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流芳(二):触碰的瞬间,陆雨霁身躯一僵
梅念垂眼向下看,毛茸茸的温热触感挨蹭着指尖。
苍澜境内的仙宗世家几乎都流淌妖族血脉,除了修为低微无法控制本相者,无人会轻易显露本相特征。唯有这只狐狸从不以为耻,常用本相来讨好。
她反手握住一侧狐耳,向上提起。
西斜日光映入,梅念鬓边珠钗流苏轻晃,灿然生辉。她居高临下俯视,淡淡睨去一眼。
卿月喉咙发紧,因这一眼心旌摇曳。
这种被她看见的感觉太过美妙,他忍不住往前凑了些,“殿下……”
披帛倏地飞出,重重击于卿月肩头,将他重新压回去。
“只有听话的狗有资格留在我身边。不忠心、妒心重、不服管教,心中有其他主意的都不要。”
“明白?”
卿月的心从未跳得这样快,做小伏低这些年,在此时完全算不了什么,便是此刻梅念说要把他的脑袋拧下来,他或许也会双手奉上。
姿容艳丽的青年缓缓垂首,额心贴上素白指尖。
“明白。一切都听殿下的。”
梅念抽回手,随意抛了法器宝扇出去。训完后给点甜枣,她做起来十分熟练。
宝扇上绘有四境山河盛景,展开后虚幻画卷徐徐展开,清灵之气飘逸。
这是某年生辰,不知哪宗的献礼,玩腻后收在她的芥子珠里,赏出去算物尽其用。
卿月得了把宝扇,眼底笑意外溢,爱不释手把玩一番,柔声道:“殿下赏了我扇子,不若再赏根扇坠相配?上次见的那根穗子,殿下要是没给旁人,赏给我可好?”
又提那根破剑穗。
梅念轻描淡写道:“扔了。”
这话难辨真假,卿月不愿惹她生气,笑盈盈相邀:“时候不早了,殿下初次来曦山,不如由我带路,陪殿下赴宴?”
第二只雪白信蝶飞入,停在梅念指尖。
她反手握住,没看上面内容,散漫摆摆手,示意他可以滚出去了。
此人有前科,梅念不打算用很久,待陆雨霁问心劫顺利渡了,再一脚将他踹走。
卿月险些咬碎了牙,悄悄剜了那信蝶一眼。想着好不容易才得梅念倚重,不敢再胡乱生出事端,强行挤出个笑,乖顺离开了。
待他离去,梅念展开信蝶。
“师妹。”
小岛外莲舟停靠等候,修长身影立于岸边沉默等候。
霞光将散之际,悦耳佩环声泠泠由远及近。
梅念目不斜视经过陆雨霁身旁,带着素姑与小荷登上莲舟。
披帛扬起的一缕微风自他身前拂过,送来淡淡月麟香,里面夹杂着些许清冽香气。
陆雨霁准备相扶的手落了空,迟滞停在半空。
那是产自天狐族的一味香。若非离得近,否则不会平白染上香气。
方才天狐少主来过。
*
夜宴于群仙湖中央的水上殿宇举行。
仙宗世家皆入席后,凤族那边属于少主晏扶风的位置始终空缺。
不断有人向凤族家主打探,少主为何缺席。晏渡山面上隐隐阴沉,仍撑着从容和善之态,向来者解释长子尚在秘境历练。
梅念看着他,唇角翘了翘,恶劣又漫不经心地想——
什么秘境历练,怕是尸骨都被妖兽啃完了。
如果能当着凤族的面,点几挂爆竹,她的心情会更愉悦。
夜宴分坐两席。
参与流芳宴遴选的年轻一辈弟子们分到一起,席间推杯换盏,来往交际频繁。
卿月身着绯衣,手持一把翠青宝扇,底部缀同色扇坠,面上笑吟吟在宾客间穿行。
如此招摇,果然引起许多人注目,少不了问一句他为何换了法器。
“哦,你说这宝扇,是殿下相赠。”
“扇坠自然是与它相配的……”
相貌艳丽的青年风流招摇,只差将扇子贴在每一个人面前,叫他们都看清楚是何人所赠。
陆雨霁坐于仙宗世家一席的主位。
席间大多谈论起门中弟子修行,以及流芳宴比试的内容。
“……道君,道君?”
陆雨霁敛目回神,身前金冠紫衣的男子双手端着酒樽,笑意恭敬又客气。
此人是苍澜境内某位中等世家之主,受天狐族庇佑,想着来露个脸混脸熟。
好不容易找准时机,见缝插针上前来,却见道君似是在出神。
陆雨霁未置一词,淡淡瞥去一眼。
这已算应了他的话。
男子不敢奢望道君会为他举杯,忙独自饮尽,迅速退了下去。离开后遥遥望了一眼,见道君似乎在看弟子席方向。
那边最扎眼的……
好像是天狐少主,拿着把翠青宝扇,招摇到他也觉得过于风骚。
男子忍不住摇头,视线一转掠过大殿外时,整个人骤然凝固,不可置信瞪大双眼。
流芳宴期间,曦山内几乎无昼夜之分。
莹莹聚灵灯照亮殿外,水波潺潺,一道身影踏水而至,衣袍殷红,金线织就凤羽暗纹。
他入殿那刻,热闹的夜宴渐渐静下来,众人神情各异。
“在下来迟,请道君、诸位恕罪。”
这道声音如人一般矜贵淡漠,口中称恕罪,话中无半分歉意。
所有人清晰感知到,晏扶风再次破境了。凤族的弟子、家臣面露欣喜,自夜宴以来,笼罩在凤族坐席上方的阴云刹那消失。
唯有晏渡山,目光沉沉殿中长子对视一眼后,有一瞬间,面色极其凝重。
晏扶风将夜宴席间众人的反应纳入眼底,在心中冷嗤。
真是有许多人巴不得他死在秘境里。
他抬眼望向上首,定定看着仅凭一剑便能力压四境的青年道君,极轻地扯动唇角:“道君,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
夜宴席间所用的灵酿香醇,梅念饮了两杯,不喜欢席间交际往来的场合,便让素姑候在她的席位一旁,代她在那出面。
殿宇附近建了不少赏景水榭,水面粉莲盈盈。
梅念带着小荷在附近的水榭里透气。
苍澜境的初冬与暖春无异,习习夜风卷着湖面凉气吹来,拂得亭中轻纱摇动。
小荷舒服地眯起眼睛:“殿下,这儿真是个好地方,入冬的天,一点也不冷呢。要是每年冬日能搬到这该多舒服。”
“好啊,流芳宴结束之后把你留在这。”梅念语气凉凉。
她不喜欢苍澜境,上一世已经呆得足够久了。
“听殿下的话风,像是很不喜欢此处?”苍白修长的手拂开轻纱,殷红身影踏入水榭。
这道声音,无异于平地惊雷。
梅念耳边所有声音消失,一点点回头,看着缓步走近的晏扶风,这张脸与上一世的噩梦骤然重叠。
在反应过来前,手中的披帛已朝他迎面甩去。
这一下毫无保留,水榭四周的轻纱承不住威压,纷纷破碎飘扬。
晏扶风徒手一攥,硬生生接了披帛中的磅礴灵潮,不管唇边渗出的血,攥着向前狠拽。
“殿下!”小荷飞扑上前,却被一道灵力拂开,昏迷倒地。
梅念被拽得踉跄两步向前跌。
晏扶风五指似铁嵌,握住她的小臂,恰逢梅念抬头,两人视线相撞。
那漂亮眉眼间的厌恶、恨意、抵触难以掩饰。
除此之外,他看见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恐惧。
多新鲜,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还能在高傲的大小姐身上看见这样的神情。
“做了才知道害怕,未免晚了些。”晏扶风轻扯唇角,“我今日来,只想问你一件事。”
“不知是何处得罪了殿下,竟要买凶置、我、于、死、地。”每一字落下,晏扶风攥住她小臂的力度便重一分。
梅念短促冷笑,忽的砸出法器。
水面轰然震动,逼得他不得不松开手,退开了两步。
手臂被攥得生疼,梅念好似不觉得痛,站在小荷身前,乌黑眼眸似两丸水银。
“证据在哪?就凭你嘴巴上下一碰?”她冷冷讥讽道,“得了失心疯就去治,别像条疯狗胡乱攀咬人!”
晏扶风盯她片刻,怒极反笑,不管梅念砸来多少法器,或扬手甩开或迎面接了,一把将她按在水榭长柱上。
“你的身上,有我尾羽的气息。”他一字一顿,面容阴沉沉,“我看你像只怕冷的病猫,发了善心,为你去寻烈阳精魄。梅念,你竟然派人来杀我?”
晏扶风离得太近,近到让梅念几乎反胃作呕。
“一条疯狗的东西,谁稀罕?”她扬手狠狠甩出。
“啪!”
劲风落下,晏扶风的头偏向一侧,缓缓扭正,盯着她因动怒有了血色的脸庞,鬼使神差般抬手,轻抚她的面庞。
指尖落下之际,极其耀目的白光撕开夜幕。
剑啸似龙吟,一剑劈开万顷湖面,直冲晏扶风!
待风平浪息,水榭外粉莲花瓣未掉,于水面盈盈飘摇。水榭中一器一物毫发无损,破碎轻纱已被术法修复。而晏扶风半跪在地,容色苍白,心口处晕开大片的暗红痕迹。
梅念的视野被霜白身影占据,陆雨霁手握濯尘,似沉默山岳,守在她的身前。
紧紧绷着的心一点点松下来。
“陆雨霁。”她轻轻唤了一声。
修长有力的手掌托住梅念的手臂,青年眉目冷然,视线含杀意压向晏扶风。
“我在。”他沉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