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浮生绘梦(五):温热柔软的唇瓣,落在他的下颌处
浅淡的药草清香从身后飘来。
梅念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是谁,对方握住她的手,贴着医馆内墙压着脚步狂奔。
一点粗粝触感落在梅念的手腕上。
是这人身上的粗布袖袍,她跑前面,看身形是个还未及笄的瘦小姑娘。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急奔,梅念被她带着跑入医馆后院的某间屋子。
里头朴素至极,一床一桌一柜。
她迅速关上门,一把推开朝外开的窗,急切道:“从这走!”
窗户外是医馆另一侧,月色入户,照出一张清瘦寡淡的脸,细眉,面颊生了几点小斑。但她生了一双极有神采的眼睛,使整张脸庞生动活泼。
梅念一怔。
这个女孩她今日见过,医馆义诊时,她在帮忙分发免费的汤饮,像道沉默不起眼的影子。
“你认识我?”梅念警惕瞧她,手里随时捏着一只小鹤准备放出。
女孩连连点头,碍于规则不能点明身份,急中生智掏出一张辟寒符,以夸张口型无声道:
“小、师、姐。”
梅念微微睁大眼睛。
竟然是丹棠,她也在这个梦境里。
来不及细问,医馆外传来一声轰然炸响,之前放出去拖延的最后一只小鹤阵亡。
“注入神魂气息后可用,放出去能诛魔。”梅念反手塞给丹棠一只小鹤,“明日城内最大茶楼见。”
说话间她指尖飞舞,落下一道消去自身气息的法阵以免连累了丹棠,随后召出新的雪白纸鹤。
聚灵珠嵌入后,纸鹤迅速变大双翅展开,驮着梅念从窗户飞出。
夜风吹得发丝飞扬,月色清冷如霜照了梅念满身,她回首望去,窗户后面的丹棠用力挥手,用口型叮嘱她要小心。
胥明之寻踪而来,属于高境修士的威压毫无保留放出。
数道剑气快速逼近。
雪白纸鹤上绘制了隐匿气息的法阵,梅念不担心胥明之能看破她的身份,驱使纸鹤灵巧避开剑气,只管急速向前飞掠。
聚灵珠一颗接着一颗损耗。
入夜后的玉郡四处笼罩薄雾,家家户户熄灯闭门,放眼望去唯有淮河一带灯火通明。
纸鹤低飞,从街巷陡然穿出,掠过画舫延绵的淮河,一头闯入最近的盈春阁。
梅念破窗而入,纸鹤缩至蝴蝶大小停在肩头。
屋内燃着极浓的香,又甜又腻,床榻前红纱垂落,榻上两道人影摇晃。一道红衣身影站在榻前,神情漠然至极,抬手间活色生香的画面骤然中断。
灵力化作利剑,洞穿红纱,将那道弧度柔软的身躯钉死在床榻上。
转瞬间,尸首如同泄气变成一张人皮。
“邪魔——”榻上的男子惊惶尖叫一声,两眼翻白晕死过去。
梅念愣了片刻。
淮河一带的花楼里竟然也有魔物?
诛杀完魔物的青年转过身,散漫瞥了眼闯入的人,目光忽然一凝,定在梅念肩头的纸鹤上。
与那只蓄意害他的纸鹤一模一样。
“是你掀了我的车。”谢聿冷冷扯动唇角,反手一挥,数道术法轰向她。
浮生绘梦卷中规定不可恶意伤害同门,但允许合理的争斗,只要没重伤便不算违规。
“真可惜没撞死你!”梅念回呛,甩出小鹤应对。
对方却不紧不慢,像玩起来猫捉耗子的游戏,显然是想耗空她所有的灵力与法宝。
不知是否跑得太急,梅念热得鼻尖冒汗,呼吸急促起来。
后有胥明之,这有个该死的谢聿,她无心纠缠,反手扔出几张入梦前丹棠给的雷系符篆。
“轰——”
地面晃了三晃,桌椅碎裂四处烟尘弥漫。
雪白纸鹤瞬间变大,双翅一展,托着梅念向外飞。
一只手从烟尘里伸出,攥住梅念的手臂。谢聿扛了三道雷符,面色微白,目光却格外灼灼。
对上他的视线,仿佛被毒蛇盯住。
“灵霄的符……”晏扶风低笑一声,视线在眼前泛红的面庞上游移,原来那一眼的熟悉感并非错觉。
他俯身逼近,迎着梅念的视线无声启唇:“殿下。”
真是出乎他的意料,她竟能在梦境中好好存活到现在,还阴差阳错,成了他如今名义上的、刚过门的妻子。
梅念被盯得汗毛倒立。
如此变态的眼神,除了晏扶风没有第二个。
“忘了提醒你,此间的客人要了最浓的催情香,你无灵力护体,此刻大约起效了。”他语速不紧不慢,视线始终紧盯她,“外头似乎还有人在追杀你,真是水深火热……”
“若你求上一句,我便发慈悲帮帮你,如何?”
一股怪异的潮热随着一呼一吸翻涌,梅念冷冰冰盯着他,忽然弯了弯唇。
晏扶风不由恍神片刻。
披帛倏地袭来,朝着他的脸重重扇下,紧接着胯下剧痛,肩头被重重一击,整个人斜飞砸进地面。
“缚!”梅念一声冷喝,披帛如游龙将他牢牢捆住。
晏扶风痛得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等缓过神来,捆住他的披帛已经收走,他身下落了一道困阵。
足足叠了九重。
哪怕一刻不停破阵,也要耗上一夜才能出来。
梅念面无表情收起披帛,看晏扶风的眼神好似要吃人,恨不得目光化作刀扎死他。
这披帛是她唯一带入浮生绘梦卷的法器。
先前已经用过一次,里面储蓄的灵力还够支撑用两次,现在用到这个贱人身上,平白浪费她的法器!
胥明之的气息迫近,梅念不再搭理这疯狗,压住急促呼吸推开屋门。
娇笑作乐声迎面而来,传闻中落寞的盈春阁灯火通明,宾客来往络绎不绝。
屋内,晏扶风挣扎着仰起头,额角青筋绷起,再无法维持住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
“你敢出去——”
梅念充耳不闻,当作有狗在狂吠。
雪白纸鹤载着梅念在错落楼阁内穿行,她在纸鹤上施了隐匿法阵,又放出数只带有她气息的小鹤乱飞混淆视听。
胥明之追她闹得动静有点大,惊动了守阁的修士。
梅念借机飞得更远,但潮热上涌,她呼吸愈发急促,双颊滚烫。谢府离此处太远,回去已经来不及,她看准一处灯火寥落的楼阁,驱使纸鹤飞去。
前方转角处,梅念无意间瞥见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谢府大郎君,谢昀。
他正在救人。
淮河一带藏匿了许多高阶邪魔,吞吃了花楼女子的血肉后,披着人皮行走,每日入夜时分,恩客源源不断前来,这里成了邪魔的盛宴。
加之盈春阁最近多了位名动玉郡的花魁,生意红火起来,吸引了更多邪魔。
如此,来这里诛魔与调查的弟子也多了。
最近三夜,陆雨霁已经接到了不下十次来自盈春阁方向的求援。
刚救下一个险些被邪魔扭断脖子的弟子,他正欲收剑,浓烈香气与一道身影骤然扑来。
那双素来骄矜的眼眸水盈盈的,面颊潮红,微微喘着气,正拽住他的袖袍。
陆雨霁分辨出情香的气味,反手扶住梅念,神情骤然冰冷。
“是谁?”
见他如此反应,梅念安心了。
问也没问刚过门的弟妹为什么会在花楼,看穿她中了情香,第一时间向她追问凶手。这个谢昀果然和韶小姐的父亲说的一样,很爱护家里的人,将她也视作了自己人。
而且她刚才看见,谢昀在救人。
深夜在这诛魔救人,人品应当能信得过。
梅念扭头看了眼快要追来的胥明之,来不及与他解释,硬拽着他,踉踉跄跄进了最近的空置房间。
此处许久没住人,屋门闭合,惊起淡淡灰尘。
“清心咒,快点!”梅念揪着他的衣袖不放,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陆雨霁双指并拢,一道清心咒凝于指尖,离梅念额心仅剩半寸距离时,他停下动作。
师妹开了口。
此刻算是在向他求援,帮助不算违反规则,但她三夜辛苦得来的分数,将全部清零。
梅念等了片刻,见他在那不动,急得跺脚:“快点!还有人在追杀我!”
陆雨霁垂眼凝视那双水盈盈的眼眸。
“你确定,要向我求援么?”
“废话什么——”梅念声音顿止,晕沉沉的脑袋后知后觉捕捉到求援二字。
她愕然看着眼前的人。
不是梦境里的人,也不是入梦弟子。
此人是裁决。
一瞬间,梅念想起了借口漏洞百出、行为古怪的师姐,以及今日中午,那顿几乎按她心意布下的午膳。
“砰——”
外面阻拦胥明之的守阁修士尽数被击飞。
梅念来不及细想不在裁决名单上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咬住舌尖凝神,匆匆落了道隐匿气息的法阵,目光逡巡一圈,见角落有个高大的檀木衣柜,拽着陆雨霁的袖袍把他推进去。
柜门一开一闭,柜子里容纳了两人。
里头有个身量修长的男子,原本宽敞的柜子逼仄狭窄起来。
梅念几乎是跪坐在他的腿上,一边颤巍巍落下第二重隐匿气息的法阵,一边低声警告:“别动,不许出去!”
浮生绘梦卷是死物,天知道它会不会因为陆雨霁出去,引开了胥明之,从而判定她向裁决求援。
如此辛苦攒的分,她决不允许任何人拿走。
法阵嵌入聚灵珠的刹那,长廊外响起了胥明之的脚步声。
高境修士不屑于如凡人般翻找搜寻,庞大神识铺开,逐一扫过这座空置的楼阁。
柜子里光线昏沉,唯有柜门中间一道窄缝,隐隐透了些模糊月光。
法阵无声流转,微光幽幽,抗住了神识的搜寻。
梅念紧绷的心一松,身子软倒,跌进了宽阔的胸膛。
似雪冷冽的气息萦绕、包裹着梅念,潮热翻涌,她下意识贴近冰冷的源头。
两条柔软胳膊缠绕上来。
滚烫体温隔着薄薄的轻纱宽袖,紧贴着陆雨霁的脖颈。
衣柜里盈满了浓烈甜腻的香气,悄然诱使人沉沦。
他浑身无处不紧绷,闭了闭眼,沉默握住梅念的双肩,将人向后拉。
“……他走了。”
他怀中的身躯柔软滚烫,好似没有听见,反而愈发贴近。
在黑暗中,陆雨霁清晰感受到,两片温热柔软的唇瓣,落在他的下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