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折腰(四):“道君,不知殿下可否许了道侣?”
晏南雪比梅念更惊诧。
“你不知道?”
梅念面无表情,并不应她,等桌案收拾完,看也不看晏南雪一眼,带着剑傀起身便走。
这一天下来梅念基本将她当做空气。
晏南雪哪受过这种冷落,心里憋着一股劲,不依不饶跟上去:“你赶着去哪?”
“藏书阁。”梅念划分了自己的时间,逢双日入璇玑塔,逢单日去藏书阁,今天是单日,是看书的日子。
晏南雪无法描述心中的震撼。
莫名其妙的,晏南雪跟着梅念来了藏书阁,坐在桌案对面,盯着飞快翻动书页的少女。
她的身边站着个剑傀少年,每当梅念看完某本典籍,便自发合起归还。然后听从她的指令,去书架上取来新的给她。
桌案上摆着套白釉茶具,送书之余,剑傀泡好花茶递到梅念手边。
看了半响,晏南雪既艳羡她的剑傀,又觉得梅念实在恐怖,忍不住道:“哎,你不会累的吗?”
“还行。”梅念摸出一颗丹药吃下,这是祝持盈特意给她做的,有提神醒脑之效。
剑傀适时递上花茶。
梅念懒得动手,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花茶温度正合适,花香氤氲,过喉唇齿留香。
晏南雪面前空空如也,一本典籍也没借,不知为何她有些坐立不安,强忍了片刻,起身取了本符道典籍回来摆在面前。
花香浮动,勾得晏南雪唇干舌燥,敲了敲桌面,对剑傀道:“奉茶。”
她家中也有傀儡,一般不会拒绝这种基础指令。
剑傀少年静立在梅念身侧,如同没听见。
晏南雪又重复了一次指令,还是没得到反应,卷起典籍戳了一下梅念,“你的傀儡坏了吧。”
梅念嫌她聒噪,横去一眼:“他只听我的。你没有手不会泡茶?”
“……”
晏南雪忍气吞声自己泡了一盏,就着花茶,那典籍渐渐不那么枯燥了。
桌案两侧的姑娘相顾无言,唯余翻书声。
月明星稀,接近宵禁时分。
剑傀替梅念收起未看完的典籍与桌案上的茶盏,她长舒一口气伸展腰肢。
晏南雪合起看完大半的书,把它放入芥子珠,“你明日还来吗?”
“不来,明日去璇玑塔。”
晏南雪已经接受了梅念不会累的事实,住所在同一片地方,两人结伴而行。
路上晏南雪闲聊起凤族内的事,她的兄长被罢免了所有接管的事务,有一部分移到了她手中。
梅念听后心情极好。
只要晏扶风遭难,她就高兴。
回弟子居所要经过一片莲池,池上架着曲折石桥,桥身低矮,几乎贴着水面。池中睡莲未开,碧绿莲叶浮在水面上,几尾灵鲤在叶下游弋,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水花,搅碎一池月影。
晏南雪记挂着没得到答案的问题,又道:“你真的不知道朝会为什么定在曜山?”
“不知道。”
“道君不是你师兄吗?”
梅念在心里冷笑,面无表情道:“那又如何?”
晏南雪惊诧侧目:“你们平时不传音啊?”
先前在流芳宴,她察觉梅念和陆雨霁的关系不似传闻中那样差,在茶室约见梅念时,她还看见陆雨霁亲自来接人。
“有什么可传音的。”梅念语气凉薄。
跟在梅念身后的剑傀少年脚步一顿。
晏南雪半响没说出话。她与兄长关系算不上亲密,却也时常有联系,她想要什么,晏扶风若能给基本不会拒绝她。但这都是过去的事,最近她接手了一部分凤族事务,晏扶风待她冷淡了不少。
难道,因为梅念灵脉治愈,有继承仙都之主位置的可能,师兄妹两人因此起了龃龉?
想起陆雨霁从前待梅念有求必应,处处迁就,晏南雪不禁唏嘘,生出种同病相怜之感。
“你也不要太难过,这种事……”
“晏南雪,”月色勾勒出少女的瓷白面庞,眉眼显得漂亮又漠然,“你再吵,我把你踹进池子里喂鱼。”
说罢,梅念携剑傀离去。
凤族少姬好不容易生出的良善灰飞烟灭,满腹的气无处发泄,左顾右看,狠狠踹了一脚虹桥石栏杆。
“我再搭理你就是有病!”
*
小试之后,围着梅念的世家天骄骤然变多。
他们赠礼、谄媚、讨好、想与她结识,压抑着眼底的炽热渴慕。与之前在流芳宴那时不同,这次他们的讨好,自动矮化了身份,是将她当做潜在的下一任仙都之主来巴结。
梅念没有想这么远。
她修炼是为了把命运牢牢把控在手中,将前世发生的完全逆转。
但她喜欢被人追捧,喜欢勾勾手指,便有人愿意心甘情愿为她驱驰。梅念谨记着这群世家天骄的真面目,赠礼照收不误,三言两句将这群人玩得晕头转向。
围在梅念身边的人实在太多,卿月危机感顿生,愈发卖力做小伏低,将那些心底不纯的潜在竞争者死死按下去。
学宫内禁止无故斗殴。
于是,散学后去璇玑塔试炼的弟子变多了,在道场里下黑手把对方往死里揍。
梅念的生活一如既往平静。
听学,去藏书阁或璇玑塔,然后回住处睡觉。
她在璇玑榜上的名次缓慢但稳步前进,将要挤入前十。
学宫白日听学课业繁重,世家子弟们常常在夜间召开小宴夜饮,梅念时常收到邀帖,学得厌烦时,她便赏脸去一次。
眨眼间入学宫听学将满一个月。
符道课的课业繁多,丹棠结识了几位其他仙宗的符修弟子,组了个互助小组,每日散学后聚在一起讨论钻研。祝持盈无意间帮一位受伤的同门医治后,医术美名远扬,住处渐渐变成了默认的医馆。
陪着梅念去藏书阁的人变成了晏南雪。
晏南雪不是爱看书的性子,急躁又没耐性,仗着自己天资好,学东西只求学会不求钻研。她卡在明心境初期许多年,跟着梅念去了几趟藏书阁,她莫名能静下心,两次在藏书阁内悟道,隐隐摸到了破境的玄机。
她不聒噪后,梅念倒也愿意与她闲聊几句。
在学宫里,唯有晏南雪与她出身相当,喜好也一致,精通钗环首饰搭配,每季风靡的服饰纹样、衣料、佩饰、胭脂水粉等等。
闲暇之余,晏南雪常去梅念的住处,与她研究敷脸的玉容膏,顺带聊一聊学宫与四境内的八卦。
春雨淅淅沥沥,花窗半开,沾了雨珠的垂丝海棠花枝伸入窗棂。
香炉内燃着月麟香,驱散了淡淡潮气。
晏南雪与梅念面上敷了鲜花玉容膏,倚坐在软榻上,中间隔了张乌檀小桌。桌上摆着精致酥点、瓜果与花茶。
“父亲今日又给我传音了,问我在学宫的情况,还有璇玑榜排名,叮嘱我要努力些。”她只有嘴唇能动,声音含糊,“他好像真的动了让我当家主的心思。”
梅念轻轻按拍面颊上的细腻脂膏,“你不想当?”
自从晏扶风失权,凤族内的弟子唯晏南雪马首是瞻,这种待遇是从前无法相比的。她诚实道:“想。只是心里多少觉得对不起兄长,我想好了,如果日后我当了家主,只要兄长不生二心,就给他一块封地,我们兄妹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安生度日。”
梅念瞥去一眼,无端想起前世那个为了男人脸色苍白、失魂落魄的凤族少姬了。
那时她叫晏南雪夺权,晏南雪说做不到。
“先前一直跟着你的那个竹马去哪了?”梅念懒洋洋伸出手,身侧的剑傀托住纤白手掌,蘸取玉容膏,一寸寸涂抹于细腻肌肤。
“呵,他啊。”晏南雪目露嫌恶,“他失了我的助力,成了人人嫌恶的阴沟鼠辈,谁敢冒着得罪我的风险去用一个家族没落本事又不是极为出挑的人?”
说到此人,晏南雪倚着小方桌向前倾身,似叹似嘲讽:“如你我这样的出身,面上讨好、背地里别有所图的人实在太多。踹了兰熄之后我才发现,男人就是用来玩的,无需付出真心,指缝间漏些好,让他们死心塌地,我们逍遥快活才是正道。”
梅念赞许点头。
这话说得倒是不错,比她平日里的聒噪废话中听多了。
得到肯定后,晏南雪愈发起劲,朝梅念倾囊相授她玩男人得出的秘诀。
“……总之,别轻易许诺名分,这样便不好玩了。说起来,天狐少主对你千依百顺,相貌好又听话,你不玩一玩?”
姿态放得太低、倒贴上来的,梅念不喜欢,这种玩起来没意思。
况且这只狐狸只有表面乖顺,恶犬本性始终未改。
梅念不愿在晏南雪面前落了下风,波澜不惊应道:“考虑着。”
剑傀一手为梅念掌心涂抹玉容膏,一手握住瓷白小罐。听见此句,手上力度不受控制加重。
“啪!”装着玉容膏的瓷白小罐开裂,碎片砸在地面上。
静了一瞬,晏南雪率先尖叫出声:“我试了十多次才调出来的!梅念,你的剑傀怎么回事!”
*
极北之地,魔渊上空。
在夜以继日的修补下,封魔大阵的裂隙弥合,比以往任何一次修补速度更快。
十二位仙宗世家之主面露疲态,神情复杂看向立于大阵上方,霜白衣袍猎猎飞扬的青年。昼夜不息的修补,不曾在冷肃面容上留下丝毫疲态。
修长手掌下聚起汹涌灵潮,重重灌入阵心。
封魔大阵修补结束。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气氛活络了许多。这一个月以来,他们过得简直水深火热。
这位年轻的道君不知怎的,比往日更加严厉、一丝不苟,不允许在修补大阵一事上有丝毫懈怠。
偏偏他出力最多,每日不知疲倦般,叫他们有意见也不好张口。
众人随意聊了几句,说起学宫弟子的表现,各大仙宗世家派了族内长老前去授课,每日通过传音,能实时了解到弟子们在学宫内的情况。
聊起这个,便少不得要提到梅念。听到梅念在璇玑榜排名将要进入前十,在学宫中表现无比亮眼,晏渡山面色沉了沉。
他不动声色抚了抚心口,近来诸事不顺,将他气得胸闷瘀堵。
出身离境,与巫族齐名的一位世家之主半开玩笑道:“道君,不知殿下可否许了道侣?在下的小徒儿也在学宫听学,修剑道,悟性尚可,脾性也好,若殿下未许道侣……”
青年道君侧目看来一眼。
冰蓝眼眸不含情绪,静如深渊。
无形的压迫感袭来,那位家主忽然止住了话,后背发僵。
半响,陆雨霁面无波澜道:“师妹年纪尚小,暂不考虑此事。”
那家主讪讪一笑,擦去额角冷汗,彻底打消了这念头。
“启程曜山。”他淡漠下达指令,身似流云离去。
众人一怔,刚修补完大阵,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动身,往年开朝会也没那么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