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折腰(十):“念念,我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夜凉起风,素纱在两人身侧摇曳起伏。
乌黑眼眸映着如水月色与他,仿佛看穿他的卑劣。
陆雨霁指尖微僵,极其冷静地回应:“驱动剑傀的核心由我炼制,自然会有些相似。”
这个说辞听起来很合理。
可疑心一旦生出,就难以扑灭。
从使用剑傀开始,那些被梅念忽略的古怪之处争先恐后冒出来。
寝居里那个丑傀儡的确难用,可仔细想想,真正的傀儡不就是如此吗?反倒是剑傀才古怪,灵活得像个人。
她不断缠绕那缕银发,迫使陆雨霁垂首对视,“师兄,为什么你炼制的剑傀,会在没有指令的时候会擅自行动?”
“又为什么,要在我入学宫第一日,赶走卿月?”
“为何平日做事谨慎仔细,偏偏摔坏了许多别人送我的东西?”
“让他为我洗发穿衣的时候,为什么粗手笨脚?”
梅念用力拽住那缕发丝,眉眼笑盈盈,眼底恼怒翻涌:“师兄,你送来的到底是剑傀,还是你自己?”
陆雨霁无法回避这道视线,沉默片刻,闭目道:“我将一缕神魂炼作它的核心,它与我五感相通。”
“学宫内不能带侍从,我远在魔渊,万里迢迢难以照拂,故出此下策。”他睁眼看梅念,“为你洗发穿衣时,我自封了五感,因此动作笨拙些。”
梅念在心中冷笑一声,算他还有点自觉。
“你还没回答我的第一个问。”
——剑傀真的坏了吗?
陆雨霁抿唇道:“没有。”
梅念缓缓打量眼前的人,目光新奇,仿佛第一日认识他。
故意说剑傀坏了,送来一个呆头呆脑的傀儡,好让自己有登堂入室的机会。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正经的师兄还有心机如此深沉的一面?
她的目光太过赤裸,陆雨霁指尖蜷起,稍稍别过眼。
梅念没放过他,阴阳怪气地夸奖:“师兄,你可太厉害了。”
陆雨霁盯着那张柔软唇瓣,不断张合,吐出看似甜蜜实则讥讽的话语。
“也不知道是谁在瑶光殿里,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说只愿当我的师兄,你真是我见过最口是心非的——”
滚烫气息堵住了梅念未说完的话。
乌黑眼眸倏地瞪大。
为她按揉背脊的手掌向上握住后颈,陆雨霁神色平静,咬住她的唇。
有了先前两次的经验,他学得很快,掌握了梅念所能接受的极限。
覆压,吮吸,抵入齿关,卷住柔软舌尖。
每当她将要喘不上气,便退开少许,待梅念稍稍喘息,又再次吻下。
反复纠缠下,滋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欢愉,梅念攥着发丝的手指发软下滑,下意识攀住他的肩头,五指时而紧握,时而虚软松开,将齐整的衣袍蹂躏出许多褶皱。
银发与乌发交缠,细细的红发带垂落,随夜风不断轻晃。
一瞬间,梅念什么都忘记了,如踩云端,周身飘飘然,鼻腔溢出细微的轻哼。
陆雨霁喉结滚了滚,力度有些失控,换来了颈侧的一记抓挠。
染了丹寇的指甲毫不留情,留下几道深深红痕。
他默不作声,揽住腰肢的手愈发收紧。
良久,覆在梅念唇上的滚烫气息缓慢下移,顺着小巧下颌,吻过下意识后仰紧绷的脖颈。
颤栗如潮水淹没梅念。
她第一次知道,如此脆弱的地方被触碰是这种感觉。
陆雨霁克制住啮咬的本能欲望,只留下浅淡红印,要不了一夜就会消散。
“唔……”
一双手使劲揪住陆雨霁长发,她的眼眸水蒙蒙,唇齿间溢出细细喘息。
他动作一顿,气息沉乱,垂眼盯着两弯掩在微微散乱衣襟下的锁骨,再三隐忍后,咬住那一小块雪白皮肤,吮吸的力度愈发重。
“陆雨霁!”梅念吃痛惊叫,下意识拽他的长发,疼得泪珠簌簌滚落。
左侧锁骨处留下了一枚深红淤痕。
埋首于她身前的青年终于直起身,捧住泪眼朦胧的脸庞,指腹一点点抹去她眼尾的泪。
幽沉眼眸中,欲色一览无余。
“念念,我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
陆雨霁得到了一巴掌,并失去了早上给师妹挽发的资格。
在梅念的胁迫下,那只呆笨的傀儡被剑傀替代。
每日的早饭由剑傀去静室取走,带回弟子居所,再和从前那样抱她起身换衣挽发。
梅念传音问过陆雨霁,剑傀的面具为什么取不下来。
原因令人啼笑皆非。
竟是因为剑傀融了他的神魂,炼制出来时,与他别无二致,是他年少时的容貌。
为了避免她起疑,炼制时便将面具熔铸在脸上,因此无法取下。
梅念听后有几分可惜,也不知道陆雨霁年少时是什么模样?
曜山,万星阁。
穹顶是变幻的星图,足下是流动银河,一方由星宿凝成的棋盘横在两道身影之间。
两个机关傀人分别跪坐两侧,手捧托盘,上置灵果与茶盏。
黑白二色的棋子星罗棋布,白子攻,黑子守。
大司命齐云息眼覆白布,拈一白子落下,“道君的意思是,每隔十日开设幻阵,模拟封魔之战前邪魔横行之时,将弟子们放进去诛魔?”他沉吟片刻,又道,“先前各宗长老齐聚学宫商议课程,亦有人提了类似的提议,奈何巨型幻阵耗费的灵力颇多,且需要对魔物十分熟悉的人从旁协助,因此搁置了。”
“若有道君相助,自然是可行的。但各仙宗世家未必愿意承担所耗的灵力。”
离学宫大比还有一个半月,算下来少说要开四次巨型幻阵,合计下来,比开启浮生绘梦卷耗费的灵力还要多。
四境各宗分摊,亦是不小的数目。而且如何分摊,谁出多出少,都是需要考量的,说不定还要开一次集议。
待章程走完,大比也该结束了。
修长手指拈一枚黑子,攻守之势互换。
忽然,陆雨霁膝头一重,来自剑傀那边共享的五感。
梅念散学后去了璇玑塔,算时间此刻回到弟子居所了,正倚着软榻上,脚踩住他的膝头,使唤他捏腿。
指腹处传来温热细腻的触感,陆雨霁平静无澜道:“开设幻阵所耗灵力,由灵霄承担。”
齐云息静了片刻,隔着眼前白布,正视隔了一方棋盘的青年。
他再落白子,微微一笑,叹息道:“封魔大阵不稳,不知哪日就会破开。这些年轻弟子们,未经风雨,真到了那时恐怕扛不起担子。道君此举深思远虑。可不会有人记得这份好的。”
一只手抚过陆雨霁的面庞,抚弄脖颈,轻轻掐了几下,似乎在研究剑傀的外表由什么材质做成。
自从梅念得知剑傀和他五感共通,对它就分外感兴趣,像得了新的玩具。
陆雨霁拈黑子的手停顿片刻,面色如常落下。
“你过誉了,我亦有私心。”
齐云息端详棋局,见黑子锋芒毕露,白子生路已断,摇头挥散棋盘。
“与你下棋,十有九输。从前在灵霄求学,我便觉得如你这样缜密的人,该来我曜山修观星之道才对。”
两人年少时曾同窗过一段时日,那时由他的师尊梅玄慎做主,邀各家子弟前来听学。
忆起数百年前的往事,他略有感慨。
那时的陆雨霁可不像现在这样不近人情。可这样冷淡疏离的一个人,竟然会在身上留别人的印记。
无意间听见这传言时,他意外了许久。
“说起来,我近日听了些弟子间的闲话。”齐云息“看”向他的颈侧,那处早已没了痕迹。他含笑问道,“道君是否喜事将近?”
在学宫另一头,如瑶光殿般的弟子居所内,出门野了几日的金虎大摇大摆回来。
“你还知道回来?”梅念一把逮住,把它按在怀中,看着端坐在软榻上的剑傀,坏心眼忽然冒出。
陆雨霁传音说今夜有事,不能陪她练鞭。
大约是在和哪位长老议事。
她抱着金虎俯身凑近,捏着猫尾,扫向剑傀的下颌。
剑傀默然抬手抵开。
梅念不依不饶,换了个角度继续。
毛茸茸的尾巴尖胡乱扫,带来连绵不绝的痒意。
剑傀忍不住捏住那节尾巴尖,金虎骤然发怒,不敢打梅念,扭身狠狠挠了剑傀一记。
灵兽的爪子非比寻常,它有所收敛,只在剑傀颈侧留下三道白印。
万星阁内,陆雨霁颈侧轻微刺痛,他面色如常抿了一口茶。
“是家中猫儿所为,玩闹时失了分寸。”
*
幻阵试炼的消息一传出,弟子们摩拳擦掌。
梅念最近的每一天行程满满,白天听学,散学后去璇玑塔或藏书阁,出来后去静室练鞭,时间恨不得掰作两块用。
先前陆雨霁不在,她偶尔会赏脸去卿月或其他世家子弟组织的小宴。
如今是一次也没去过了。
卿月的带的早饭,她也没再吃过,外面酒楼的比不上陆雨霁做的好吃。
十日后,试炼幻阵的入口设在璇玑塔。
破阵方式很简单,合作撑过三次魔潮。
幻阵里的伤不会带到阵外,若破阵失败,要额外多上屠英长老的炼体课。
弟子们满脸悲壮,视死如归踏入了璇玑塔。
柔和白光散去后,天幕魔云翻涌,周遭的魔气几乎浓郁到化为实质,几里之外,正是没有被封印的魔渊,似一道漆黑天堑横亘在大地。
一方青铜巨鼎浮在魔渊之上,正是魔王的法器灭灵鼎。
弟子们脚下的土地被血浸透,分不清是修士的还是魔物的,放眼望去满地残尸,还有各仙宗的修士的法器。
一位衣袍被血染透的修士半跪在地,手中紧握一柄长枪,旗帜绑在长枪上,定格在被罡风吹得猎猎飞扬的刹那。
梅念认出旗帜上有灵霄宫的徽记。
而那柄长枪,她在后山见过。
不等弟子们多看,仿佛静止的天地忽然动了。
魔物从魔渊里滚滚爬出,灭灵鼎压制了周遭灵气,弟子们体内的灵力一旦用完难以再积蓄。
有人崩溃大叫:“我们是来给这群魔物送饭的吧!!”
另一人回呛:“什么饭!我们最多算半盘点心!”
一瞬间,炫目灵光炸开,弟子们不敢有所保留,把全部看家本事使出来。
他们大多各自为战,哪怕配合也只是和几个同门,体内的灵力迅速消耗。
有人意识到这样不成,怒吼着让众人配合,但学宫内的都是各家天骄,谁也不服谁,较着劲要比谁诛杀的魔物更多。
很快有人灵力耗尽,被魔物吞吃,化作流光飞出塔外。
灵霄宫弟子在魔潮来袭时,便聚拢起来,平日经常一同下山诛魔,他们互相托付后背,配合得很熟练,将梅念护在身后。
卿月在人群里寻到梅念,纵身跃去,甩出折扇,回旋着连斩一片魔物。
梅念手托太微阵盘,片刻间布下由护阵和杀阵共同构成的法阵。
淡金与猩红交织的法阵迅速铺开。
“一群蠢货,进来!”
一声清喝后,平日里追捧梅念的世家子弟们犹豫片刻,退至阵内。有人带头,剩下的人没了较劲的心,顶着蜂拥的魔物狼狈躲入阵内。
魔潮轰然撞上法阵,撞得碎开最外层的几重。
梅念紧咬牙关,双手结印飞快修补。
勉强补好后,她扭头看向正隔空操纵长剑杀魔的齐桓,“齐师兄,你来安排他们。”
齐桓的可靠是灵霄宫内公认的,也是璇玑榜之首。
“好。”他肃然颔首,召回佩剑,开始分配任务。
但齐桓性子温和,压不住那群自恃修为的世家子弟,其中一人皱眉不太情愿,梅念冷冷瞥去一眼,护阵聚起灵光,骤然把他甩飞出去。
不到一刻钟,那人就被魔物吞吃了。
梅念阴沉沉道:“还有谁有意见?”
无人应声,齐桓说什么便做什么。
这几日与傀儡的对练起了效果,众人精准操纵灵力,力求最小的消耗。
一波魔潮撑过,所有人面露疲态。
梅念消耗巨大,灵脉深处又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
幻阵没有给他们太多的休息时间,第二波魔潮又至,魔物踏得大地隆隆震动。
护阵重重碎裂,化作万千淡金灵光碎片。
巨大反噬之下,梅念被气浪一掀,整个人倒着跌飞出去,手中的阵盘脱手,眼看着两重法阵就要彻底溃散,她当即朝离得最近的鸣铮喝道:“鸣铮,阵盘!”
剑修少年被魔物扯断一臂,没想过能在梅念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当即咬住染血长剑,凌空跃起握住阵盘,转身朝梅念飞掠。
一只魔物扑向他,鸣铮灵力耗尽,没有躲避,选择在最后一霎把阵盘抛向最近的卿月。
鸣铮死亡,化作流光离塔。
卿月飞身接住,转身奔向梅念。
然而在转身之际,他不经意瞥见少女翻滚落地,弟子服的衣襟微微松散,锁骨处落了一抹刺目的淤红。
卿月握住阵盘,怔愣在原地。
是谁?
是哪个贱人在暗中先他一步讨了梅念的欢心!
隆隆之间,法阵破碎,天幕黑了下去。
所有弟子死亡,一同摔出了璇玑塔。
梅念天旋地转,踉跄落地。一只手臂稳稳托住了她,柔和灵息渡来,为她调理紊乱的灵力。
众人身上的伤势与狼狈模样在脱离幻阵时已经恢复。
她捏着阵盘,面容阴沉至极,扭头寻找卿月想要算账。
一众在原地调息的弟子里,姿容艳丽的狐族青年格外显眼,他不言不语,死死捏着一把折扇,同样也在看她。
准确来说,是在看她身后的陆雨霁。
青年道君静立在梅念身后,微微抬眼,漠然与之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