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返真(二)【作话有小剧场】:“又或者,动情难忍。”
当天夜里,梅念再次梦见静心崖下的深湖。
身下莲台倾倒,她跌入湖水,水下出现了一道盘踞的、庞大的虚影。
冰冷长尾绞住梅念的脚踝,她浑身僵直,任凭如何挣扎都无法逃离这片水域。
她在心里无数次祈祷这场噩梦结束。
然而虚影离水面越来越近。
“哗啦——”
一颗狰狞蛟首抵在梅念面前,蛟身通体雪白,蛟瞳冰蓝,长信猩红,巨口越张越大,将她一口吞吃。
梅念活生生被吓醒。
从起身到去了小殿听学,她一直魂不守舍。
师长在讲坛上传授修心之道,梅念握着笔,声音从耳边飘远。
晏南雪看了她半响,欲言又止,轻轻递出去几瓶灵丹。
梅念定睛一看,全是续命用的,市面上万金难求。
“……你给我做什么?”
晏南雪抚平衣袖又翻了几页典籍,一副忙碌模样,压低声音,很不在意道:“我的私库里还是不少天材地宝的,你要什么,给我列个单子。”
梅念静静打量曾经的死对头片刻,托着腮,面上似笑非笑。
看起来,晏南雪好像以为她得了什么绝症,命不久矣了。
“晏南雪,你很舍不得我死吗?”少女眼眸弯弯,语气又轻又柔。
“我只是怕上着课你死在我旁边,多晦气!”晏南雪面上火辣辣,一把夺过几瓶灵丹,“不要算了。”
在她夺走之前,梅念将灵丹扬手收入芥子珠。
“还想往回收?送了就是我的。”
晏南雪愣了一下。
收了丹药,岂不是说明她猜测是真的?她别扭片刻,磨磨蹭蹭戳了一下梅念,“你脸色瞧着很不好,到底出什么事了,还有昨日你昏过去……”
梅念抵着额侧轻揉,云淡风轻道:“灵力用过头,虚耗过度。”
晏南雪倏地扭头,发髻间的金饰叮叮当当。
“就这?”她不可置信,“你虚耗过渡调息一夜不就好了,一大早脸色雪白,我以为你要死了!”
梅念懒懒道:“昨夜做了噩梦,没睡好。”
晏南雪大怒,拽着梅念非要她把灵丹还回来。梅念端坐着不为所动,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单方面打闹间,晏南雪的桌案忽然被重重敲了两下。
师长面色沉沉,戒尺指向雕花槅扇外面的长廊,“出去。”
殿中的弟子们纷纷扭头看来,晏南雪面上滚烫,半响,咬着后槽牙起身离殿,头也不回站到廊下。
春日将尽,殿外凉风拂面。
晏南雪的影子在身后拉长,忽然,她旁边又多了一道影子。
“你来干什么?”她心里气未消,语气冷硬。
梅念眉眼笑吟吟:“来看热闹。”
晏南雪冷哼一声,看在有人作陪的份上,那股别扭的气很快消去。
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一同站在廊下,殿内讲学声悠长,听得人昏昏欲睡。
趁师长不注意,两人默契后退,倚在廊柱上。
“修士身上会长鳞片吗?”梅念提起手肘捅向旁边。
“鳞片?什么样子?”晏南雪提肘捅回去。
“白色,凉凉的,质地坚硬。”
“白鳞啊……听着像蛟族血脉的修士。”晏南雪一下子来了兴致,“有人向你显露本相?”
蛟族。
梅念攥紧指尖,无声吞咽几下,强压着自己别回想昨夜的噩梦。
“什么情况下,会控制不住显露本相?”
晏南雪定定看她半响,笑得意味深长:“如我们这样身负妖族血脉的修士,不会轻易显露本相,只有两种情况会难以自控。比如遇上了不好应付的对手。”
“又或者,动情难忍。”
“梅念,你把谁玩成了这样?”
*
晏南雪的话让梅念心不在焉了整日,散学后没召出剑傀,独自收拾了笔墨典籍,匆匆赶往藏书阁。
藏书阁内的典籍浩如烟海,她找了许久,终于找到记录不同血脉修士的典籍。出于某些怀疑,梅念率先翻到了关于苍龙一族的记载。
典籍中记载,苍龙一族的本相鳞片为苍青色。
待翻完整本典籍后,梅念心里最后一点希望破灭。
人族修士不会突然长出鳞片。她的师兄有妖族血脉,本相极有可能是一条白蛟。
难怪先前亲密时,他有时候反应很古怪,大约是怕她看见本相。
这么多年他竟瞒得滴水不漏,从没有人发现过他身负别族血脉。
是什么都好,为何偏偏是蛟族。
梅念在藏书阁呆坐了许久,直到月上枝头才还了典籍,神情郁郁离开。
月影朦胧,竹海沙沙,古朴楼阁前,一条小径蜿蜒至竹海尽头。
穿过竹海,便是弟子居所。
“殿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卿月从一旁的假石背后绕出。
天狐族青年姿容俊美,眼中不见一贯的笑意,平静得有几分陌生。
看见他,梅念才想起来还没与他算账。
她此刻满脑子都是蛟族,没心思与他计较,语气极冷:“有事?”
卿月收敛情绪,递出一瓶调息用的灵丹,“昨夜本想去给殿下送药,殿下不愿见我,所以在这等候。身上还有不适吗?”
“用不着。”梅念无心同他掰扯,眉目冷然,径直从他身旁经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幽幽月麟香被晚风送到卿月鼻尖。
不甘、恼恨、妒意……许多情绪交缠,烧得一颗心疼痛难忍。
一只手忽然攥住梅念的手腕。
“我还有一事想问殿下。”卿月转过身,阴沉沉盯着她的衣襟处,“殿下说找到了新乐子,是指人,对么?”
他的神情还算平静,但目光却炽热扭曲的令人很不适。
梅念瞬间想起了前世陆雨霁死讯传回那日,夜里雷雨交加,卿月同样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一条恶狼再如何伪装家犬,始终会暴露本性。
“为什么不选我?”他扯了扯唇角,挤出个似哭的笑,“我待你还不够好吗?殿下,这些年桩桩件件,我什么时候没顺过你的意?”
“你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在你的身边,我就像一条狗!这也罢了,能讨你欢心我也甘愿。”
卿月步步逼近,眼底赤红:“梅念,你为何就是看不见我?”
“自从你说找到了新乐子,就视我于无物,我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他的怒喝。
不等他反应,又是重重一耳光甩落。
银鞭似游龙挥出,一鞭落在卿月肩头,刹那见了血痕,将他逼得踉跄后退数步。
剧痛之下,他再也维持不住好气度,神情阴冷,当即就要再次去攥梅念的手。
身形欲动之际,数重困阵从他足底生出,如牢笼把他压制在原处。
少女迎着月色,手握银鞭步步行来,鞭稍拖在身后,响声沙沙。
两人间隔了一步距离。
梅念居高临下,冷眼看被压在地面的青年。他肩头衣衫渗出血痕,侧脸叠了两道鲜红掌印,整个人姿容狼狈。
既没有陆雨霁好玩,也没陆雨霁对她那样好,竟痴心妄想觊觎她?
“初到流芳宴那日,我已经与你说得很明白。你果真是屡教不改。”
卿月怔然抬首望向她。
他当然记得那日的话。
——“只有听话的狗有资格留在我身边。不忠心、妒心重、不服管教,心中有其他主意的都不要。”
可他无法做到不生出妒心,也不甘愿只做她身边的一条狗。
可眼前的梅念,与他记忆里华美脆弱似琉璃的人截然不同,令他没了觊觎和强夺的机会。
梅念留下最后一句:“今日起,从我的身边滚开。”
夜风吹得竹海沙沙,同一时刻,静室外松涛如海。
素纱摇动不息,一只淡紫信蝶翩跹飞入,留下星子般的点点灵光。
指骨修长的手抬起,供它停落。
信蝶化作一行潦草飞舞的字迹——
“我要研究阵图,今夜不练鞭。”
陆雨霁凝视了这行字很久,直到它消失淡去,也不曾移开视线。
依梅念的性子,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没有中途废止的道理。信蝶中字迹潦草,可见她心绪不佳。并且从散学后到现在,她都没有召剑傀出来。
陆雨霁垂在膝头上的手缓慢握紧。
师妹在避着他。
*
这样的躲避持续了数日,梅念绞尽脑汁,每夜找不同的借口搪塞练鞭。
剑傀也是能不用就不用。
每日从璇玑塔出来,她便在竹海里寻个僻静处,独自练满一个时辰再回寝居。
陆雨霁如同没有察觉到异样,不曾过问,剑傀照例给她带早饭、挽发。
在学宫里的生活骤然回到了刚开始那时,平静规律没有变数。
就像陆雨霁不曾出现过那样。
梅念自幼被娇惯,极少对人生出内疚心,但每日找借口都令她生出一点内疚与浓浓的烦躁之意。
她开始在心中埋怨陆雨霁,为何会有蛟族血脉。
哪怕是猫是虎,再不济,是兔子也好,只要不是生了鳞片的冰冷长虫,什么都好。
躲到第五日,梅念闯入了丹棠的寝居。
丹棠手边放了一碟果子,手里攥着笔,下笔如飞,桌案上画完的符篆高高几摞。一侧的传音玉简亮着,在画符的同时,她还能腾出心神与别人聊天。
听见推门的动静,她从一堆符篆里探出头。
“小师姐!”丹棠脸上绽开笑,断了传音把梅念迎进来。
梅念开门见山:“你替我去找样东西,我帮你画符。”
教授符篆课的长老布置课业繁重无比,丹棠正愁没有会画符的人能帮她偷懒。梅念精于阵道,画符触类旁通,速度不比她慢很多。
丹棠两眼放光,连连点头应下:“小师姐你说,我一定给你找来。”
梅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面无表情,“我记得你说过,先前送你命盘的曜山弟子养了灵宠,是一条白蛇。”
“嗯嗯!”丹棠方才还在与他传音,“小师姐你放心,我绝对没有摸过那条蛇,我的手、我屋子里的一切都是干干净净的。”
“你去把那条蛇借来。”
丹棠呆愣良久,以为自己画符画多了出现幻听:“……啊?蛇,借来?”
梅念冷静点头。
丹棠一时间为难至极:“小师姐,我与他说过你不喜欢蛇,那条蛇平日不会放出来乱跑的,还是饶它一条性命吧……”
那可是旁人的蛇,就这么处置了,她该怎么与新交的朋友交代呢。
梅念冷冷吐出一句:“我是要摸一下,又不是要杀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