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2/4)
“哥,”她说,“好像要来台风了,台风天你还跑船吗?”
“台风天不跑,”陈立诚毫不犹豫,“你能不能松一松绳?我实在尿不出来了!”
林贝笑着去了甲板。
甲板上几个工人正在卸货,没一会儿,两个男人手里提着箱子走到岸边,“哎老哥,这是陈立诚的船不?”
“是。”朝晖擦了把汗。
“我是通讯店的,去黑崖镇装座机,”男人说,“和陈老大聊好了。”
“他在船上呢,”朝晖招招手,“你上来就行了。”
陈立诚目前最大的外快来源就是卖座机,付安娜给他的价格挺厚道,他按照县城通讯店的价再涨点儿,一倒手,贝贝一个月生活费有了。
今天这师傅是攒了好几台一块儿装的,陈立诚领了厚厚的一沓钱,当场就分了五百给林贝。
“开心吗?”陈立诚吹了声口哨。
“我看你比较开心。”林贝笑着说。
陈立诚是挺高兴的,虽然这些钱在他兜里揣不了多久就得交给陈三妹,但债在一天天减少。
他现在只想挣钱,挣钱,挣钱……然后把自己阉了。
镇上的晚霞一天比一天美,紫幽幽,金晃晃,红通通,溶化在碧蓝波涛里。
孩子在白浪间玩耍,大人在岸上忙碌,黑崖耸立,盛夏流金,光阴仿佛无穷无尽。
林贝上一世没在意,这一世惴惴不安,仔细留神周围每一个信号,才发现台风前两天,镇里就来通知了。
他们迈上码头的时候,大喇叭在循环播放:“来台风啦,来台风啦,加固房屋,注意安全,来台风啦,来台风啦,加固房屋,注意安全……”
小卖部的天气预报也在放,什么什么多少级台风,沿海地区务必加强防范。
很多渔民围在电视机前笑笑闹闹地边听边抽烟,不以为然。
天气好着呢,万里无云,烈日当空,崖石都烤得烫脚了,恨不得赶紧下一场雨,谁会在意永远不准的天气预报呢。
林贝知道只要后天乌云压过来,大家就会重视一些,可他们的重视程度完全不足以安然度过这次的强台风。
连镇里派来巡视码头的人都很敷衍地蹲在岸边吃冰棍。
这种只有自己知道结局的残忍,让林贝在这个热闹安逸的小镇上,生出无限悲凉。
她好想冲过去喊,大表舅,二表哥,三舅姥爷,婶婶们!把你们的船拖走吧,后天浪拍过来,大家几十年积蓄就没有啦!
可她没法说,大家正聊着天呢,看见内向沉静的小外甥女忽然发了疯似的跑到面前扯什么大台风,上辈子见过,没准儿还要请她喝符水。
林贝看到一个会死的人,他毫无知觉地搭着身边人的肩膀大笑,小麦色皮肤的光泽在夕阳下那么鲜活,仿佛一碰就能摸到跳动的脉搏。
林贝颤抖着抬起手,抓住哥哥的衣袖,“哥……你答应我的,台风天不跑船。”
“这台风……”陈立诚抬头看看,“这没有台风吧?”
“有的话一定不跑,对不对?”林贝仰着脸,紧紧盯着他。
“对,”陈立诚无奈地点头,“我台风天不出去,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看见林贝的眼眶在夕阳下似乎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在难过,还是让夕阳灼伤的,总之他心疼了。
陈立诚把胳膊搭到她肩膀上,用最熟悉的姿势,摸了摸她的脑袋,“放心,命和钱哪个重要哥还是知道的。”
林贝用力点头。
还是不踏实。
时间越近,越不踏实,一颗心混乱地跳着,走路都像鬼魂在游荡,后脚跟落不了地。
台风前一天凌晨,江面很静,风很轻,天气稍有些闷热。林贝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呓语,流泪,手指似乎挣扎了一下,但醒不过来。
朝晖进屋发现她抖得厉害,叫了两声,没叫醒,手往额头一探,赶紧去驾驶室喊陈立诚。
陈立诚把船停到岸边立马跑进舱门,“贝贝?”
林贝虾似的蜷在床上,浑身哆嗦着,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靠近了听能听见她在喊哥哥。
“哥在,”陈立诚跪到床上,把 人抱起来,整个人热乎乎的,像出炉没多久的包子,“贝贝?贝贝醒一醒。”
林贝打了个颤,终于从吞天噬地的乌云里抽了出来,双眼慌乱而涣散,无法聚焦,“哥……哥……”
“哥在,在,”陈立诚用力抱着她,手在她脸上擦着泪,“在,你怎么了?怎么发烧了?”
林贝呆滞地望着他的脸,望了一阵,往他胸口一埋,“呜呜哥……哥我好怕……”
陈立诚就是再忙也能察觉她这段时间是不对劲的,问过几回都不说,他不敢深问,生怕问出什么哥哥不接受我我难过之类的答案。
但现在不能不问了,他跪坐下去,捧起林贝汗泪交融的小脸,认真看着她的眼睛,“贝贝,你到底怎么了,你有什么事儿瞒着哥哥呢?”
“我……”林贝心脏依然在剧烈疼痛,眼泪滚下来,凄惨地说,“我梦见台风,我梦见,好大的台风……哥……好多人,好多人死掉了,呜呜哥……”
陈立诚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让噩梦吓成这样。
要说一年前的贝贝倒还有可能,现在这个贝贝,这个能代替自己做决定并指使好几个成年人的贝贝,怎么会让噩梦吓成这样。
“只是梦……”陈立诚抵着她的额头轻哄。
“只是梦只是梦,醒过来醒过来……”林贝接着他的话,念咒语一般哭着说,“我念了,念了,醒不过来,哥……我的灵魂好像被分成了两半,有一半就留在那里了……呜呜……”
陈立诚让她这种有些抽象的话回得满头雾水,这一刻只有源自本能的心疼,亲吻着她的额头,她的脸,“没事儿,哥给你拼回去,咱不睡了,去医院打针,好不好?”
林贝惶惶不安地缩在他怀里,想跟他挤得近一些,再近一些,最好是能融为一体。
她脑袋不安分地蹭着,急切地感知哥哥的存在和体温,只有厚实胸膛里那颗怦怦跳动的心才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哥,哥……”林贝攥着他的衣襟,仿佛要把他当毯子裹到身上。
“哥在,”陈立诚揉着她的脑袋,“别怕,天塌下来你哥顶着呢。”
陈立诚想去给她打杯水,但林贝不肯松手,只好背着人去,喝完了水,林贝又非要跟他一块儿到甲板上盯卸货。
“你生病,需要休息。”陈立诚说。
林贝抽着鼻子摇头,不说话,也不撒手。
陈立诚拿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好取来草帽,盖到她头上,搂着人一块儿去跟庄家谈价格。
“最近你家这个病那个病的,该去烧烧香了。”朝晖在船舷上说。
“回去就去磕头。”陈立诚低头看了眼林贝。
林贝都快烧成透明色的了,脖颈沁出的汗珠摸起来冰冰凉凉,头发凌乱地扎在背后,整个人摇摇欲坠。
陈立诚伸过手,把发圈拆了,替她重新绑了一下头发,“再坚持一下,哥马上就好,累就坐会儿。”
“我没事。”林贝在草帽下说。
鱼价每天都会浮动,由天气、季节、货量、冷藏时间各种因素决定,陈立诚必须每天亲自跟庄家确认。
“明天夜里到后天中午台风,”宏哥吐着烟说,“这个时间,黑崖镇要是能送渔获过来,双倍。”
陈立诚愣了愣,“这么多?”
“今年台风厉害嘛,好几个船老大跟我说来不了了,”宏哥看了看他,“你这年纪轻轻的,航程也不长,你能来吧?”
“我……”陈立诚刚冒了个音节就被打断了。
“来不了!”林贝忽然在他怀里发起抖来,“来不了,对不起,我哥来不了……”
宏哥诧异地看向她,“你这小丫头,你哥赚钱你还不高兴啊?”
陈立诚也有些犹豫了。
双倍实在是太高了,江里不是海里,只要过了船闸,进了内河,以他的身手,掉下去也爬得上来……
“哥!”林贝尖声喊,“哥!”
“好好不去,”陈立诚搂紧她,抱歉地看向宏哥,“不好意思宏哥,我妹妹生病了,我台风天不出船。”
宏哥沉重地叹了口气,咬着烟啧声:“咋连你也不送了……哎我说你俩这兄妹怎么奇奇怪怪的。”
陈立诚背后一凉,“啊?”
宏哥打量着他,又垂下头看看掩在帽檐里的林贝,“……你们,算了算了,跟我没关系,行了妹妹不舒服送医院去吧,这儿我盯着,渔获我不要的给你处理了。”
陈立诚和宏哥认识不久,几乎没有私交,关系都是朝兴丁帮忙打的。
但宏哥背景还挺雄厚,至少不会对一船货做什么手脚。
他实在担心妹妹,感谢了两句,把林贝一背就往码头外面跑。
林贝烧得滚烫,还一直冒冷汗,趴在他肩头,恍恍惚惚地说:“哥,你好久没背我了……”
“等你好了,哥再背你去海边看星星。”陈立诚奔向停在码头外面的摩的。
“真的吗?”林贝问。
“哥什么时候忽悠过你。”陈立诚说。
“我以为哥不会再背我了。”林贝语气软软的,带着沙哑。
“背,”陈立诚现在什么都顾不上,满脑袋都是她的眼泪,“你上哪儿哥都背着你。”
林贝吃吃笑了起来,“哥骗人了吧?”
草帽在颠簸中掉到了地上,林贝没有说,陈立诚也没注意,把人往摩的上一放,挤到了后面,“去医院。”
“两个啊?”摩的师傅回头看了看他们。
“她生病了,坐不稳,我给你加两块钱,你慢慢开没事儿。”陈立诚搂住林贝的腰。
“好说。”摩的师傅马上拧了油门。
林贝烧到了三十九度,不是太高,挂上点滴,陈立诚又跑到医院门口给她买了条小毯子,裹到身上。
“来,吃颗糖。”陈立诚剥了颗糖喂到她嘴边,身体往下滑了点儿,驼着背,方便林贝靠。
林贝脑袋搭在他肩上,含着牛奶糖,眼皮耷拉着。
她睫毛一扑一扑的,脸颊上有明显的泪痕,看上去格外脆弱可怜。
“甜吗?”陈立诚给自己也剥了一颗。
“哥喜欢吃糖。”林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