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3/4)
“我哪儿喜欢了,”陈立诚好笑,“我陪你吃好不好?”
“哥喜欢,”林贝说,“哥喜欢吃零食,我好小的时候就不爱吃零食了。”
陈立诚没说话。
“但是我吃哥才舍得吃。”林贝在他肩上说。
陈立诚心脏好像让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酸疼,又漫上绵绵的暖。
他是很馋零食的,小时候只能看别人享用的东西,通常能馋一辈子。
“哥,我爱你,”林贝语气淡淡的,发烫的手指勾住他的小拇指,“哥,你不要抛下我。”
陈立诚笑着抓住她的手,“我怎么会抛下你啊?”
“你不要出船,”林贝自顾自地说,“不要去水里。”
“又是你那个噩梦?”陈立诚偏头看她,“我记得你一年前是不是也做过一个差不多的梦?什么……十一年的。”
“嗯,十一年,”林贝喃喃,“哥,你知道那十一年我怎么过的吗?”
陈立诚幻想了一下,“没有哥哥了,其实也还好啊,表姑他们还能养不活你么?你再考个大学……”
“我想你。”林贝说。
陈立诚怔了怔。
林贝的手不太安分地挠着他,“爸妈都生病了,我一个人,工作,照顾他们,一个人,好寂寞……”
陈立诚看了看她,清了下嗓子,调侃道:“没有男朋友吗?”
“没有,”林贝在他肩上蹭了蹭鼻子,“这世上没有人再比哥哥好了,我看不上。”
陈立诚垂下眼眸,“大学生也不如哥哥好?”
“嗯。”
“就是个梦,梦得不够仔细吧?”
林贝忽然笑了,微微仰起脸,很近地看着他,直到他开始躲避视线。
“哥你在试探我。”林贝说。
陈立诚嘴角抬了抬,还是没能抬得自然,干脆把脸别过去,留个后脑勺给她。
即便如此,依然觉得她的目光能洞穿后脑勺看透他的大脑。
“我没有,聊个天儿这么认真没法聊了。”陈立诚摸了摸扶手,挠挠头,又把手搭在腿上搓了搓。
林贝迷蒙的眼神里透出一道光,“噢~”
“噢你个头,”陈立诚有些恼羞成怒地回过脸,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睡觉!”
林贝笑着埋下脸,“又做噩梦怎么办?”
“不怕,你哥能辟邪,什么妖魔鬼怪过来我跺一脚就跑了。”陈立诚替她拉了一下毯子,挂到另一边的肩膀上。
这个姿势几乎是半抱,陈立诚探着头,伸着胳膊,脖颈距离林贝的鼻尖很近,能感受到呼吸从汗毛上轻轻爬过去。
林贝忽然抬了下头,嘴唇在他脖颈上带起一串电流。
陈立诚大脑空了。
那串电流滋啦带着火星烧进了他脑袋里,把神经全烧短路了,手拎着毛毯半天没放下来。
“哥,”林贝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可以一直等你,至少到二十八。”
她不是轻易许诺的人,她至今没见过爱情,不知道当传说中的爱情到来的时候,自己会不会像各种风月故事里的女人一样为爱情昏头,所以她无法许诺一辈子。
二十八,是个确定的年纪,这个年纪以前,她不会结婚。
这个年纪以前的任何一天,只要她哥想,他们就地结婚。
林贝贪恋地看着眼前,宽厚的肩膀,吊着红绳的脖颈,胸锁乳突肌锋利的线条,还有棱角分明的下颌。
她喜欢。
这一切她都喜欢,她最喜欢靠在这寸肩膀上的感觉,她希望这一块地方,自己能有一辈子的使用权。
陈立诚慢半拍地挂好毛毯,靠回座椅里,舔着糖,没有回应她的话。
不知道怎么回应。
他永远不可能像任何一个有父母疼爱的孩子一样对本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伸手。
零食也是,贝贝也是,他不会,也不习惯。
他甚至不敢看林贝,权当没听见。
然而通红的耳根出卖了他。
林贝眼睫垂落,在宛若夜幕到来之前最后一刻霞光的暗红颈窝里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好,很香,很沉,甜甜的,什么梦都没做,只是不太够,还想睡。
但点滴打完了,哥哥必须回码头了。
宏哥顶多帮他处理一下渔获,回去的货是镇学校的,陈立诚得自己来。
百货大楼的建立拉动了不少经济,县里批了一笔补贴,镇民又捐了点钱,学校要扩建了。
虽然发展速度赶不上林贝记忆里03年修公路那一波,但比年初强多了,现在许多人家里都有那么两样大件,连她家都有一台滚筒洗衣机。
只是这个码头……
回到黑崖镇的时候,正是傍晚,大部分渔船都闲在岸边,林贝忧郁地望着这些密密匝匝的近海小船。
小归小,价格却不菲,好几户人家共同的生产工具,想想看,如果她哥明天失去他的船,该有多崩溃啊,别人也是一样的。
林贝仿佛看见一排排金子在夕阳里慢慢蒸发,扭曲的空气幻化出无数孩子可怜的双眼。
如果沿海小镇能克服天灾,在这个靠勤奋吃饭的时代,最先实现零食自由的人应该是这些渔民的孩子。
林贝咬了咬嘴唇,“哥,我要回家休息。”
陈立诚巴不得,点着货扭头喊了一声:“你坐会儿,我一会儿背你回去。”
“我自己能走。”林贝跳到了岸上。
她比所谓洞悉世事的高人还是差多了,她无法置身事外。
让她看着前两天还在自家大口吃肉的乡亲,就这么陷入贫穷,或是死在这场十年一遇的台风里,她想她会一生良心难安。
林贝上了码头,径直往修船厂去,她份量轻,说的话没人信,得找个能服众的人。
朝兴丁有点神龙见首不见尾,但她姑姑林婷倒是基本都会在修船厂。
林贝一进门就看到了她,浑身的污油正在忙活,黑崖镇的人就这样,再有钱也会亲自下场干活儿。
“姑!”林贝走到她身边。
“哎,贝贝……”林婷转头看她一眼,吃惊地问,“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姑,我刚从县城回来,”林贝说,“那边都说这次台风很厉害。”
林婷好笑,回头继续拧螺丝,“哪次不厉害。”
“你还记得十年前那一场吗?”林贝看着她,“我家房子塌了的那一场。”
林婷动作停了下来,转过脸看她。
“这是确切消息,”林贝顾不上撒不撒谎了,“所有航线都停了,别的镇都不让渔民出海了,姑,你发个消息吧,你让大伙儿明天下午务必回镇上,住码头这一带的今天开始往祠堂搬。”
林婷盯着她看了好半天,笑着说:“贝贝,你别听风就是雨,真有什么镇里会通知的……”
“十年前通知了吗?”林贝问。
林婷没说话。
“姑姑你信我。”林贝诚恳地望着她。
林婷皱起眉头,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个我们说了人家不听也没用啊。”
有的好事儿做了未必能让人感激,发这种通知,万一明晚只是来点毛毛雨,不说承担人家的误工费,大伙儿心里肯定会不舒服。
“尽人事听天命,”林贝抓住她的手,“姑,别人都严阵以待了,就咱们还傻乐呢。”
“哎哟多脏啊。”林婷赶紧抽手,但手还是被她牢牢抓在掌心里。
林贝很用力地捏着她,眼眶水润,爬着几根红血丝,“姑,我不想再看到和我哥一样的小孩儿了,我也不想有人和我爸妈一样一夜间倾家荡产,我没有骗人,信我。”
林婷拧眉看着她,“你确定消息可靠吧?”
“真的,”林贝笃定地点头,“就是十年前那场台风,非常可靠,姑,我们提前知道消息的,做了总比不做好,要不将来想想,还得自责。”
“那也是你害的。”林婷反应很快。
林贝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
“行,”林婷还是相信她的,林贝这样文静内敛的孩子偶尔冒个惊天消息比朝阳那样不着调的值得信赖,她甩了甩手里的扳手,“姑给族里打个电话,叫他们挨家挨户通知。”
林贝长长松了口气。
还好是选的姑姑,选朝兴丁未必会理她。
林贝又凭着记忆,拉林婷去看了上辈子坍塌的那几段码头,“这块都裂成这样了,浪打过来肯定要塌的,咱们能救一艘船就救一艘船,我哥的船还在镇上,你用族里的捐款让他捎些加固的材料回来吧?”
“这个我没权利,”林婷踩了踩边缘的水泥,立马裂一块,底下的石头都有些松动了,“族里的钱得你姑父跟大伙儿聊了,大伙儿都同意了才行,你姑父今天在市里呢,这钱不是一个人能动的。”
林贝站在码头边上,尚未痊愈的身体被海风吹得有些脱力。
她扶住脑袋,抬头望了望,“那我出,姑,算我跟你借的,我两年内还您。”
林婷转头看向她,满脸不可置信,“贝贝你咋了这是?”
咋了。
贝贝你咋了。
林贝心说。
她就是不想,有朝一日,某个人在自己面前提起,自家的谁谁谁,什么东西,在这场台风里消失了。
她一定会因为今天的冷漠和无能无颜以对。
林贝望着她,黑眸深沉,睫毛在风里扑簌,“姑,帮帮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