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梅雨(四)【新增2k字】:直白、毫不掩饰的情欲与独占欲
白玉京以北,遥州治下的一个小郡。
魔王现世后,四境内凡是与魔渊临近的州郡都遭遇了邪魔侵袭。此处离极北魔渊不远,气候苦寒,终年飘雪,昨日险些被邪魔覆灭,一行修士及时出手,诛灭邪魔,救了全郡的性命。
客栈外风雪肆虐,大堂中央的方坑里燃着取暖的火。
掌柜拿出最好的酒,亲自烫好奉上。
“深谢元君与各位仙君出手诛魔,穷乡僻壤的地方,没什么好东西。请喝,请喝。”女人脸庞上满是感激笑意,先为梅念双手奉上一碗。
这次下山诛魔,梅念已经听了好多次元君这个称呼。
大约是娘亲从前四处云游诛魔,手里的太微阵盘与法阵深入人心,以至于诛魔时遇到的凡人,虽知道华舒光已经仙逝,仍习惯于唤梅念一声元君。
一碗烫好的酒入喉,热辣辣的冲散了寒气。
梅念与同门围坐在火炕前,背后靠着变大的金虎,身旁的人热火朝天聊着今日诛魔时的发挥,这里是任务玉简上的最后一处邪魔作乱的地点。
他们外出诛魔已有一个多月,随梅念下山的都是灵霄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丹棠鸣铮等人也在其中。
在外头风餐露宿,明日将要启程回白玉京,弟子们都很兴奋。
他们围绕在一人身旁,叽叽喳喳伸出手。
“赪玉道友,看看我的,今年有望突破明心境吗?”
“一边去,我先排队的,帮我瞧瞧五年内能不能找到一个相貌好、肩宽腿长、修为高的道侣?”
有弟子哎哟笑着拍大腿:“你这都不用看,现在上楼睡一觉什么都有了。”
被团团围住的男修穿着曜山弟子服,以黑白二色为主,如水墨流淌。他相貌清俊,唇红齿白,额心生有淡金天目纹路。
赪玉很有耐心,托着命盘,施展相术,挨个为弟子们卜算。
梅念背靠金虎,翻看着任务玉简,确认诛魔任务没有遗漏。
丹棠厚着脸皮挤在她旁边,蹭着暖烘烘的金虎,一边咯吱咬掌柜送的炸糖丸,一边看着被围住的赪玉。
半月前某个夜晚,赪玉乘着曜山仙鹤御空而来,落地时耳根红透,看了她好一会,才如梦初醒,磕磕绊绊朝众人挨个问好,并朝梅念施了一礼。
丹棠当即呆住,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出现在这。
白玉京召开四境集议,赪玉随师尊前来,本是来寻她的。两人约好了要同游,可惜她被指派下山诛魔,虽然遗憾,但诛魔更要紧,他们便约好了下次再相见。
赪玉一番解释,说他准备随着师尊回曜山,没想到大司命发话,说道君有意成人之美,让他跟着灵霄弟子历练。
随灵霄弟子历练,需要道君允准。而道君怎会管别宗弟子的历练之事,定是背后有人发了话,能使唤得动道君的,除了灵霄宫殿下没有旁人了。
丹棠下意识扭头看梅念,少女托着脸,眉眼得意洋洋瞧着她。
她顿时明白了,梅念当了回月老,托陆雨霁向大司命要人,把赪玉要过来和他们一道诛魔。
想起这些,丹棠忍不住搂着梅念的手臂,感叹道:“小师姐,你太好了……”
梅念不知她抽什么风,微微挑眉,“你们不抓紧时间呆在一块?”
丹棠咳嗽一下,眼神游移,“大司命让他不必急着回曜山,留在灵霄协助诛魔。”
祝持盈闻言,调侃她:“大司命这是把赪玉道友抵给灵霄了。你不如叫他直接转到灵霄,我们这没有宵禁,没有晚课,比曜山自在许多。”她佯装叹息,慢悠悠拉长声音,“最重要的是,可爱的丹棠师妹也在,两人就不必日日抱着玉简传音了,不然找你说话,十句只回我五句。”
梅念被逗得噗嗤笑出声。
“祝师姐,求你别说了!”丹棠面皮发烫,忙双手合十求饶。
祝持盈放过丹棠,侧目看向梅念,声音压低,“师妹,你与道君什么时候合籍?”
被八卦的变成别人,丹棠来了精神,“是呀是呀,什么时候昭告四境?”
“……”
梅念被两人一左一右夹住。
“难不成,道君没提过这事?”
“定是提了的。”祝持盈打趣梅念,“怕是我们师妹还没答应呢。”
梅念抿了抿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提倒是提了,陆雨霁是在渡劫之前提的,不知道为什么,渡劫回来他似乎忘了这事,没再说起过。
怕她不愿意么?
“不许问。”她捏起两颗炸糖丸,分别塞进丹棠和祝持盈的嘴里,堵住了她们的八卦之心。
“唔唔……不问不问。”丹棠嚼嚼嚼,“小师姐,你要玩命盘吗,我相术没学到家,上回没卜出来,赪玉相术很厉害,肯定能卜出来。”
赪玉的相术是曜山这代弟子中最为出色的。
他被丹棠唤过来,一缕属于梅念的气息被灵力卷着送入命盘,内里的星图不断变换,小小命盘里蕴藏万千星河,流转变换不停,看得众人头晕眼花时,终于缓缓呈现一幅星图。
“出来了!”丹棠激动道,“果然是我相术没学到家。”
命盘内呈现的星图无比繁复,赪玉一怔,盯着星图看了许,又看向了梅念。
他不说话,弄得众人摸不着头脑。
梅念最不喜欢有人欲言又止,眉头紧皱:“星图不是出来了吗,到底好还是不好?”
赪玉低头观星,沉吟片刻,十分谨慎开口:“我还未解过这样复杂的星图……”他指向其中一个极亮的命星,“这颗,名为东极,昭示殿下将来会修成真仙。至于旁的,还需要再花些时间解读。”
鸣铮单手抱剑,松了一口气,啧道:“那你直说就是了,弄得旁人不敢喘气。”
客栈大堂里静了一瞬。
下一刻爆出欢呼声,年轻修士们把梅念团团围住,热烈地向她道喜。
客栈里闹哄哄,热闹到像封魔庆典当夜。
嘻嘻哈哈的笑闹声从梅念耳边飘过,她恍惚了片刻,听着门窗外的呼啸风雪声,无端想到已经七月了,白玉京正值盛夏,流玉小筑的莲池内荷花盛开。
陆雨霁在做什么呢?
这个疑问冒出来后,像只小爪,不停抓挠梅念的心。
她越过趴在地上熟睡的金虎,在众人的笑闹声里上了二楼卧房。
梅念扑到床榻上,踢开绣鞋,摸出一面莲花古镜。
邪魔四处作乱,下山诛魔这一个多月,她和陆雨霁传音次数不多,不知是不是陆雨霁知晓她忙,若梅念不找他,他几乎不主动传音。
这令她有些许的不悦。
但只要她传音过去,那头即刻便回,恰好消解了那点不悦。
古镜握在手上不过片刻,镜面荡开水波涟漪,映出了另一面莲花古镜那头的情景。
月华如水,静心崖的湖面平静无澜,青年端坐莲台,隔着镜面看向远在万里之外的她。两弯龙角如冰似玉,折射清冷月光。
“念念。”低沉冷冽的声音传到梅念的识海里。
“你怎么又在这打坐?”一根手指在古镜上游移,点在他的龙角上。
为数不多的几次传音里,梅念几乎次次都看见他的龙角,这种能看不能实实在在摸到的滋味不太好受。
梅念怀疑陆雨霁在勾引她。
陆雨霁平放在膝头上的手收紧了些,平静道:“在稳固境界。”顿了顿,他问起梅念近几日诛魔的情况,古镜映出趴卧的少女,一手托腮,雪白小腿翘起轻晃。
两人闲聊片刻,客栈大堂里笑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好似在问丹棠与赪玉时候什么结为道侣,梅念听见了丹棠在嚷嚷,不许他们胡说八道。
看着古镜里的青年,梅念出神片刻。
为什么陆雨霁还不提做道侣的事?
如果他提,她会好好思考几日,再慢吞吞答应他。
脸庞忽然传来轻抚触感,梅念回过神,陆雨霁正在看她,收回了轻触镜面的手,“诛魔事毕,什么时候回来?”
“明日启程,路上要几日呢。”梅念对着古镜里的龙角戳了又戳,见他下颌紧绷,托着脸颊笑盈盈凑近,“师兄,你很想我吗?”
古镜中的青年迎向那双笑盈盈的眼,他不语,只是久久凝视。
梅念被他的视线看得忍不住别开眼。
“念念。”他又唤了一声,温然道,“这些日子四境合力诛魔,邪魔作乱少了许多。你没有和同门外出同游过,回程路上途径许多州郡,不妨与她们去游玩。”
“同游?”梅念一怔,仔细打量镜中的陆雨霁。
青年额心金印流转,目光平静温和。
梅念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陆雨霁主动让她下山诛魔已经很稀奇了,现在居然又叫她跟弟子们同游?
观其神情,又十分正常坦然,看不出什么异样。
难道是觉得自己从前管太多,终于进行自我反省了?
“好啊。”梅念弯了弯眼眸,声音慢悠悠,“既然师兄这样说,我们就晚些回去,最近诛魔路过几个州郡景色秀丽。快到乞巧了,城中应该会很热闹。”
陆雨霁一点点握紧古镜,看着那张笑盈盈的脸,静默颔首。
传音很快切断。
镜中只映出清冷月辉,以及月色下独坐莲台的人。
*
接下来两日,陆雨霁没再收到师妹的传音,试着打开古镜,镜面只映出他,另一块古镜的主人迟迟没有拿起。
大约是玩得很高兴,这也在意料之中。
他压下翻涌思绪,照常处理四境事务,入夜后在静心崖湖面的莲台打坐。
充裕灵气盘旋着汇入莲台上的身影,湖面如镜,映出一轮弯月。
莲台忽的微微一动,陆雨霁倏地睁开眼,看向水面之下。
“哗啦——”
月余未见的人从水里冒出来,趴在金莲台边缘。广阔湖面月色粼粼,她搅得月影荡漾,像水中生出的精怪。
少女眼眸弯弯,翘着唇,就这样仰头看他。
陆雨霁恍然一瞬,疑心自己是否在梦中。
历练堂那边没有收到下山弟子们交回的任务玉简,况且万里之遥的路途,短短两日,她怎会出现在这里?
“师兄,你要让我在这泡一夜吗?”梅念尾音微扬。
柔和夜风徐徐吹拂,莲台上的身影似僵硬石块。
下一刻,梅念腰肢一紧,整个人被捞出水面,坐到了陆雨霁怀里。她施过避水咒,身上滴水未沾,两条手臂自然地环住脖颈,笑盈盈瞧着他。
“没想到吧。”她面上难掩疲累,但眉眼间神采飞扬,得意地微扬下巴。
陆雨霁揽着她的手臂紧了又紧,心口如同被重砸一记,震得指尖都在发颤。他沉默扣住梅念的手腕,灵力轻柔渡入,充盈她几乎见底的灵池。
“……太胡来了。”他哑声道。
梅念轻哼一声,闭眼栽倒在他肩头上,两日连布千里阵横穿万里,的确把她累得不轻。
但她是一旦想要什么,就会千方百计得到的人,一刻都不会拖延。
“你渡劫前问我的话……”梅念闭着眼哼哼,从齿缝里飞快挤出一句,“我答应你了。”
在路上梅念想过了,陆雨霁从前主动提过那么多回,她也能放下身段,向他主动一次。
夜风吹得湖水泛起涟漪。
那句语速飞快、声音很低的话是那么清晰,几乎是震耳欲聋。陆雨霁僵坐在莲台上,神思空茫,久久难言。
梅念左等右等,头顶半点动静都没有,她面颊滚烫,忍不住推了一把,“说话呀。”
这一推没使劲,却推得他晃了晃。
陆雨霁恍然回神,宽大袖袍下修长五指紧握,他微微闭目复又睁开,垂眼凝望梅念。
冰蓝眼眸似莲台下的湖水,平静幽沉,难以望到底。
梅念怔了怔。
“念念。”静默片刻后,他缓声道,“先前是我太过贸然,不该轻易提出结为道侣。修士寿数漫长,你刚踏上仙途不久,还未遇见过许多的人,择道侣更应慎重。我想,你可以再好好考虑,不用急于做出选择。”
看着神情平静的青年,梅念慢慢变了脸色。
她心中首先冒出的不是愤怒,是茫然。
为什么忽然说这样的话?
离开灵霄宫前不是好好的吗?
赶了这么久的路回来,主动向他剖白,为什么会换来这样的话?
那些平静的话语如同细细的针,在她心头扎了又扎,细密又古怪的疼痛紧紧攥住了心脏。这样的感受于她而言猝不及防又陌生,梅念不知如何排遣,下意识看向陆雨霁。
他眼中映出怔然脸庞,乌黑眼眸润泽,唇紧紧抿着,唇角向下。
陆雨霁太熟悉这样的神情。
在梅念幼时,每当受了委屈便这样看着他。
修长手掌下意识抚向她,梅念猛地挥开,发出响亮一声。
“你改主意了?”乌黑眼眸骤然盯向陆雨霁,如燃着两团烈火,“不想和我结为道侣了,是不是?”
陆雨霁的手凝滞在半空,手背浮现红印。
“念念……”他闭了闭眼,缓缓道,“对你来说,我也许不是良配。”
梅念冷眼看他。
是不是,她说了才算,他凭什么下定论?
盯看许久,梅念扬唇一笑,扶着他的肩起身,“好,很好。”
“既然师兄不是良配,我另找一个就是。”
*
白玉京琼楼玉宇林立,临近乞巧,城中愈发熙熙攘攘。
梅念心头窝火,乘着金虎在仙都上方御空许久,不知不觉到了常来的望月楼上方,索性进楼,去了顶层的雅间,一口气要了十来壶酒。
往日喝起来甜津津的灵酿到了嘴里没有滋味,反倒微微苦涩。梅念越喝眉头皱得越紧,一杯接一杯如水般往嘴里倒。
“殿下?”忽有一只手轻轻抵住她灌酒的动作。
梅念扭头看了一眼,无霖不知何时来的,没有被银面覆盖的半边脸眉心微簇,眼底含忧。
“出去,不用管我。”她抽回自己的手,仰头又饮了一杯。
少女眉眼沉沉,面颊已泛微红。
无霖静立片刻,在梅念对面落座,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盛满琥珀色酒液的玉盏递到梅念面前,位置很低,与之轻轻一碰。
“殿下遇到了极其烦扰的事吧,独自一人越喝越闷,我陪殿下喝几杯。”
梅念不吭声,面无表情继续喝酒,在心中痛骂陆雨霁。
无霖不再开口,只静静陪着她饮酒,高境修士不易醉,等到桌上倒了十来个空的玉酒壶,梅念终于将自己灌醉了。
她举起怀里的金虎,与它四目相对,恶狠狠盯着它:“骗人……”
“嗷唔?”金虎歪着脑袋不解,趁主人喝醉,趁机舔了一下她的脸。
梅念脑袋一沉,整个人趴在桌面上,把金虎牢牢压住。
“出尔反尔……”
“凭什么你说不是就不是!”
少女面庞埋在金虎肚子上,露出的半张被醉意染透,盯着某处出神。
为什么喝醉后,胸腔里跃动的脏器还是那么难受,像被谁牢牢攥在手里,难以喘不上气。
无霖始终看着她,看往日矜贵傲然的少女一杯又一杯灌自己,看她不知在因谁伤心。
他紧紧握着酒盏,想要拭去乌黑睫羽上悬挂的泪珠,却无法上前半步。以他的身份,再近一些便是越界了。
但他做不到坐视不理。
“有人不识好歹,惹了殿下不快。”无霖压住心头的酸涩与杀意,轻声问,“是否需要我出手了结此人?”
梅念忽的坐起身,眉眼阴沉沉,“谁敢杀他,我就杀谁。”
说罢,她眼睛一闭,再次一头砸回了金虎肚子上,砸得它嗷嗷叫唤。
无霖攥着酒盏的手僵了很久,怔怔望着闭目昏睡的少女,被她压住的灵兽一直盯着他,面对外人,没了在主人面前的乖巧,碧绿眼瞳幽幽发亮。
若他有任何异动,这只灵兽便会化作原型上来扑咬他的喉咙。
无霖喉结滚了一下,心头萦绕涩意,心中无比艳羡能得到梅念偏爱的人。
又忌恨那人不珍视这份偏爱,令她伤心难过。
阴暗见不得光的贪欲涌动着,他垂下眼,清晰知道只配站在梅念身后,能被视作朋友,已经足够让他死而无憾。
“殿下。”他轻唤一声,“夜已深,该回灵霄宫了。”
“闭嘴……”梅念捂着耳朵咕哝,“我不回去……”
无霖怔了片刻,看向雅间内供贵客小憩的长榻,朝金虎温和笑笑,“别误会,我是殿下的朋友。”他主动递手给金虎闻嗅,“殿下不愿回去,我送她到榻上睡,你在一旁守着就是。”
金虎能敏锐感知人的情绪,确认眼前的人无恶意,眼底的凶光稍散。
无霖走近俯下身,克制地伸手,抱起醉倒的少女。
还未触碰到衣角,夜风忽的灌入,一把未出鞘、通体银白的长剑凌空横在无霖身前,剑意压得他无法寸进半分。
青年似山巅之雪,望而令人生畏。
一个乾坤袋放到满桌歪倒的酒壶旁,他单手抱起梅念,一手揽住她的肩背。方才凶神恶煞的金虎变成猫儿,灵巧跳到他的肩头,尾巴轻甩着。
梅念醉眼迷蒙,嗅到熟悉的冷冽气息,脸庞埋在他的颈窝,一动不动了。
陆雨霁没有停留,接了人便走。
雅间内酒香浓郁,遗留着一缕淡淡月麟香。无霖看着霜白身影踏出雅间的门,疾行两步上前拦住去路,“道君,殿下方才亲口说,不愿回灵霄。”他忍着似有似无的威压,紧盯已是真仙的青年,“道君要将殿下带回去,也该等殿下酒醒。”
两道视线相撞。
陆雨霁语气极淡:“让开。”
无霖强忍威压,不愿弯了背脊。他几乎能确定,让梅念今日万分难过的就是眼前的人,心底的妒意更盛。
“殿下已是高境修士……道君为人师兄却事事插手,是否不妥?”
气氛骤然剑拔弩张。
醉眼迷蒙的梅念听见师兄二字,仰起头,直勾勾盯着陆雨霁,然后一口咬下。
她神情恶狠狠,咬得极重,不一会就见了血。在他的颈侧留下个渗血牙印后,又闭目倒在他肩上。
陆雨霁一动不动,任她发泄完怒意,面无波澜瞥了眼无霖。
无霖终于看明白,无论是怒意还是亲昵,都是只属于青年的,与他全然无关。
*
数十瓶灵酿有一大半进了梅念的肚子。
但她现在修为太高,进到瑶光殿时,只留下一点浅淡醉意。
高大身影抱着她穿过内殿的珠帘,珠玉叮当碰撞,梅念坐在了床榻上,一低头,就能看见半跪下来,正在为她脱去鞋袜的人。
他颈侧留了道渗血的咬痕,血痂凝固,更显靡艳。
梅念冷眼瞧着他。
在静心崖时,他说的明明就是假话,不知在发哪门子的疯。
“师兄来做什么?”肌肤雪白的脚踩住他的肩头,满眼恶劣又冷意湛湛,“不是说,不当我的道侣,你不当,还不许我另找?”
陆雨霁静如木塑,缓缓抬眼。
另找,找谁?不留仙阁主?
“明日我就在四境招亲,四境内年轻又天资好的修士那么多,总能寻到一个合心意的。”梅念心口有火在烧,咬着牙,面上却笑盈盈,“到时候带回来让师兄见一见,归入灵宵门下,也不需要另外给他安排住处,与我同住瑶光殿——”
“念念,”陆雨霁艰涩开口,打断她,“别说了。”
梅念轻轻一笑,冷冷的,面含轻讽。
“为什么不说?”她脚下用力,“你敢拒我,不敢听我说话?”
陆雨霁静静看她,忽然起身。
无比滚烫的吻吞掉了她的尾音,来势汹涌,动作近乎粗野。高大身影一手撑在榻沿,一手手紧紧握住梅念的后颈,他吻得重且深,低沉的、缠杂的喘息从唇边溢出。
梅念舌尖又麻又痛,别过头,使劲将人推开,喘息着,还在嘲讽:“听不下去了?我不仅要同他住在一起,还要把你我做过的事,全部都和他做一遍——唔!”
梅念后仰跌进床榻,高大沉重的身躯压上来,落在唇上的力度重得要命。
她使劲去推,双腕被宽大手掌牢牢扣住压在身旁。
那张冷肃的面容不见半分端方自持,额心朱砂极其艳丽,龙族本相尽显,银白鳞片蜿蜒至颈侧。
他喘息沉沉,幽沉眼眸紧锁梅念。
陆雨霁清楚她所说的这些,只是为了激他。
即使是气话,也刺耳无比,光是联想到那样的场景,他已无法压制恶念。
繁衍期的本能在血脉里沸腾,叫嚣着,催促他吞吃掉面前人的每一寸气息。
“念念,我深知自己寡言无趣。为人兄长,动心越界,忍不住事事插手。”陆雨霁空着的手缓慢抚上她的面庞,力度稍重,迫使她仰起头。
“结为道侣,将神魂相连。纵使来日解除契印,你的神魂里永远会留有我的气息。”
梅念气得发笑。
从前是他亲口说要做道侣,就因为这些改变心意,叫她如何信?
“我是不是该谢你?谢你还没结为道侣,就帮我想好了解除契印的事。”她双手还被桎梏住,费劲地仰起头,狠狠咬一口他的下颌。
“你要推三阻四,就别拦着我另找,明日我就要在四境招亲!”
陆雨霁的喉结剧烈滚动,无法再忍下去,垂首重重吻上了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