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浮生绘梦(一):“我要他。”
大约逼得有些过火,接下来两日,梅念察觉陆雨霁有点避着她。
她珍惜这新得来的乐子,生怕折腾没了,忍着蠢蠢欲动想作乱的心,暂且仁慈地放过了陆雨霁。
三日后,流芳宴遴选正式开始。
历年来的流芳宴都以大比形式进行,今年由苍澜境主办,换了新的形式。
浮生绘梦卷分作十个不同梦境,它们取自四境内真实发生过的诛魔事件,几乎都发生在魔渊镇压以前,每件都十分惨烈。
浮生绘梦卷中投放了许多邪魔,以及挑选了一些各家镇压的、没有被彻底诛灭的魔物。
所有弟子进入其中,随机扮演梦境中的人物,诛灭魔物便可得分,若找到构成梦境核心的邪魔,将其诛杀可以破梦而出,获得优胜。
最终排名由分数高低与破梦时间长短来计。
此法新颖,各宗弟子跃跃欲试。
梅念拿到了一枚芥子珠,里面有许多蓄满菁纯灵力的聚灵珠,是陆雨霁给她的。
绘阵之后,把聚灵珠嵌在阵心,就能催动法阵生效。
庞大画卷悬浮在广场之上。
能被带入画卷的物品极其有限,梅念那些杀伤力巨大的法器无法携带,素姑和金虎也不能带。
乌泱泱的弟子中,她身无灵力,无疑是最显眼的一个。
不少出身世家大族的天骄在梅念面前晃悠,阴阳怪气嘲讽她怕是进去之后没两刻钟,便会用掉唯一的求援机会。
他们晃悠许久,也没见梅念用披帛扇他们,反而用态度冷淡,目光讥诮厌恶,好像在看什么可笑的脏东西。
前世陆雨霁死后,这群人像疯狗一样炽热示好,为了得到抢夺她不惜大打出手,转头又各种谄媚示好,生怕被比了下去。
如今再看这群人,梅念只觉得可笑。
无需她出手,卿月已经抄着扇子与他们打了起来,场面混乱作一团。
她嫌吵闹,嫌弃地避开了几步,回身看见了老熟人。
晏南雪贵为凤族少姬,服饰华丽夺目,带着一位清俊温和的男子款款行来,轻抚鬓边金钗,瞥向梅念身后。
站在她附近的皆为灵霄宫弟子,没有她眼熟的那个。
不远处,长老正在训斥聚众斗殴的天骄。
晏南雪收回视线:“殿下好本事,一把扇子换得天狐少主死心塌地。怎么不见你那小跟班,难不成受气太多,跑了?”
身后的兰熄忙上前一步,风度儒雅地拱手:“殿下见谅,阿雪心直口快,若惹殿下不快便责罚我吧。”
然而晏南雪的挑衅没有得到回应,她发现梅念无视兰熄,正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看她。
怜悯。
晏南雪这辈子都没被人用看可怜虫的目光看过,心里的火噌噌烧起来。
“听说殿下要来流芳宴,我还以为是谁疯了,乱传出这种话。没想到,你还真要进去?”她一步步走近,凑到梅念面前,面上笑眯眯,眼中怒意迸溅,“里面可不是宴饮游玩的地方,当心邪魔一口吞了你!”
面前的少姬做派张扬肆意,像一团鲜艳的火。
梅念看着她,忽然想起了晏南雪神情寥落,似哭似笑的表情。
“每个夜里我都在想,如果当初没有把夺胜机会让给兰熄,是我去了学宫,是否一切都会不同?”
“梅念,为什么我这么晚才明白,所有人尊我敬我是因为少姬的身份,其实没有了这一重,我什么也不是。”
“如今爹爹离世,兄长待我冷淡,要将我送去他族联姻,根本没人把我这个少姬放在眼里。”
“我从前笑你,其实还比不上你,至少有人对你是真心的。”
当时梅念冷冷看她,讥讽道:“晏南雪,你真是蠢。我要是能修炼,四境我都要踩在脚下,你和晏扶风同为凤族血脉,就甘心去联姻做他的垫脚石,为何不夺权?”
晏南雪沉默了很久,喃喃道:“兄长大权在握,我赢不了他的。”
后来晏南雪没再来过。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出逃那日,素姑带着她闯出凤族王宫,路上迎面撞见晏南雪,她们在狭长宫道里对视一眼。
风雪呼啸着,晏南雪让开了路,站在她的背后,取出了许久没用过的符篆掷向凤族追兵。
回忆里的符篆炸开的声音远去。
梅念忽然上前一步,两人本就离得极近,此刻几乎脸贴脸。
晏南雪眼睛瞪圆,匆匆忙忙往后退,然后手被一把攥住。
淡淡月麟香飘来,极轻且冷淡的声音贴着晏南雪耳边响起:“看在过去的份上,给你一个忠告——”
“别被你的竹马迷昏了头,把夺胜去学宫的机会让给他。”
晏南雪噌噌倒退几步,胡乱挥开身上沾染的香气,又惊又怒道:“你有病吧,胡说八道些什么玩意!”
不等梅念再开口,晏南雪匆匆转身跑了。
看背影像是落荒而逃。
梅念冷哼一声。
该说的已经说了,要是她依然犯蠢,那就是活该。
*
“咯咯……”
梅念一睁眼,与一张惨白脸庞四目相对,眼眸漆黑没有眼白,嘴巴几乎咧到耳根。
“小姐,该梳妆了……”
两只干瘦变形的手朝她的脖子伸来,梅念抬手一扬,披帛倏地甩出。
邪魔倒地后身躯迅速干瘪,身穿粉袄青裙,梳双髻,看打扮这是个被吃掉的侍女。
梅念左手腕间的金印微微一亮,耳边响起清音铃之声,代表成功诛魔计分。她压住怦怦跳的心,迅速打量四周。
面前出现一行灵光凝成的大字——
“韶府小姐,韶凝。”
这就是她在梦境里的身份了,除了名字,其余一概不知,需要入梦弟子自行探索。被梦境中的人察觉异常视为失败,与入梦弟子互通身份,同样会被逐出浮生绘梦卷。腕间金印代表仅有的一次求援机会,用后分数清零,重新计数。
灵光片刻后消散。
此处是韶小姐的闺房,摆设勉强算得上精美,屋里挂满红绸贴双喜,火红嫁衣悬在床榻一侧。
窗外时不时传来几声魔物的咯咯怪声。
梅念先取铜镜照了照自己现在的模样。
相貌清秀,眼瞳乌黑,眉眼阴沉沉的,看着不太好相处。
她放下铜镜转而推窗,发现窗户竟从外锁住了,再去推门,同样上锁。
难道韶小姐要逃婚,被关起来了?关她的人没想到送来看守的侍女被邪魔顶替,韶小姐险些被吃了。
外头魔物游荡的声音时远时近,梅念的心口砰砰跳动,不止有害怕,更多的是兴奋。
魔物越多,分数越多。
披帛一甩,从外头锁上的大门轰然倒地。
韶府布局雅致,假山流水花草葳蕤,不像普通人家。院中景是好景,可惜此刻阴云罩月,府内弥漫着淡淡雾气,扭曲影子若隐若现。
嗅到生人气息,渴慕血肉的魔物陆续涌来。
或是模样狰狞的低阶魔物,或是已生灵智、吃了活人后披着人皮的,一时间群魔乱舞。
梅念早做了准备,从芥子珠里取出纸鹤,它双翼绘制精妙法阵,喂了一颗聚灵珠后,双翅展开悠扬啼鸣。
“起!”伴随一声轻喝,纸鹤迅速变大载着梅念腾空。
一些魔物不死心,脱了人皮化作黑雾飞来。
梅念丢出好几只小鹤。
它们身上绘制了役阵与诛魔阵,喂下聚灵珠后,似羽箭飞离,追逐捕猎魔物。
雪白纸鹤上法阵流转,抵御微凉夜风,载着梅念在占地连绵的韶府上方飞过。下方府邸笼罩着薄雾,四处挂红绸贴双喜,横行的魔物数量之多,简直是一座魔窟。
腕间金光持续闪烁,梅念耳边的铃音响个不停。
最初的那点害怕消散无踪,她只恨满地都是魔物才好。
诛魔的纸鹤偶尔有折损,梅念及时召回修补,重新绘上诛魔阵。
聚灵珠数量多却有限,单一个韶府就魔气冲天,不知梦境里还有多少难对付的东西,得省着用。
梅念驱使纸鹤不断飞掠,手托星盘,顺着金针指引寻找韶府的魔气源头。
飞至后院某处时,星盘忽的失灵,指针僵持不动。
下方的庭院清幽,不似韶府其他地方张灯结彩,亦不见半只魔物横行。
梅念召回一只小鹤,驱使它飞入庭院。
“咔——”
小鹤越过院墙的刹那,双翅上的法阵碎开,它失去灵光掉落在地。
“禁制……”梅念驱使纸鹤远离,警惕盯着那安静的庭院。
有人在此布了道厉害禁制,难道里面镇压着什么难缠的魔物?
浮生绘梦卷外,十个梦境呈现与画卷之上。
仙宗世家们的家主、长老齐聚,观看弟子们的表现。
试炼刚开始,有些弟子被魔物打得措手不及,不慎用去唯一的求援机会。
许多人的目光被其中一个梦境吸引。
清秀少女坐在纸鹤上,受她驱使的小鹤盘旋着,如天罗地网笼罩在韶府上方,凶狠地捕猎吞吃魔物。
出自曜山的长老赞叹道:“离境何时出了此等天骄,竟将傀儡术用得出神入化。”
离境巫族通阴阳,擅巫术,傀儡术属其中之一,境界高深者能操纵万物。
微生羽看了半响,啧啧叹道:“这哪是傀儡术,分明是以阵御物啊。”
众人目露惊诧。
阵道千变万化,推衍之术万千。此道生僻难修,四境内很久没出过天资卓绝的弟子,否则封魔大阵也不会频频松动却难以彻底修补。
“玉衡仙尊知道这是哪宗的弟子?”
微生羽侧目望向上首。
青年道君面无波澜,目光却落于画卷一角。
微生羽扭过头,羽扇轻摇,笑眯眯对众人道:“不知道。”
等浮生绘梦卷内梦境结束,揭开真相时,这些人面上一定好看。
真是叫人期待极了。
执事长老捧着十枚玉简至上首青年面前,请示道:“道君,曜山大司命闭关未至,裁决还缺一位。”
裁决负责在浮生绘梦卷中行走,化作多位分身,监管弟子有无恶意伤害同门行为,在弟子求援时及时出手。
其中九枚玉简已注入神魂,与浮生绘梦卷相连。
执事长老等候了片刻,只见面容似霜雪冷肃的青年双指并拢,一缕灵光自眉心朱砂飞出,注入最后一枚玉简中。
*
梅念忙碌到后半夜,见府邸里魔物寥落,捉起来没滋没味,她索性收了小鹤,回到韶小姐的闺房补觉。
此次入梦,她没带暖炉。暖炉消耗太快,她不愿浪费聚灵珠在这上面。
梅念困得顾不上地上的人皮,留了一只小鹤守门,半闭着眼扑到床榻上,忍着灵脉深处的细密痛意,发髻未解,卷住被褥沉沉睡去。
“……小姐,小姐?”
“小姐,该起了。”
轻唤一声接着一声,梅念清梦被扰,随手抓了样东西扔出去,闭眼斥道:“滚出去!”
榻前传来扑通下跪声。
一刻后,少女掀开被褥坐起,发髻松散,清秀面庞阴沉沉。
粉袄青裙的侍女大气不敢喘,颤巍巍道:“小姐……我是章管家派来服侍您的小夏。主君说前来应选的修士到了,让您去快些去花厅。”
外面日头高悬,看着时候也不早了。梅念坐在榻上不动,打量这新来的侍女。
侍女看起来顶多十六,老实胆小,看起来很怕她。
看来原来的韶小姐在府里不是好相处的性格。
梅念随口道:“选来做什么?”
侍女垂着头道:“近来玉郡夜里邪魔横行,附近的仙门派过弟子前来,诛灭后过一阵又出现了,始终寻不到源头,闹得人心惶惶的。”
“主君担心小姐安危,花了重金雇修士随行保护您后日顺利出嫁。听说有不少人来应选呢。”
梅念记下后日出嫁的信息,自然地伸出手,让侍女相扶。
梳妆时,她随意闲聊了几句,从侍女口中套出不少信息。
韶小姐是玉郡首富韶府的独女,因十年前生母早逝,性子孤僻,不爱与旁人打交道,平日喜欢吃甜、收集古籍、研习佛法,每月初一十五出城去静元寺给母亲上香。
因为父亲忽然给她定亲,非逼着她嫁给谢府小郎君,韶凝争吵反抗,但纵容溺爱她的韶父一反常态,把她关在闺房里,不许她离开半步。
截止到今日,韶凝已经被关了五日。
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只是不能出门。
那位与她定亲的谢府小郎君是玉郡里出了名的纨绔,仗着家中有位厉害兄长,平日里打马纵街,行事骄狂。
韶父竟给自己的女儿定一门这样的亲事,让梅念很不解。
新来的侍女叫小夏,她也不明白一向疼爱小姐的主君,为何会定下这样的亲事,时间定的急,仓促异常。
小夏梳头发又快又漂亮,梅念左看右看,满意地赏了她几块灵石。
*
花厅内通透明亮,梅念坐在韶父身旁,以余光打量。
他相貌不老,却两鬓斑白,眉眼间沧桑疲惫。面对韶凝时,他下意识流露出来的慈爱不似作伪。
“凝儿,你不日就要出嫁,城里邪魔横行,得有位修士在你身边护着。”
梅念端着茶,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韶父。
“爹,我一定要嫁去谢府吗?”
韶父神情一僵,回避了女儿的视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我已经同你说过,绝无商量余地。”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凝儿,你听话,爹不会害你的。”
出嫁一事暂时没有商量余地,梅念淡淡应声,看回花厅里的修士。
她不知这梦境对应的是什么时间,但无论何时,修士都自视甚高,只有一些散修或落魄小仙门的修士会出来接这种活。
前来应选的人要么贼眉鼠眼,要么趾高气扬。
她环视一圈,目光定定落在一位女修身上。
蓝衣女修进来后便垂眉敛目,衣着打扮素净,在一众精心装扮过的修士里,几乎没有存在感。
“我要她。”梅念越过人群,直指蓝衣女修。
蓝衣女修似是没想到会被韶府小姐选中,蓦然抬眼望来,神情微微一滞。
坐在圈椅上的少女眼睛黑白分明,一眨不眨望着她。
少女的脑袋上浮现出一枚淡金灵霄宫徽记,以及姓名——
灵霄宫,梅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