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隐忍(四):一只手撑在他的膝头上
因为静心崖湖底那条蛇,梅念做了一夜的噩梦。
梦见她掉入湖水里,蛇尾缠住她的脚腕,并不断向上,攀上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绞缠住。
水波荡漾沉浮,缠住她的鳞尾色泽似冰雪,幽光粼粼。
缠住腰肢的力度越来越重,活生生把她吓醒了。
窗外日头高悬,已接近正午。
祝持盈没有像昨日那样催着她早起,等梅念睡足起身,才递来一碗苦药。
哄着她喝过药,祝持盈告诉了梅念一个好消息——
这两日无需早起,也不用去静心崖驱散淤积寒毒。因为陆雨霁昨夜入云崖洞闭关,两日后出关。
祝持盈本想着梅念会很高兴,相处时日不长,她也看出这位小师妹是很怕疼的。
梅念斜倚矮榻,手指缠着一缕长发,微微挑眉,神情似笑非笑。
“闭关?”
昨日被微生羽养的那条臭蛇吓得魂飞魄散,她没来得及细想。现在回想起昨日,在陆雨霁灵府里发生的一幕幕清晰无比。
那种极致的欢愉、神魂从里到外的颤栗,光是回想,都叫人指尖发颤。
她没有修行过,基本常识还是有的。修士灵府设有禁制,修为越高,越难以轻易进入。
不知为何,她竟然那么轻易闯入,而且看陆雨霁那时的神情,显然没料到她能进来。
神魂甫一进去,就被无形之力吸引、牵拉,直直飞向了他。
梅念看过不少话本,神魂与神魂进行触碰,被称作灵修。
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事。
陆雨霁连夜闭关,摆明了是在避着她。
有本事他就躲一辈子。
祝持盈见她欲笑不笑、目光冷沉,不解道:“殿下不高兴吗?”
“没有,我很高兴。”梅念冷冷一笑。
就算是她先闯进去的,可他修为这么高,还能叫她一个没修为的人闯入灵府,分明就是他的错!
做了这种事不给她交代,还跑去闭关躲着她。
待陆雨霁出关,她必要狠狠折磨他一顿。
“祝师姐。”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祝持盈,“什么情形下,才能自由进入旁人的灵府?”
祝持盈迟疑道:“修为远远高于对方,或已结为道侣,又或者是得到默许。”
“除去以上情况呢?”
“那……”祝持盈思索片刻,不确定道,“或许是因为从前灵修过,两人的神魂相互吸引。殿下为何这样问?”
梅念捏得裙带皱巴巴,面色如常,甚至朝她微笑:“好奇,随便问问。”
祝持盈点点头,温柔笑道:“既然道君闭关,我先为殿下修补一段灵脉,大约会有些疼。”
她放出一缕灵息探脉,检查昨日清除寒毒的效果,余光瞥见梅念脚腕上的一圈红痕。
敷了药后,痕迹淡了许多,只剩浅浅印子。
灵息在残损的灵脉里轻缓游走。
进展比她预估的慢了些,大约是淤积的寒毒顽固,清除起来很是不容易。
这两日陆雨霁闭关不出,清理寒毒的进度暂停,祝持盈用灵息包裹着金针送入灵脉,停留在寒毒已被清理的那段灵脉内,灵息化作丝丝缕缕,修补断裂的灵脉。
修补的过程缓慢枯燥。
疼痛连绵不绝,像无数细针穿过血肉。
梅念咬着唇没有吭声,抵着软榻靠背,侧目望向花窗外。
繁茂花丛里立了坐花架秋千,金虎正趴在上头懒洋洋晒太阳。
上一世流芳宴结束后,陆雨霁来找过她一次,说带回了一个医修,或许能治好她的寒症。
或许能治好。
这样的话梅念在过往听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心怀期待,然后等来一句治不好。
忘了因为什么缘由,她与陆雨霁争执起来。
陆雨霁说她在阵道上天资卓绝,劝她再试一次。
梅念拥有一双太过出众的父母,而她却是不能修炼的废人,自出生起,旁人看她的目光或怜悯或暗讽。对无法修炼的她来说,天资不是恩赐,是永远的痛处。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梅念积压多年的恨意。
愤怒压倒了理智,让她说出了那句言不由心的话。
——要是我娘当初没有救你,该多好。
从那日起,他们的关系差到了极点。
梅念很少再见到陆雨霁,至于那个被他提及的医修,她更是见也没见。
如今想来,那个医修大约就是祝持盈。
这一世阴差阳错,她去了流芳宴,在绘卷里遇到了祝持盈,间接改变了命运原定的轨迹。
可梅念不明白,祝持盈上一世为什么自愿留在凤族,专职为她续命。
那时的祝持盈已经是誉满四境的医修,她是散修,没有加入任何仙宗世家,在四境内云游行医,用起死回生来形容她都不为过。
日头西斜,祝持盈收回金针,额角冒汗,轻轻舒了一口气。
“曲池穴处的灵脉续上了。届时寒毒驱完,我再将其余断裂处修补,殿下就能入道修行了。”
她眉目温柔,看她的眼神更是柔和。这样的目光,梅念在素姑眼里看见过,还有娘亲,也会这样看她。
梅念别开眼,从芥子珠里抓了几瓶万金难求的丹药,一股脑推到祝持盈面前,“你要什么只管开口,我不会让你白白出力。”
祝持盈失笑,将丹药送回她手上:“殿下不用给我什么,我想要的,就是修复好殿下的灵脉。”
“……”
梅念想起前世祝持盈说过,与她有旧,所以甘愿留在凤族王宫帮她。
所谓有旧,恐怕是和陆雨霁有旧,他们大约是很要好的关系,祝持盈才能做到这个份上。
披帛卷起丹药,一把塞回祝持盈手里。
梅念面无表情:“你没必要因为陆雨霁对我好,该给你的酬劳,一分不少。”
祝持盈怔了怔,细细打量她的表情,恍然大悟,忍不住漾开一点笑。她抬手去摸梅念的头发,梅念警惕避开,眉头紧皱瞧着她。
“殿下误会了。”祝持盈莞尔一笑,收下了丹药,“我与道君并不相熟。”
她凝视着肤色比旁人苍白的少女,恍然片刻,温柔道:“我帮殿下,是因为年少时被元君所救,想要报答这份恩情。”
祝持盈出身微寒,生在小小村落,永远无法忘记邪魔侵扰那日,似神女般诛魔救人的女子。
对方将她从邪魔手中抢出,抱着她单手绘阵,法阵落下邪魔消亡,倒塌的村子复原如初。
她来去如风,没有留下姓名。
祝持盈四处打听,得知恩人是元君,心生倾慕与向往,发誓也要成为救济万民的人。
她修了医道,四处行医救人。后来得知恩人已逝,留下一个先天不足的女儿,祝持盈的愿望多了一个——
治好梅念。
梅念听完后抿唇不语。
太多人说她娘亲好,说的时候总要提一嘴她,要么怜悯叹气要么奚落。
她这一生得到的很多好,都是源自父母种下的善果,或是陆雨霁的庇护。
“殿下。”祝持盈再次唤她,看着她的眼睛,极其认真道,“我想为你修复灵脉,不只是为了报恩。”
“在绘卷里你放出小鹤救我,邪魔暴动,你分明可以独善其身,还是选择了迎难而上。我那时就觉得,这样张扬肆意的人,不该被困于病痛。”
“所以,我是真心想治好你的。”
“……”梅念别开眼,耳尖发烫,唇动了又动,憋出一句,“我只是看那些邪魔不顺眼,才不是特意救你们。”
顿了顿,她转移话题道:“你医术这样厉害,为什么不加入宗门?”
祝持盈坦然道:“因为我出身不好。哪怕加入宗门,也只会被打压,成为旁人的踏脚石。还不如四处行医,做些善事。”
四境之内,尤其是历史悠久的世家,内里关系盘根错节,普通出身的弟子终其一生都无法往上爬。
“你要不要做我的师姐。”梅念望着她,“灵霄宫内不看出身,药宫的息尘长老收藏了很多孤本典籍,宝贝得像眼珠子一样。如果你做我的师姐,我把这些典籍都给你。”
梅念觉得,祝持盈就像云潇师姐一样好。
她想要这个师姐。
祝持盈怔了怔,没有立刻回应,垂眼收拾桌面上摊开的金针。
“……”梅念捏得披帛罚皱,冷冷道,“你要是不愿就……”
“明天见。”祝持盈卷起金针,放入芥子珠里,朝梅念莞尔一笑,“师妹。”
*
灵霄宫内多了位医修弟子,记入药宫息尘长老名下。
息尘长老近来又喜又愁。
喜的是多了一位道心坚韧,性子良善的新弟子,不愁无人继承他的衣钵了。
愁的是,殿下把他珍藏的孤本全部抢走了!
听闻转手就送给了他的小弟子,他想要回来,但拉不下老脸,只能安慰自己这是传承。
两日后,陆雨霁出关。
执事长老来向他汇报这两日灵霄宫内的大小事务,得知祝持盈由梅念做主,举荐到了息尘长老那,还抢了息尘长老珍藏的孤本送给她。
陆雨霁端坐于玉桌后,神情无波无澜。
他的师妹喜欢谁,便会很直接得对谁好。
“道君,还有一事。”执事长老欲言又止,“殿下将人留在流玉小筑了,说是不需要额外安排住处。此举不合戒律,但殿下那边……”
陆雨霁眉心轻皱。
执事长老离去后,他静坐了半响,见日头过了正中,起身去了静心崖。
湖水平静无澜,莲台上,坐着道原本该半个时辰后才会出现的身影。
淡紫披帛从她臂弯间垂落,一截掉入了湖水里,随水波轻晃。
陆雨霁脚步顿止。
少女坐姿散漫,一手托腮,唇角微翘,目光却是冷的。
“陆雨霁,你站在那做什么?”
微风吹得湖面涟漪重重,模糊了她的倒影。
那道沉默的身影重新迈步,身似流云落在了莲台上,顶着梅念的灼灼视线盘腿坐下。
不等他开口,一只手撑在他的膝头上,轻纱宽袖垂落,堆积在他的衣袍上。
幽幽月麟香靠近。
梅念倾身而来,盯着他紧绷的下颌,视线向下,窥见了高束领口边缘的一点淤痕。
是她两天前留下的牙印。
“师兄。”她忽然笑盈盈,“三个月前的夜里,你是不是进过瑶光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