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前尘梦(三):夜奔(2/4)
梅念坐在地上,背靠古木,垂眼盯着几株草发呆,默默忍耐灵脉深处连绵不绝的刺痛。
一阵风轻轻吹过。
她面颊一凉,被什么碰了一下。
梅念下意识摸去,一朵开得正盛的小野花落了下来,掉到她的掌心。
“……”
她怔了怔,左右环顾也没看见人。
是风吹来送给她的吗?
沉默了好一会,梅念拈着花,轻轻簪到了鬓边。
她披着不起眼的披风,底下仍是一身缟素,发髻挽得简便,只簪了白绢花。如今点缀上一朵鲜亮的小花,苍白的面容亦添了几分生动。
逃亡从春末到夏日,又从夏日到初秋。
晏扶风亲自带人来追,身边护着梅念的同门一日比一日少,陆雨霁留给她的十二道剑气也所剩无几。
他们或引开追兵,或用性命阻拦追来的凤族修士。
梅念时常恍惚,痛恨自己为何无法修炼,只能被人护在身后。
再又一次被凤族修士围堵在深山中时,梅念默不作声取了身上所有的法器留在金虎背上,身上只留了濯尘剑和仅剩的三枚玄玉。
她拍了拍金虎的脑袋,迫使它停下来,然后悄无声息落了地。
“殿下,你这是?”素姑正在御空,连忙折身要去拉她。
梅念手握金簪,直直抵在自己咽喉间,簪尾被打磨到锐利,轻而易举在苍白肌肤上留下一道红痕。
“别管我,去巫族找微生羽。”少女微微扬着下巴,神情平静无比。
长老与弟子们愣愣看向梅念,像是第一日认识这位素来高傲、目中无人的殿下。
素姑大骇,泪瞬间落下,哽咽着摇头:“殿下……如果不能将你平安护送至巫族,我们苟活又有什么用呢!”
金虎背着许多的护身法宝,负载地面不愿走,喉咙深处溢出哀哀低吼。
金簪又进了些微,雪白的脖颈上冒出一颗血珠。
梅念听着越来越近的追捕声,面无表情吐出一字:“走。”
素姑看着梅念长大,对视的瞬间,已明白她意已决,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静默瞬息后,素姑深深凝望她一眼,泪水滚落,强硬带着不愿离开的金虎疾驰离去。
铺天盖地的缚仙网笼罩深林。
林中不见人影,只有道单薄身影,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一手抱着剑,另一手握住金簪抵在颈间,簪子尾端染血。
凤族家臣迅速向两侧分开,金冠红衣的青年神情阴冷,正要下令追捕逃离的灵霄宫残部,就看见了梅念颈间那点刺目的殷红。
晏扶风面色骤变。
“重连千里阵传送点,让他们走。”梅念面无表情,簪子又进了半寸,血珠蜿蜒滚落,染红了雪白衣襟。
她一死,灵霄宫的后山将随她一起灰飞烟灭。
梅念笃定晏扶风赌不起。
要坐稳四境之主的位置,只是得到灵霄宫这个空壳是没用的。
晏扶风一眼就看见梅念怀里抱的那柄剑,扭曲的恨火腾的升起。
人都死了,还留着那柄破剑!
为了那群灵霄宫的人,向来高傲的殿下竟然用命来胁迫他,晏扶风实在难以理解。
“家主,这……”一旁的心腹家臣犹疑不决。
晏扶风视线上挪,盯着那张清减许多的苍白面庞,强压怒火,冷声道:“重连传送点,放人。”
家臣领命去办。
这头僵持了半晌,另一边的素姑等人已通过千里阵离开了此处。
晏扶风:“殿下,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吧?”
他带着家臣来捉人,早已准备好了华美车架,就候在一旁。
梅念移开金簪,收入袖中,抱着剑目不斜视走向车架。
经过晏扶风身边时,他忽的伸出手,想扔了那柄碍眼的剑。梅念的反应比他更快,猛地挥开那只手,侧目盯向他,面容苍白,乌黑眼眸幽沉沉。
“别碰。”
晏扶风听出了这句话背后隐藏的浓烈杀意,并想起了这一路的追捕上,因陆雨霁的剑气折损了多少人手。
他毫不怀疑,倘若有人敢碰这柄剑,梅念会立刻捏碎玄玉,召出一道剑气杀人。
对视片刻,晏扶风沉着脸收回手,看着纤瘦身影拒绝了凤族侍者的相扶,独自登了车。
他瞥了家臣一眼,示意返程。
日子还长,他不信还比不过一个死人。
濯尘剑随着梅念到了凤族王宫。
苍澜境四季如春,梅念所居住的宫殿富丽奢华,里外布下辟寒阵,侍奉的人随叫随到,想要什么无有不应。
晏扶风命人收走了一切素白之物,包括衣裙钗环,都不许准备素色。
他决不允许梅念在他眼皮子底下给那个人戴孝。
梅念听不到半点关于凤族王宫之外的消息。
她所住的宫殿外头守卫森严,轮换巡使的皆为晏扶风的心腹,修为最低也在明心境。每当她踏出殿门,身后至少有四位修为高深的侍女跟着。
日子如枯井里的水,静默无声流淌。
转眼过去两年,她始终没有松口,拒绝向凤族开启灵霄宫的藏器阁。
晏扶风没有关着她不让离开宫殿,但出行时身后跟着许多的人,她们的目光追随她的一举一动,如同监视,这让梅念觉得好似在牢狱里。
被囚于凤族王宫里,梅念总是做梦。
梦见陆雨霁离开前那日,那个阴雨连绵的清晨。
本是记忆里很寻常的一日,按理说她不会记得,但梦里一遍又一遍,无比的清晰。
每每梦醒,她便坐在软榻上来回擦拭濯尘剑。
晏扶风议事结束,进殿看见的就是此幕。
两年过去了,医修日夜候诊,四境内的珍宝流水般送入这,也换不到她一个好脸色。仿佛这世上除了那柄剑,没有别的能吸引她的目光。
明明梅念从前那么厌恶陆雨霁,为何人死了之后,反而能得到她的记挂?
盯着微微晃动的淡蓝剑穗,晏扶风心底的妒火越烧越烈。
梅念正恍然出神,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一只手忽然横伸,劈手夺了濯尘剑扔到地上。
哐当一声,梅念瞬间回过神,下意识起身扑过去捡。晏扶风站在软榻前,伸手拦住,把人按坐回去。
“他已经死了。”他攥住纤瘦的手腕,强迫梅念看向他并听他说话,“我愿倾四境之力供养你,一个死了的人能给你什么?”
“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你为什么非要记挂一个死透的人!”晏扶风咬牙切齿,忽然反手一扯,一根璀璨华美的长羽塞进了梅念手里,还散发着淡淡血腥气。
梅念嗅到血腥气,胃里一阵翻腾,猛地扬手甩出。
“啪!”这一巴掌没留余力,扇得晏扶风唇角渗血别过头去。
他像是没痛觉,不依不饶继续强塞进梅念手里,“灵霄宫已经不在了,你也不是从前高高在上的殿下,除了我,谁还能护得住你——”
玄玉捏碎的声音掩盖在一番拉扯下。
磅礴剑意当头压下,它凝作一把虚幻剑影,被梅念握在手中,笔直刺向了晏扶风的心口。
这一剑的准头好得不像没有修为的人能使出的。
晏扶风反应极快侧身,被一剑贯穿了胸膛,差几寸就穿过心脏。
汩汩的血滚落。
握剑之人面容苍白,因动怒添了几分血色,气血翻涌之下偏头咳嗽几声,唇边渗出了血。但她握着剑的手一寸不让,冷冷盯向他,“带上你的凤羽,滚出去。”
“再有下次,你会死在我手上。”
虚幻长剑撤出,带出一捧血,溅在了华美的衣裙上,为梅念添了几分煞气。
晏扶风唇色泛白,按住不断淌血的剑伤。
眼前的人像快要开败的花,比起刚被他带回凤族时更加清减。这两年他四处搜罗梅念从前所喝的汤药药方,但一无所获,那药是陆雨霁亲自熬的,没有人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召集四境所有医修,他们都说寒症无法治愈,只能勉力续命。
但他仍是不后悔设局让陆雨霁身陨。
他想要的花,便一定要折下来,哪怕会凋零在手里。
晏扶风一语不发,收了凤羽,转身离开宫殿。
梅念闭目缓了一阵,睁开眼,平静擦去唇边的血迹,扶着矮桌起身,走到濯尘剑身边,跪坐下去,把它拾起放在膝头,垂头用素帕慢慢擦拭。
水光一滴接着一滴砸在剑鞘上。
梅念轻声呢喃:“我恨你。”
烛光映出一道伶仃孤影。
陆雨霁半跪在擦剑的少女身前,一遍又一遍擦去她的泪珠,手指不断穿过苍白面庞。
他的手背上裂痕遍布,似被打碎过的瓷器,每一道裂痕都代表他干涉了一次现世之事。
“对不住。”他回应道。
梅念擦剑的力度重了些,咬着唇,握拳砸了一下濯尘。
“陆雨霁,你是这世上最可恨的人。”
陆雨霁喉咙发涩,闭目道:“是。”