皮,还有表面沾满芝麻的麻饼,常见的馅料口味则是百果、五仁、豆沙和枣泥。
这南瓜馅儿的月饼可没人做过,也没人吃过,到时候他再把皮改良一下,把南瓜和面粉和到一起,做成软皮的,馅料里再加些豆沙提升口感,这样做出来的月饼不可能不好吃!
林满福越想越激动,恨不得现在就开工。
他兴奋地大声宣布道:“就做南瓜月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